《直视骄阳/征服死亡恐惧/》，[美]Irvine D.Yalom 摘选
2016-02-29 11:06阅读：
（温馨提示：段落之间不全是上下文关系，为区别，个别段落间留有空行）
第一章“死亡之痛”摘选
我心伤悲，惧怕死亡——吉尔伽美什
自我意识是无上的馈赠，如生命一般宝贵，正是它使我们成为独一无二的人类。但是，随之而来的代价便是死亡之痛。我们的存在永远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生命必将生长、成熟并最终走向枯萎、死亡。
对于有些人来说，（惧怕死亡）这种恐惧不会直接出现，它乔装打扮成心理疾病、或是一种普遍的不如意感；有些人却体验到一种明显的、能够意识到的死亡焦虑；还有一些人陷入死亡恐惧，完全不能享受人生的欢乐和满足。
伊壁鸠鲁坚持他的“医疗哲学”，即哲学应该帮助灵魂摆脱痛苦。正如医学用于治疗身体疾病一样，哲学的唯一目的在于减轻人类的痛苦。那么，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呢？伊壁鸠鲁认为，痛苦来源于我们对死亡无所不在的恐惧。他说，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恐惧剥夺了生命的欢娱，所有的快乐都被打搅了。
个人体验和临床工作告诉我，对死亡的焦虑伴随着整个人生。
我出生于1931年，而我的兄弟哈里，他比我早生四年，却死在诺曼底登陆的大屠杀之中；我记得我当时为生命的无常战栗不止。
一些身强力壮的人像英雄一样生活着，常常对他人或自己的人身安全漠不关心；另一些人通过与爱人、事业、团体、神等他者的融合来超越死亡带来的分离之痛。死亡焦虑也可以说是所有宗教信仰的源泉，这些信仰以不同方式抚慰我们的心灵，
减轻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人生苦痛之短。
在本书的第一章，我提出，死亡恐惧造成了一系列貌似与之并不相关的问题。死亡带来的影响往往隐匿难辨，却可能使一些人的生活彻底瘫痪。死亡恐惧往往转化为症状表现出来，尽管看似与死亡毫无关系。
弗洛伊德认为性压抑造成了精神疾病，我以为该观点过于狭隘。在临床工作中，我逐渐理解到压抑的不只是性，还有人类的整个动物性自我及其局促的本性。
第二章将讨论如何识别转化了的死亡恐惧。许多人所患的焦虑、抑郁等症状皆有死亡恐惧所引发。该章将通过真实的临床个案以及电影和文学作品中的故事来说明我的观点。
第三章将阐明直面死亡不仅不会带来毫无意义的人生、令人陷入绝望，相反会引发觉醒体验，令人更加完满地活着。该章的主题是：虽然肉体的死亡会摧毁我们，可是，对死亡的观念却能拯救我们。
第四章借用并讨论了一些哲学家、心理治疗师、艺术家、作家们所提出的掷地有声的观念，以及它们如何征服死亡恐惧。
但是，只有观念几乎无济于事，观念需要与关系相互融合促进才能带来有效的帮助。在第五章中，我将介绍一些在日常生活中可行的结合观念与关系的方法。
第二章“识别死亡焦虑”摘选
（一位对死亡充满恐惧的病人的诗）里提及了两种重要的、安抚心灵的方法：一是留下自己的足迹，获得生命的意义，二是尽可能地活在当下。
第三章“觉醒体验”摘选
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们教导我们，学习如何好好活着也就是学习如何去死，同样，学习如何去死也就是学习好好活着。
虽然死亡可以从肉体上摧毁我们，但死亡也能从精神上拯救我们。
……本真的存在则意味着你不但觉知到存在与死亡，也对其他永恒不变的生命特性保持警惕，而且能够更热切、更乐意地去做一些有意义的改变。你会迅速承担起人类的根本职责，创造出一个投入、丰富、充满意义以及自我实现的真实人生。
哀悼本身所具备的一个不受欢迎但又普遍存在的部分便是，生者必须直面自身的死亡。
对死亡的恐惧常常与人生虚度的感觉紧密相关。
换句话说，你越不曾真正活过，对死亡的恐惧也就越强烈；你越不能充分体验生活，也就越害怕死亡。尼采简洁有力地将此概况为“圆满人生”和“死得其时”。
直面死亡会引发焦虑，却也有可能极大地丰富你的整个人生。
第四章“观念的力量”摘选
观念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有着神奇的力量。
一、伊壁鸠鲁的观点
伊壁鸠鲁认为，人们对不可避免的死亡所产生的恐惧影响了我们享受生命的欢娱，剥夺了人生真正的快乐。由于没有什么能满足我们追求长生不老的需要，那么所有的行为本质上来说都是没有价值的。
伊壁鸠鲁提出，人们无休止地热切追求新奇的事物，永不满足，其实正是在心底存储欢乐时光。如果我们能够学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味这些美好，也就不再需要没完没了地追逐享乐。
