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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与龙文化

2009-10-19 10:13阅读:
《诗经》与龙文化
[内容提要] 《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集,收录大量西周至春秋中叶的民歌,其中写到很多动植物和鸟类,出现最多的是马和鱼,各种各样的昆虫、鸟和鹿。在《诗经》中虽然龙字也多次出现,但是缺乏对龙的具体形状的描写。可以推断,商周之前,龙这种动物可能就已经灭绝了,留在人们心目中的龙只是一种民族记忆和标志。龙以头角峥嵘矫健活泼的形象,早已成为中华民族发祥和文化肇端的象征。龙文化已经渗透到中国人的血液之中,成为世界华夏族人的鲜明徽标。
[关键词] 龙旗 《诗经》
龙是远古活跃在中原大地的一种爬行肉食动物,勇武有力,善于变化,随着生物的进化蜕变,到原始人类晚期,作为大型爬行动物的龙已经灭绝,逐渐成了人们传说记忆中的神物。龙以头角峥嵘矫健活泼的形象,早已成为中华民族发祥和文化肇端的象征,中国人一向称为“龙的传人”,龙文化已经渗透到中国人的血液之中,成为世界华夏族人的鲜明徽标。但是近年来围绕着“龙”的传说,众说纷纭,产生很多歧义。因此,有必要对中华元典里面蕴含的有关 “龙“的记载进行深入挖掘,以便使龙文化研究不断深化。
一、龙为何物?
关于龙,人们有很多说法,民族图腾说,龙卷
风物候说,鳄鱼、恐龙说,帝王皇权象征说,等等。那么什么是龙呢?到底有没有龙呢?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释说:“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根据古籍和出土文物可以肯定,龙在远古确实是存在过的,并非是人们心中想象之物。《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记载:“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乾》之《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坤》之《剥》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1]这段话说明,龙在上古时代确实存在,它曾经出现在郊野,是一种体型较大的爬行动物,而且人们可以用来蓄养。显然不是指风,因为风是自然的空气流动,是无法蓄养的。至于龙成为部落图腾,恐也不是最初的龙的真实情况。但《左传》记载也只是一种说法,从现存较早的古籍中,却很难看到对龙的具体记载。《诗经》是中国早期一部诗歌总集,收录大量西周至春秋中叶的民歌,其中写到很多动植物和鸟类,出现最多的是马和鱼,各种颜色、形状的马和鱼,还有各种各样的昆虫、鸟和鹿。在《诗经》中虽然龙字也多次出现,但是缺乏对龙的具体形状的描写。可以推断,早在商周之前,龙这种动物可能就已经灭绝了,留在人们心目中的龙只是一种记忆,龙的形象已经是比较模糊,甚至带有一些传奇色彩了。比如《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昭公和郯子谈话中,说到“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太皞氏不仅用龙纪事,而且设置各部门长官也都用龙来命名,但并没有说到龙的具体形状和特性。东汉王符著《潜夫论》也有记载:“大人迹处雷泽,华胥履之,而生伏羲,其相日角,世号太皞,都于陈。其德木,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作八卦,结绳为纲以渔。……有神龙首出常羊,感任姒,生赤帝魁隗。身号炎帝,世号神农,代伏羲氏。…大电绕枢炤野,感符宝,生黄帝轩辕,代炎帝氏,其相龙颜,其德土行,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2]说明至少在汉代人眼里,龙已经是传说中的一种动物了,它已不是当时人们所见的真实存在,只是人们意象中的一种神物。《诗经》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对龙的实体以及特性也没有具体的记载,记载最多的是和龙有关的龙旗、龙纹等。《易经》中占卜引用的古歌,产生时代和《诗经》相近,虽然其中多次提到龙,但对龙的认识也是处于模糊状态。比如“见龙在田”、“或跃于渊”、“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等,对龙的具体形状也并没有具体的记载,只是一些意象中的形象。
