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的小说和他小说里的无为小保姆
2009-08-06 10:25阅读：
汪曾祺的小说和他小说里的无为小保姆
和鲁迅先生一样，汪曾祺先生是中国现当代作家里，为数极少的几个仅写短篇小说，并且仅凭短篇小说就著称于世的人。
应该实话实说，虽然在上高中的时候，我们的语文读本里面已经开始收录汪先生的小说代表作《受戒》了，但一直到最近两年，我才开始有机会认真的读汪先生的小说。这应该多感谢现在摆在我手边的汪先生两个版本的小说，一个是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两册本的《汪曾祺小说》，另外一本则是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汪曾祺精选集》。
汪先生的小说，对于我们这样出身农村的孩子来说，读起来格外的亲切，因为他写的几乎全是乡下的人，乡下的事，而且，这些人和事都有一种非常突出的特点，那就是有趣、有意思。这些人，有的是和尚，有的是锡匠，有的人有一手赶鸭子的绝活，有的是孵小鸡的能手，有的是男的产科医生，有的人走街串巷卖水果，同时又是鉴赏画作的隐士。总之，各行各业、三教九流，从方外人士到工商店贩，从手工艺者到风流名士，各个阶层的人物一起组成了汪先生笔下的民间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行家里手、能工巧匠，这些奇人，又十分自然的做出了只有他们才能做出的各种巧事，于是，阅读汪先生的小说，就欣赏到了一个充满趣味的博览会，让这些歪才怪才，一个一个的在我们面前表演他们的非凡才艺，于是，我们便被他们的精彩表现吸引了，而且看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人物和故事，成了汪先生小说独一无二的特色，很难被人模仿，却足够让人回味。
不过要说到汪先生小说里的人物塑造，我们还不得不提到一点，那就是汪先生在描写人物方面的确是有很深造诣的。有的时候，围绕在上面这些奇人异事旁的，还有一堆人，可他就用一句两句话，就能让这些人鲜活起来，你看他做的一个动作，听他说的一句话语，就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于是，小说的主要人物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了，而是组成了一组人物群像，让故事更加丰满。
除了有意思的人，有趣的故事，汪先生的小说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十分注重人情味。这种人情味，一种表现就是小说里面的人物，大多数都有一种对真善美的自觉追求，他们有的冲破层层阻碍勇敢追求爱情，有的虽然自己身处困境依
然尽力扶助别人，有的虽然地位低微，但也丝毫不畏惧恶势力的淫威，甚至连大家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僧人，都带有浓厚的人间气息，他们打牌赌博、杀猪吃肉，甚至还结婚生子，《受戒》里明海的二师傅甚至还把老婆带进了寺庙，常年就住在寺里，也没人有意见。这层浓浓的人间气息，也使得汪先生的小说具有了更为深远的影响力和更为恒久的魅力。
除了人物和故事，汪先生小说的语言也是非常有特色的。
汪先生写小说，也有一个逐渐转变的过程，从一开始的追随意识流到后来的
回归中国传统，汪先生的小说越写越平易，但却始终没有陷入平淡的陷阱，除了上面提到的故事和人物的有力支撑，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汪先生十分注重从民间老百姓的口语中吸取营养，小说中活灵活现的人物对白，和简练生动的概括描写，以及带有诙谐意味的调侃，使得小说有一种特别的“嚼头”，经得起读者的阅读。而且，汪先生小说的开篇和结尾都是经过精心打磨过的。中国古代有一本十分著名的诗话，那就是宋朝严羽写的《沧浪诗话》，它里面有一句鉴赏诗词的重要原则：“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意思就是对于写诗的人来说，写一两句对仗工整的句子容易，结一个漂亮的诗尾就不容易，开一个漂亮的好头更是特别不容易，我觉得小说的欣赏阅读也是这样的。当代著名小说作家王小波对法国作家杜拉斯的小说《情人》的开头一直念念不忘，就是因为那句话：我已经老了，意味深长，耐人寻味。汪先生的小说也是这样，有时候，他以一个广阔的环境描写结尾，比如《岁寒三友》的“外面，正下着大雪”，有的时候，他以一个美好愿望结尾，比如《大淖记事》的“十一子的伤会好吗？会，当然会！”
而他小说的开头更是精彩，比如《受戒》里的“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虽然看上去很平淡，但却耐人寻味，首先，明海是谁？其次，他为什么要出家呢？再次，出家的四年里，明海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这些都成了悬念，隐隐的勾起了读者的阅读欲望，此外，以明海出家四年为切入点，刚好可以追忆以前的故事，又可以继续展开以后的故事，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时间点。而这，只是汪先生小说中很多个精彩的开头和结尾的一个，其它的还有像小说《徙》的开头“很多歌都消失了。”等等。
就是这些能人和趣事，再加上有嚼头的语言，让汪先生的小说保持了一种独有的气质，它们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强烈的气场，让人在阅读中，感受到一种人性的美好和生活的滋味。这种滋味，就像是一杯绵柔醇厚的老酒，入口不会给你辛辣的刺激，但是却能让你回味良久，又像是一道家常小菜，没有放过多的作料，但是却能让你常吃不腻。