伊壁鸠鲁教导人们，灵魂终有一死，它将随着身体的死亡消失。如果我们死时灵魂也随之消亡，我们也就不需要害怕死后的世界。到那时，我们没有意识，对逝去的生活就不会有遗憾，更不要害怕神。
既然灵魂在肉体死亡时同样死去，烟消云散，死对我们来说也就无所谓。我们感觉不到那分解掉的东西，任何感觉不到的东西也就和我们没有关系。换句话说：当我活着的时候，无所谓死亡；当我死去的时候，我已经不存在了。因此，伊壁鸠鲁认为，为什么要害怕那些我们永远也感觉不到的死亡呢？
伊壁鸠鲁的第三个论点指出，我们死后“不存在”的状态与出生之前一样。（俄国著名小说家纳博科夫写到“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只是一束短暂的光亮，夹在两方永恒的黑暗之间。这两头的黑暗其实并无差别。但人们能平静地接受出生前的黑暗，却不愿面对那日益临近的另一头。”）
二、波动影响
“波动影响”是指我们每个人，即使没有意识层面的目标或这方面的知识，也都会形成中心影响力，影响周围的人许多年甚至许多代。也就是说，我们对其他人的影响会再传递给更多的人，就好像池塘中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即便如此，在微小的分子层面这些波动依然在传递着。我们其实可以留下一些东西，留下一些自己也许并不知晓的东西。
“波动影响”的观点——通过传递给他人的关怀、帮助和爱来继续存在——极大减轻了她（对死亡的）恐惧。
“从她的朋友中找寻她的身影。”这句话中包含着令人欣慰、给人力量的生命意义的源泉。这条普遍的真理便是：善行使人不朽，遗泽后世。
“波动影响”与各种迫切渴望延续生命的方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波动影响”提供了另一种方法安抚由于无常所带来的痛苦，它提醒我们，即使我们不知道或感觉不到，但自身的某一部分依然会永存。
三、一些格言警句及作者对其的阐释
（1）“一切都会消失；选择彼此互斥。”（Everything fades, alternatives
exclude）（约翰
加德纳的著名小说《格兰德尔》中对人生的精辟总结）。每一个“是”都意味着“不”，每一个明确的选择都意味着放弃了另一些。许多人都在逃避，不愿真正体察与存在息息相关的限制、毁灭和丧失。
……（选择接受）我们每个人都是有限的，从呱呱坠地开始，走过童年，走向成熟，最终注定走向凋零。
（2）“疲倦时，多年前的老念头就又来侵犯我们了。”（尼采）（状态不好时，坏念头会来，作者认为这一点连伟大的思想家尼采都无可避免，何况我们。）
（3）“一次又一次，过着同样的生活，直到永远。”（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唯一的人生，应该充分地、好好地活着，尽可能减少遗憾。尼采以这种方式引导我们摆脱空虚的人生追求，充满生命力地真正活过。
你，也唯有你决定了自己目前生活状态的所有重要方面，因而，也只有你有能力改变它。即便面临无法抗拒的外在限制，你依然有选择的自由，依然可以选择以不同的态度来面对这些限制。
你觉得自己过得并不好……你什么地方过得不好？你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遗憾？……
我的目的并不是使任何人陷入对过往的无尽遗憾中，而是引导人们把目光最终转向未来，转向那些可能带来人生转变的问题：“你现在可以做点儿什么让一年之后或是五年之后，当你回首往事时，不再对那些新累积的遗憾产生同样的绝望？换句话说，你可以找到某种生活方式让自己不再有新的遗憾吗？”
（4）“成为你自己”（亚里士多德）
“成为你自己”的观念与尼采的另两句格言——“圆满人生”和“死得其时”——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尼采这些不同的说法都在规劝我们避免无意义的人生。他说，充实你自己，实现你的潜能，充分地、完全地活着，只要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能死而无憾。
（5）“那没有击垮我的，将使我更加坚强”（尼采）
（这句话）有力地警醒我们：负面经验将会使我们变得更加坚强、更能适应环境。
（6）“拒绝借贷生命，以避免偿债死亡。”（奥兰特）
观察一下，我们身边都有那种麻木自己，避免热情地投入生活的人，而这正是因为他们害怕失去得太多。（作者的意思是，这样做是不合适的）
（7）叔本华关于选择的三个问题
1.我们拥有什么？物质财富如同一缕飘忽的鬼火，根本抓不住。叔本华高雅地宣称，追求金钱和财富是无止境的，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快乐。我们拥有得越多，要求也就越多。财富就好像海水，我们喝得越多，越觉得即可。到了最后，我们不但没有占有财富，反而被它们控制了。
