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蓉诗集《梦中戈壁》摘选(辑一 野马)
2007-04-13 19:27阅读：
(作者席慕蓉油画:记得在莲荷深处)
辑一 野马
乡愁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
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惆怅
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离别后
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
永不老去
1978年
高速公路的下午
路是河流
速度是喧哗
我的车是一支孤独的箭
射向猎猎的风沙
（他们说这高气压是从蒙古来的）
衬着骄阳
顺着青草的呼吸
吹过了几许韶华
（用九十公里的速度能追得上吗）
只为在这转角处与我相遇使我屏息
呼唤着风沙的来处我的故乡
遂在疾驰的车中泪满衣裳
1978年
出塞曲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谁说出塞歌的调子太悲凉
如果你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
想着草原千里
闪着金光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想着黄河岸啊阴山旁
英雄骑马壮
骑马荣归故乡
1979年
狂风沙
风沙的来处有一个名字
父亲说儿啊那就是你的故乡
长城外草原千里万里
母亲说儿啊名字只有一个记忆
风沙起时 乡心就起
风沙落时 乡心却无处停息
寻觅的云啊流浪的鹰
我的挥手不只是为了呼唤
请让我与你们为侣 划遍长空
飞向那历历的关山
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竟是故乡
所有的知识只有一个名字
在灰暗的城市里我找不到方向
父亲啊母亲
那名字是我心中的刺
1979年
长城谣
尽管城上城下征战了一部历史
尽管夺了焉支又还了焉支
多少个隘口有多少次悲欢啊
你永远是个无情的建筑
蹲居在荒莽的山巅
冷言看人间恩怨
为什么唱你时总不能成声
写你不能成篇
而一提起你便有烈火焚起
火中有你万里的躯体
有你前年的面容
有你的云 你的树 你的风
敕勒川 阴山下
今宵月色应如水
而黄河今夜仍然要从你身旁流过
流进我不眠的梦中
1979年
交易
他们告诉我 唐朝的时候
一匹北方的马换四十匹绢
我今天空有四十年的时光
要向谁去换回那一片
北方的 草原
1987．12．21
祖训
——成吉思汗：“不要因为路远而踌躇，只要去，就必到达。”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不许流泪 不许回头
在英雄的传记里 我们
从来不说他们的软弱和忧愁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在风沙的路上
要记住心中那点燃着的盼望
若是遇到族人聚居的地方
就当作是家乡
要这样去告诉孩子们的孩子
从斡难河美丽母亲的源头
一直走过来的我们啊
走得再远 也从来不会
真正的离开那青碧青碧的草原
1987．12．28
追寻梦土
这里是不是那最初最早的草原？
这里是不是 一样的繁星满天？
这里是不是
那少年在梦中骑着骏马 曾经
一再重回 一再呼唤过的家园？
如今 我要到那里去寻觅
心灵深处
我父亲珍藏了一生的梦土？
梦土上 是谁的歌声嘹亮？
在我父亲的梦土上啊
山河依旧 大地苍茫！
2000．7．27
金色的马鞍
金色的马鞍 搭在四岁云青马的背上
现在出发 也许不算太晚吧
我要去寻找幸福的草原 寻找
那深藏在山林中的从不止息的涌泉
金色的马鞍 搭在五岁枣骝马的背上
此刻启程 应该还来得及吧
我要去寻找知心的友人 寻找
那漂泊在尘世间的永不失望的灵魂
阿拉腾鄂莫勒啊 让骏马欢喜向前飞奔
阿拉腾鄂莫勒啊 让我们奔向光明的前程
写给德德玛的歌词
2001．11．29
祭
——为内蒙古作家达木林先生逝世周年献诗
在火焰熄灭了之后 我们
才开始怀想
你那曾经热烈燃烧过的灵魂
在歌声消失了之后 我们
才开始明白
那欢乐旋律其实来自斑驳的伤痕
所有的光明与荣耀都与你无缘
一生的流离颠沛 一生的血泪
亲爱的朋友啊 你
是个生不逢辰的蒙古人
如今你的名字是一首喑哑的诗
正在高原上沉默地传唱
青青草原逐日枯萎
天高云低 众心伤悲
为什么 凡是美好的必被掠夺？
凡是我们珍惜的必遭摧毁？
1994．8．8
野马
逐日进逼的 是那越来越紧的桎梏
逐日消失的 是那苦苦挣扎着的力量
逐日封闭的 是记忆的狭窄通道