汪先生的小说，没有曲折复杂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甚至，生离死别都是透过一种淡淡的笔触写出来的，给人一种哀而不伤的感觉，但正是这样一种淡淡的哀伤，让人体味到中国底层百姓生命的坚韧。于是，汪先生小说的主人公经常就突然死了，或者突然消失了，没有交代任何原因，可又并不显得十分突兀，反而让人感觉这种死亡或者消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一样。比如那个一辈子没被人赏识的画茶花的哑巴艺术家。汪先生写的就是这样的底层群众平凡人生中最闪亮的那一两次行动，而这一两次的闪亮，见证了主人公当日的辉煌，也掩映出之后人生的凄凉，让人读后不禁感慨万千、蹉跎不已。
二 汪先生小说里的无为小保姆
小芳是一个很俗的名字，农村姑娘反抗包办婚姻追求幸福也是一个很俗的故事，可是，在汪先生的小说里，我们感受不到俗气。这是为什么呢？
小说里，小芳是汪先生家请来照顾孙女的小保姆，老家就是咱们无为的，但是小说里写到的小芳是无为木田镇程家湾出来的，因为我本身不是无为人，只能打听我身边的同事和朋友，但是他们都说无为没有什么木田镇，我查了一下巢湖地图，也没有发现无为有这个木田镇，也许是因为行政区域调整抑或汪先生听错了，但小说毕竟是小说，也没必要那么真实准确。
不过，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发表的这篇名为《小芳》的小说中，汪先生还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对于当时的无为的了解，他写道“无为是个穷县，地少人多。地势低，种水稻油菜。正常年月，打的粮食勉强够吃。地方常闹水灾。往往油菜正在开花，满地金黄，一场大水，全都完了。因此无为人出外谋生的很多。年轻女孩子多出来当保姆。北京人所说的‘安徽小保姆’，多一半是无为人。”
还是和其它的小说一样，汪先生开门见山直接就介绍了小芳这个保姆和无为保姆这个职业群体。依然是不急不缓的笔调，让这个朴实却又聪慧的小保姆慢慢的朝我们走来。“小芳长得相当好看，高个儿，长腿，眉眼都不粗俗”，甚至家乡的照相馆还把她的照片放大，放在橱窗里，以招揽生意，后来在小芳父亲的强烈反对撤了下来。而且“小芳很聪明，她的耳音特别的好，记性也好，不论什么歌、戏，她听一两遍就能唱下去，而且唱得很准，不走调。”在家乡的时候，镇上的庐剧团甚至把她给录取了，但后来还是因为小芳父亲的阻拦没能去成，而当后来镇庐剧团改成了县剧团，原来进团的都可以吃商品粮，转城市户口的时候，小芳父亲又后悔了。您瞧，汪先生不经意间又将小芳父亲的形象塑造了出来，只用了一件事，两个态度。而且，有了这样一位封建愚昧的父亲，小芳遭遇包办婚姻的不幸也就可以理解了。
当然，为了集中笔墨介绍小芳的个人命运，汪先生先描写了小芳在保姆工作上的不错表现,短短几个细节，就将小芳的无私和善良展现了出来。
在开始叙述小芳的不幸遭遇之前，汪先生先用一句话对她的命运做了一个评述：“小芳的命是不好”，平白无奇的一句话，却让我们读出了小芳的不幸，和汪先生对她的同期。那么她的命到底怎么不好呢？原来，在小芳才六个月大的时候，就由奶奶做主，许给了姨表哥李德树，可是这个李德树不光是个癞痢，还喜欢赌博，将原来不错的家底败得只剩下三间土房。为了抗争，小芳喝过农药，跳过河，可最终还是被救过来了，父亲帮她代办了和李德树的结婚证，但是即使这样，小芳在嫁过去之后也没有放弃抗争，她随身带着敌敌畏，让李德树也不敢把她怎么样，最后逃到了合肥坐火车到了北京。但是，李德树可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了她，在到北京要小芳和他一起回家未果的情况下，他拿要杀小芳在无为的家人为要挟，要小芳回去和他过，无奈之下，小芳回家了，但她到当地法院申请离婚，最终，在汪先生托人过问下，她终于在赔付一大笔钱的情况下，把这个婚离掉了。
离了婚了小芳，开始有了恋爱的自由。卉卉大了，上幼儿园了，她就离开先生家到一家糖果厂打工去了，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无为同乡小胡，小胡很文静，人也挺好，就是和小芳相比矮了点，但是小芳喜欢他有文化，最终，在小芳的坚持下，小胡到小芳家求婚成功了。婚后，他们又回到北京打工，而且，小芳不顾自己身体不好的危险，为小胡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最终，他们先后回了无为老家。然而，回家之后的小芳，生活很艰苦，“有时连盐都没有，没盐了，小胡就拿了网，打一二斤鱼，带木田卖了，买点盐。”
于是，小芳唯一的心思就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似乎，小芳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汪先生在小说结尾的一个自问自答，却让我们不得不回过头来，回顾小芳的一生，扼腕叹息：“小芳现在还唱庐剧吗？可能还会唱，在她哄孩子睡觉的时候”。要知道，小说里，小芳唱庐剧的天赋可是非常不错，极有可能唱红的。我们不禁要想，要是当初小芳的父亲让她进了庐剧团，她还会是这样的命运吗？
小芳的故事结束了，我们也该来回答我们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了，是什么使得这个背负俗气名字的女孩被我们久久铭记，又是什么让这个俗气得上演了千百年的反抗包办婚姻追求恋爱自由的故事具有了清新脱俗的气质呢？
答案，在小说里。首先是因为小芳具有无私善良的感人品性，而且的确是有戏剧的天分和挣脱命运束缚的机会，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婚姻，却也被生活的重负所拖累，日子过得十足艰辛。
其次，是小说抓住了生活的细节，让小芳这个形象有了血肉，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作者，对于无为小保姆小芳的深切同情，他在为小芳的命运感到揪心，因而，才能让我们也为之揪心。
最后，我们也祝愿小芳和无为许许多多的小芳们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因为，毕竟，现在已经过去快20年了，无为已经不是以前的无为了，我们也相信，小芳和小芳们也应该有她们的幸福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