2.我们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名声和物质财富一样最终会消失无影。叔本华写到：“人生中一半的担心和焦虑来自于总是考虑别人的看法——我们必须拔出这根肉中刺。”多么一针见血！人们总是想让自己外表光鲜，即使囚犯在临刑前也要穿上最好的衣服，摆出我们所认为的最好的临刑姿势。其实别人的看法不过是幻觉，任何时候都可能改变。这些无根的墙头草招摇着，使人们成为奴隶，趋势人们总是忍不住考虑别人是怎么想的。甚至更糟的是，那不过是他们头脑中所以为的别人的看法，毕竟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别人到底在想什么。
3.我是谁？“我是谁”才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叔本华说，好良心远比好名声重要。你最大的目标应该是身体健康、心智健康，这样你的思考才不会枯竭，你才会独立，才能拥有品行端正的人生。要知道，事件本身并不能扰乱我们，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它。内在的平静正是来源于此。
第五章“通过关系克服死亡恐惧”摘选
死是最终的宿命。对生的渴望和对一切尽毁的恐惧始终存在，它们与生俱来，根植于你的心灵最深处，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你将如何活着。
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发明出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方法来减轻对死亡的恐惧，有意识中的，也有无意识中的；可以说，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对付死亡恐惧的方法。当然，这些方法中有些奏效，有些却不可靠，毫无帮助。有些人让自己真正直面死亡，并把这一片阴影整合到核心人格中去。下文中写这封电子邮件的年轻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是这样写的：
两年前我失去了挚爱的父亲，自那之后我获得了先前无法想象的成长。此前我总是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面对大限来临，脑子里充斥着自己有一天也会烟消云散的想法。但是，我现在从这些恐惧和焦虑中找到了对生命的热爱，这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距离同龄人很远，因为我很少考虑那些每天发生的琐屑小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接受，因为我能够紧紧抓住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放弃那些其实并不重要的。我觉得我应该努力做好那些能够丰富我人生的事情，而不是社会期望我做的……重新燃起的生命激情甚至超过了我对死亡的恐惧，真棒！实际上，我愿意接受人生不可避免的死亡，我想我有真正的自信，可以去面对它。
……从我的个人体会和心理治疗的是实践来看，面对死亡焦虑最有效的方法来自存在层面。因此，我列举了许多非常有价值的观念。在这章中，我将讨论使得这些观念真正奏效的附加因素，即人际联结（human
connectedness）。在观念和亲密联结的双重作用下，人们能够有效地降低死亡焦虑，利用觉醒体验，最终引发个人的改变。
……积极心理学近期的许多研究成果表明，亲密关系是幸福的必要条件。
（接下来文章里面列举了很多人的故事，并做了很通俗易懂又发人深省的分析，可惜我没有办法全文照搬，仅能摘选一些片段。需强调说明的是，这些片段只是触动我自己的只言片语，并不是故事里作者的中心思想，还希望感兴趣的你们亲自去看看原文，绝对非常有价值。）
“人际联结”
有两种孤独：一种是日常生活中的孤独；一种是存在的孤独。前者发生在人与人之间，那是一种与他人隔绝的痛苦。这种孤独通常与害怕亲密、担心被拒绝、害羞或是感觉自己不值得被爱联系在一起，为我们每个人所熟知。……
孤独感很大程度上强化了死亡的痛苦。我们的文化总是给死亡披上静默而隔绝的外衣。在面临死亡时，家人和朋友变得遥不可及，因为他们往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害怕伤害快要死的人。况且，由于他们不敢面对自身的死亡，他们也不愿意与濒死之人靠得太近。……