那么到底有没有龙,龙的形体、特性究竟是什么样子?从《诗经》、《尚书》等现存古籍记载看,都很简略。古人限于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对动物的分类是比较粗略的,很有可能将若干个有鳞的爬行动物统称为“龙”,龙可能就是一种会变化的蜥蜴之类的大爬虫,能飞升、能潜水,能大亦能小,善于变化。能飞的就叫飞龙,能潜的就是潜龙。《韩非子·说难》记载:“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3]在韩非的笔下,龙确实存在,它不仅有形状,而且喉下还有逆鳞,凶猛能咬人。《管子》中也曾记载:“龙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为蚕蠋,欲大则极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沉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管子不仅说出龙能飞能潜,而且善于变化,能大能小。中国俗语中也有“能大能小是条龙”的说法。1987年,在“颛顼遗都”濮阳市西水坡仰韶文化遗址墓葬中,发现了距今6000年的蚌塑龙,其中最大一条身长1.78米,龙身是用未加工的自然蚌壳摆塑而成,牙、爪、眼睛、舌头都是由蚌壳组成。形体与故宫的龙相同,马头、鹿角、蛇驱、鹰爪、麟身、鱼尾等,昂首拱背,身体弯曲,大有腾飞之状。这也说明古代确实有龙的存在,龙在古代可能是一种肉食巨蜥,可以蓄养,勇武有力,肤色、形体善于变化。《易经》旧称《易》,有学者认为,“易”就是蜥蜴,也就是《易经》卦辞中所谓的龙。由于蜥蜴肤色能随十二时的变化而变化,所以“易”又有变化之意。这是古人以物取像的一种思维方法。
二、《诗经》蕴含的龙意象
《诗经》是最早将各种植物、动物、昆虫、星象等引入诗歌作品之中的重要典籍,《论语·阳货》引孔子的话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确实如此,翻看《诗经》便可看到各种鸟兽虫鱼,如马、鹿、虺、蛇、蜴、龙、狐狸等。用熊、罴比男性,以虺、蛇比女性。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4]占卜的时候,梦见熊、罴,预兆可能生个男孩;梦见虺蜴长虫,预兆可能生个女孩。《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是以虺蜴比喻无德之人。在《诗经》中龙出现的次数虽然没有马多,但龙的意象却比马更丰富。《诗经》中的“龙”主要有以下两种情况:
(一) 龙即宠,龙宠通用。
《诗经》中多处写到龙字,而《毛传》和《郑笺》在不少地方注为:“龙,宠也。”以为“龙”、“宠”切韵,可以通用。甚至把“龙”解释为“和”,仔细推究起来,还是有些牵强。如《小雅·蓼萧》:“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郑笺》:“龙,宠也。为宠为光,言天子恩泽光耀被于己也。”将“龙”解释为天子的光耀和恩宠,用龙而不用宠,实含有天子龙身之意。再如《商颂·长发》:“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厖。何天之龙,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戁不竦,百禄是縂。”《郑笺》:“龙,当作宠,宠,荣名之谓。” 联系整首诗看,从头到尾贯穿着殷商统治阶级的天命论思想:“君权天授”,君主是天帝的嫡裔,是上天之子,立国建社稷、开辟疆土、征伐异族、统治九州百姓,都是奉行上天的意旨,是受上天庇佑的,诗里已经明显蕴含有真龙天子的意蕴。 
《周颂·酌》:“于铄王师,遵养时晦。时纯熙矣,是用大介。我龙受之,蹻蹻王之造。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毛传》:“龙,和也。”《传疏》:“凡应天顺人谓之和。” 《郑笺》:“龙,宠也,来助我者,我宠而受用之。《正义》曰:“龙之为和,其训未闻。”朱熹《诗集注》也称:“龙。宠也。”这里,《毛传》和《疏》包括朱熹,对龙的解释,显然有些牵强,依据《毛传》所说:“龙,和也。”“龙”和“和”看不出有什么关系?《正义》可能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考,所以才说:“龙之为和,其训未闻。”这从侧面也说明,“龙”作为一种动物实体,在《诗经》时代确实已经不存在了,经过若干年神奇的传说,龙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或者说是一种文化符号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酌》这首诗是写成王歌颂王师的战绩,并对统兵出征的统帅周公表示感激之情。武王灭商建立西周,不久去世,其子成王继位,自然是真龙天子,受宠于天,东征取得辉煌胜利。成王既是在赞美周公,同时也是说自己作为真龙天子,上承天运,获得无比荣宠。如果不单从字面去理解,联系诗歌产生的背景,将“龙”和天子联系起来,也许更为符合历史实际。