逐日远去的 是恍惚中的花香与星光
逐日成形的 是我从此安静与驯服的一生
只剩下疾风还在黑夜的梦里咆哮
（有谁能听见我的嘶叫生命的悲声呼号？）
无法止息的渴望啊
只有在黑夜的梦里
我的灵魂才能复活 还原为一匹野马
向着你 向着北方的旷野狂奔而去
1994．7．24
蒙古文课
斯琴是智慧 哈斯是玉
赛痕和高娃都等于美丽
如果我们把女儿叫做
斯琴高娃和哈斯高娃 其实
就一如你家的美慧和美玉
额赫奥仁是国 巴特勒是英雄
所以 你我之间
有些心愿几乎完全相同
我们给男孩取名奥鲁丝温巴特勒
你们也常常喜欢叫他 国雄
鄂慕格尼讷是悲伤 巴雅丝纳是欣喜
海日楞是去爱 嘉嫩是去恨
如果你们是有悲有喜有血有肉的生命
我们难道就不是
有歌有泪有渴望有梦想的灵魂
（当你独自前来 我们也许
可以成为一生的挚友
为什么 当你隐入群体
我们却必须世代为敌？）
腾格里是苍天 以赫奥仁是大地
呼德诺塔格 专指这高原上的草场
我们先祖独有的疆域
在这里人与自然彼此善待 曾经
有上苍最深的爱是碧绿的生命之海
乌斯塔荷是消灭 苏诺格呼是毁坏
尼勒布苏是泪 一切的美好成灰
（当你独自前来
这草原可以是你一生的狂喜
为什么当你隐入群体
却成为草原的梦魇和仇敌？）
风沙逐渐逼近 征象已经如此显明
你为什么依旧不肯相信
在戈壁之南 终必会有千年的干旱
尼勒布苏无尽的泪
一切的美好 成灰
1996．7．18初稿
1999．2．5修订
父亲的故乡
我把父亲留下的书 都放在
我的书架上了
当然 只能是一小部分
父亲后半生的居所在莱茵河边
我不可能
把他整个的书房都搬回来
隔着那样遥远的距离
不可能整个搬回来的还有
父亲心中的 故乡
生命如果是减法
记忆 就是加法
是我八十八岁在异国静静逝去的
父亲的财富 是用一年比一年
更清晰完整的光影与回音
筑成的 百毒不侵的梦土
父亲是给我留下了一个故乡
我却只能书写出一小部分
是那样不成比例的微小啊
纵使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
却无人能还我以无伤无劫的大地
昨天如果是加法
这今天和明天 就是减法
是一日比一日的拥挤和破败
一日比一日更远 更淡
更难以触及的根源
父亲是给我留下了一个故乡
却是一处
无人再能到达的地方
2000．7
旁听生
您是怎么说的呢
没有山河的记忆等于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的山河等于没有山河
还是说
山河间的记忆才是记忆
记忆里的山河才是山河
那我可真是两者皆无了
是的 父亲
在“故乡”这座课堂里
我没有学籍也没有课本
只能是个迟来的旁听生
只能在最边远的位置上静静张望
观看一丛飞燕如何茁生于旷野
一群奔驰而过的野马 如何
在我突然涌出的热泪里
影影绰绰地溶入夕暮间的霞光
2001．8．31
契丹的玫瑰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离开
恍如黎明边缘逐渐淡去的梦境
仍然感觉得到那曾经如此贴近的
悲哀与美好
却已经无从描摹 无法拥抱
若是书写真能使昔日重回
多希望一首诗的生命能如
一朵 契丹的玫瑰
即使繁华都将凐灭 即使
记忆漂浮如草原上的晨雾
即使在充满了杀伐争夺的史书里
从来没有给“美”留下任何位置
我依旧相信
有些什么在诗中一旦唤起初心
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
美丽与幽微的本质 也许
就会重新更醒
仿佛在那无边的旷野里
契丹人深爱的玫瑰正静静绽放
那不可名状的芳馥啊
正穿越过 千年的时光
——在辽宋年间超过百年不交兵的时期，辽致赠给邻邦的礼物中，除了“天下第一”美誉的鞍辔之外，还有珍贵的玫瑰油。书上说契丹的玫瑰油“其色莹白，其香芳馥，不可名状。”宋徽宗之时，这位皇帝还因为它的珍贵难求，想法去厚贿辽朝来使，终于得到了制作的秘方，才仿制成功。在千年之前，契丹人就知道珍惜并且学会如何留住玫瑰的芳香，这样的民族，想必也应该有一颗非常细致的心吧。
2001．6．20
鹿回头
——记一把三千年前制造的鄂尔多斯式
青铜小刀上的纹饰
在暗绿褐红又闪着金芒的林木深处
一只小鹿听见了什么正惊惶地回头
眼眸清澈的幼兽何等忧惧而又警醒
恍如我们曾经见过的 彼此的青春
2001．2．21
猛马象
——从蒙古高原地下掘出的远古巨兽，
有的骸骨完整姿态安详宛如犹在沉眠中
荒莽
忽升忽降
成形复陷落的循环
忽明忽暗这长夜何其漫漫
啊
此刻
在它的梦里
记忆仍是温暖的
只管沉睡在浓密的绿荫下的猛马象
任时光如河水般从身边静静流淌而过
只管沉睡在丰厚的煤层里的猛马象
记忆仍是温暖的
在她的梦乡里
此刻
啊
我们也许都只是忽隐忽现
那最轻最轻的脚步
最遥远的
星光
2001．9．20
梦中戈壁
贪爱贪欢的幼驹
瞳仁狡黠
四肢修长而敏捷
全身披着黑得发亮的皮毛