日常生活中的孤独以两种方式发挥作用：一方面，身体健康的人趋向于躲开那些濒死之人，另一方面，濒死之人也配合地走进那份孤立之中。他们拥抱沉寂，唯恐把所爱之人拉入他们那个可怕而消沉的世界。……
第二种孤独，即存在的孤独则更加深刻。它来自于每个人与他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的形成一方面由于我们每个人被扔到这个世界上独自存在、独自离开，另一方面来自于我们每个人终其一生都生活在只有自己才完全理解的世界里。
……存在的孤独意味着死亡不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丧失，而且包括你个人丰富、神奇、详尽、独一无二的心理世界的丧失。这个世界在其他任何人的头脑中都无法复制。我的回忆——把脸埋在母亲那件波斯羊毛大衣里，闻着陈腐的樟脑味；初中时过情人节，兴奋地瞥着那些女孩子；在一张有着红色皮革桌面、黑檀木桌腿的桌子上和父亲下棋、和叔叔玩纸牌；20岁时和堂弟一起搭了一座烟火台——所有的这些片段，还有其他多如繁星的细节仅仅属于我一个人，而其中的每一段故事、每一个主角都随着我的死亡拥有消失。
……其实，快要去世的人通常都需要有人听他们讲讲对死亡的恐惧。
“‘在场’的力量”
……我接纳自己的死亡焦虑，告诉她我们其实都是如此，无论是我，还是她，抑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会对死亡有根深蒂固的焦虑……“无论你感觉多么恐慌，我都不会回避你或抛弃你”。我所做的其实就是《呐喊与低语》中女仆安娜所做的。我（从心理上）拥抱着艾丽斯，和她在一起。虽然我完全地投入了她的世界，但我确定自己包容了她的恐慌，没有被这种情绪所感染。当我让她和我一起剖析那些情绪时，我保持了一种平静的、实事求是的语调。虽然后来她发短信指责我过于冷酷，没有同情心，但是我的平静好无疑问安抚了她，也降低了她的恐慌。
这个例子给我们上了简洁的一刻——人际联结至关重要。无论你作为家庭成员、朋友或是治疗师，人际联结对于安抚有死亡焦虑的人来说都非常重要。你可以用任何你觉得恰当的方式接近对方，发自内心地说你想说的话，不要故意掩饰你自己的恐惧；你还可以用任何能够提供安慰的方式去拥抱对方。
几十年前，我曾守在以为即将历史的病人床前。她让我在她身边躺一会儿，我按照她的要求躺下了。我相信这能给她带来慰藉。纯然“在场”是你能给予任何面临死亡的人（或是那些身体健康却对死亡充满恐慌的人）最好的礼物。
“自我表露”
在亲密关系中，一个人分享自己的感觉和想法越多，对方也就越容易分享他们的内心。自我表露在亲密关系的发展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在行动中产生波动影响”
一个人不仅存活于个人的生命历程中，也可以通过自己的价值观和行为举动将生命传递下去，波动影响到下一代，甚至代代相传。
第六章“死亡意识：我的回忆录”
我的治疗方法假设生命（包括人的生命）来自于偶然，我们不过是生而有限的动物，无论我们多么渴望，我们都无法依赖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来保护自己、评估我们的行为，或是提供有意义的人生蓝图。我们的人生并没有被预先注定，每个人都必须自己来选择如何尽可能充实、快乐、富有意义地活着。
保罗·索鲁说，审视死亡是如此痛苦，但它却能使得我们“热爱生命，并充满激情地珍视它，这最终带来了所有的欢乐和艺术”。
想想我现在在这里活着是多么幸运，享受当下本身已经无比欢愉！否认当下的生命，妄想真正的人生会在前方无尽的黑暗之中浮现出来是多么愚蠢的事情，那将浪费我短暂的生命之光！
磨平我的故事中那些粗糙的部分，拥抱所有让我成为自己的事情，拥抱我本来的样子。
第七章“治疗死亡焦虑：给心理治疗师的建议”
……“存在”这个词，它的含义非常简单，意指存在本身。虽然存在主义思想家们着眼于不同的视角，但是他们的观点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即人类是唯一认为自身存在是一个问题的动物。
存在主义治疗是众多心理治疗方法中的一种。所有这些方法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人类的绝望感而服务。
……有四个终极问题与临床治疗密切相关，即死亡、孤独、人生意义感和自由。
我坚信我们应该直面死亡，就像正视其他恐惧一样。我希望通过去领会，且真正领会人类的处境——我们的有限性，我们短暂的生命之光——品味每个独一无二的当下，享受全然为是的喜悦，也由此培养我们对自身，乃至对全人类的悲悯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