关于如何理解古诗,孟子提出一些重要的原则和方法,对于今人正确理解诗仍然是有帮助的。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5]孟子这里所说的“诗”既是指对《诗经》的理解方法,又有广义的对整个文学作品的理解,要求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不仅要了解作者的身世,还要了解作品产生的时代背景。孟子所谓“知其人”和“论其世”,就是要求解诗和颂诗者在阅读和解释的时候,不仅要了解诗的作者,还要了解诗作产生的历史、政治、文化背景等客观环境。解诗者通过“论其世”来“知其人”,再通过“知其人”来“知其诗”,这样“颂其诗”才能得诗人之本意。孟子还举了《诗经》中的具体篇章来具体分析,并且强调“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要求解说诗者,既不能拘于文字而误解词句,也不能拘于词句而误解原意。只有通过文辞,了解作者的原意和时代背景,才是善读诗者。《诗经》中虽没有写到作为动物“龙”的具体形态,但“龙”的精神和文化意蕴已经非常丰富。在不少篇章中不仅提到“龙”,还同时提到天子,而且多数时候还和雷霆联系在一起。如《大雅·常武》:“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这里虽然没有直接说到龙,但是将天子的威严、震怒与雷、霆连在一起,也就是将天子与龙和雷霆联系在一起了。而且在和《诗经》同时代的《周易》卦辞中,可以看到占卜者引用的一些古歌,龙为乾,乾为君,以龙喻君德,龙的象征意义已经非常突出了。后世的犯龙颜、触龙须、逆龙鳞等语,其词源可能正是起于此。这说明,在《诗经》时代,“龙”的概念已经上升到文化和哲学层面,已经不是具体的动物“龙”了。这从《诗经》中提到的“龙旗”、“龙纹”也可以得到很好的说明。
(二)以龙形为旗标图案
旗帜是一个国家或集团的主要标志,旗帜上的图标更是一个国家或集团的精神象征,杜预《左传》注说:“旗,表也,所以表明其中心。”因此,无论古今,任何国家或集团无不重视旗帜的制作和颜色、旗标的选择。从《周礼》和《诗经》记载看,周代的旗帜颜色有红色和白色两种,旗标图案多是双龙交汇。如《周礼·春宫·司常》:“交龙为旂。”“旂”,乃旗之古字。《诗经》中不少篇章写到“旂”或“旆”,旆也是一种大旗。《小雅·六月》:“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不仅说到颜色是白的,还说到旂纹、旗标。《诗经》中记载 “龙”图案旗帜的主要有三处:一是《周颂·载见》:“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旂阳阳,和铃央央。”《商颂·玄鸟》:“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鲁颂·閟宫》:“龙旂承祀。六辔耳耳。”以上所举几处记载,都说到旗帜上绘有龙的图案。《载见》是写成王率领文武百官,祭祀武王时的一首诗,其中写到龙旗:“龙旂阳阳,和铃央央。”朱熹《诗集传》:“龙旂,诸侯所建交龙之旂也”,“阳阳”是形容颜色鲜亮。诗人不仅盛赞绘有交龙图案的旗帜色彩很明亮,而且旗铃响叮当。《閟宫》也是写的君主祭祀之事。閟宫是鲁国的祖庙,是祭祀列祖列宗之处,是国家的重要场所。 夏商周三代都非常注重祭祀,《左传·成公二年》记载刘子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极为注重礼制的周王朝,诸侯列国都很重视宗庙祭祀,但由于各诸侯国地位不同,宗庙祭祀也有一定的区别,无论规格和气势都不能和周王室相同,否则,就是僭越。然而鲁国却是一个例外,《礼记·明堂位》曰:“成王以周公为有勋劳于天下,是以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礼也。”这是鲁人最为引以自豪的。大型的祭祀,是“龙旂承祀,六辔耳耳。”双龙交汇的旗帜,在祭祀的上空飘扬,气象十分壮观。《商颂·玄鸟》更是写到:“龙旂十乘,大糦是承。”十面龙旗迎风招展,场面宏大,气势雄伟。这是《诗经》的记载。2002年,河南偃师二里头“桀都斟鄩”遗址就出土有用绿松石镶嵌的龙旗,说明《诗经》龙旗的记载是有历史依据的。首都博物馆馆藏的圉方鼎是西周早期的燕国青铜器,在器身和器盖的四壁,也分别饰有一条双体龙纹浮雕,龙身上布满用阴线条勾画出的细小鳞纹,脚下刻有云雷纹,龙好像踏在云上,呈欲飞之状。这些出土实物,有力地证明了《诗经》龙旗、龙纹记载的真实可靠。
《诗经》反映的是西周至春秋中叶周人的社会生活,从商、周时期双龙交汇旗帜图形,可以看出当时人对龙的崇拜,虽然作为远古时代大型动物“龙”已经早已灭绝,但是龙的精神和文化却被继承下来。如强健奋进、勇武有力、善于变化、融合众相,以成其大等。而且这种精神经过数万年的不断丰富积聚,逐渐融汇成一种民族精神,世世代代传承不息,至今仍在激励者中华民族的不断更新和伟大复兴。
文献注释
[1]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昭公二十九年》,中华书局,1990 。
[2] 王符《潜夫论笺》,清王继培笺,中华书局1979.
[3] 陈奇猷《韩非子集释·说难》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4] 《诗经·《小雅·斯干》》,《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
[5] 《孟子·万章下》,《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


〔作者简介〕刘玉娥,郑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原文化研究所所长、教授,河南 郑州 450044。主要研究方向:先秦文学、中原传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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