在满月光辉铺盖着的山脊上奔跑
没有任何人可以将它夺走 它是
我用自己的灵魂虔诚供养的神兽
如此而免于被驯服 即使
已经向现实屈膝
总还有些什么不会弃我而去的吧
包括从血脉里传留下来的
欲望 感觉和记忆
一如那夜夜向我本来的骊驹
如何向我展示天的无涯地的开阔
以及 远离一切枷锁
那呈现了生命诸种自由相貌
狂野勇猛或者温柔纤细的
梦中的戈壁
2001．9．29
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
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
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
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如今终于见到这辽阔大地
站在芬芳的草原上我泪落如雨
河水在传唱着祖先的祝福
保佑漂泊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虽然己经不能用母语来诉说 朋友啊
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里有一首歌
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啊我母亲的河
霍勒嗨霍勒嗨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里有一首歌;
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篝火之歌
我心素朴 一如旷野
纵使明知那前路上
埋伏着多少不能躲闪的坎坷和灾劫
还是燃起篝火来吧
在这岁月更替的前夕
让我们举杯呼唤着祖先的灵魂
在森林如记忆一般消失之前
在湖水如幸福一般枯竭之前
在沙漠终于完全覆盖了草原之前
我们依旧愿意是个谦卑和安详的牧羊人
这黎明前满满的第一杯酒啊
依旧 要敬献给
天地诸神
1999．9．29
大雾
——献给父亲
不能穿越的
是我心中的迷雾
虽然 这屋内屋外明亮晴朗
一如往常
这温暖的空间里还充满了
您刚刚点燃过的烟草的香味
几支特别钟爱的烟斗还罗列在案头
灯下 最后合上的书页间还夹着
那张用了多年的灰绿色的书签
留在椅背上的羊毛衣里
还有您留下的体温；
这身边和眼前的一切 好象
都还不准备去做些什么改变
让我以为 这里还是
我熟悉和亲爱的往昔
往昔 在当时也没有特别珍惜
直到此刻 弟弟和我
将您的骨灰盒放在临窗的书桌上
才忽然惊觉 大雾弥漫
惊觉于一切的永不复返
（这里就是终点了吗 可是还有多少未了的愿望都被弃置在长路上
再别提那最初的草原 繁星满天
那少年在黑夜的梦里骑着骏马
曾经一再重回 一再呼唤过的家园）
书桌临窗 陪伴了您后半生的时光
在异国的土地上您研究和讲授原乡
窗外 是您常常眺望的风景
近处那几株高大的栗子树 叶已落尽
树梢几乎要伸进露台
远方平林漠漠 在我们身后
十二月的莱茵河 想必
正带着满溢的波光穿林而过
不能穿越的
是这隔绝着生死的大雾
是站在雾中的我这既无知无识
又张皇失措的痛楚
美丽的灵魂会不会在旷野上迷途
父亲啊 我很想知道
在您的骨灰里
留下的是那些难舍的光影和记忆
（是那在战火里奔逃
却依然能爱过缱绻过的华年？
是怀中幼儿天真的笑靥 纵然
他们都生在汉地不识母语不知根源？
是那和同胞一起挣扎过冀求过
却依旧成空的希翼和追求？
是哭过痛过 终于只能
为她撕裂了一生的高原故土？
是那逐渐变得沉没和黯淡的理想？
还是那学会了遗忘 学会了
在一切的边缘寄居
好能安静度日的最后的时光？）
父亲 明天清晨我们就会动身
沿着河岸南下 再飞回那岛屿上的家
母亲早已经安息在向北的山坡上
在植满了红山茶和含笑的墓园里
我们也准备好了给您歇息的地方
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刻着金色的字
不过仅只能刻上您生于清宣统三年
逝于西元九十八年的初冬
却绝不可能清楚记述
您和母亲这一生是如何的漂泊流离
如何的 梦想成空
不能穿越的
是我心中的迷雾 是这漫漫长路
窗外 斜阳里群鸟归巢
父亲啊 我真的很想知道
到了最后 即使只能成灰尘
我们是不是也必须像您一样
慎重而又坚持地
在边缘上 度过一生
1999年3月10日于父亲逝世百日写成
颠倒四行
用镜子描摹欲望 用时间
改写长路上的忧伤
用沉默去掩埋一生的错愕
用漂泊来彰显故乡
1998．2．10
结论
在生活里从来不敢下的结论
下在诗里
诗 应该是
比我还要勇敢的我
比真实还要透明的真实
2000．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