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侃:从陆城到桂林
2022-08-04 09:14阅读:
从陆城到桂林
李 侃
1957年盛夏,我离开了生我养我14年的故乡,踏上了人生的征途,算起来至今65年了!从踉跄学步,到耄耋老汉,人生漫长,该有多少回忆。
我要在长江边的新港码头乘小火轮到岳阳(新堤至岳阳轮船每天一班,途经新港),大约需要4个小时的行程,然后从岳阳乘火车到桂林,又要十多个小时。我的挑子一头是一个小木箱,一头是一个旧竹篓子,装的是换洗衣服和书籍。送我的是大姑妈李桂贞,我当时寄居在她家里。我妈妈早于去年到江西艾曰慎阿姨所在的地质队帮人去了。姑妈清早起来做好了早饭,千叮咛万嘱咐,说初次出远门,路上要格外小心,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还说你这一去,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得见了……她饱含着深情,说得我心里酸溜溜的,眼泪水都流了出来。
我5岁在陆城小学发蒙,9岁时到时在路口小学任教的四舅父艾美周处读四年级。那时我浑沌未开,什么都不懂。有一天晚上舅舅买了火车票,让我去五里牌,原来这一天是他结婚的日子,舅娘潘南山在五里牌小学任教。婚礼很简朴,参加婚礼的我是男方唯一的代表。我在路口小学只读了一个学期,回到了陆城,不到十一岁就小学毕业了,未能考上中学。那时年幼无知,踯躅在陆城街头,整天就是玩,还学会了“打波”(一种赌输赢的游戏,筹码是香棍子)
。我四岁时父亲去世,母子相依为命,我是我妈妈的全部。她为我的前途急死了,但为了生计,她要到乡下去帮人缝衣,交待我在家照顾好自己。她不下乡时,教会我独立的生活技能,比如生火做饭,带我去马鞍山砍柴,到戴家岭上开地种菜,还让我学习编织捕鱼的籇。
稍后,我迷上了读书,大凡镇上借得到的书,我都搞来看,有《三门街》《粉妆楼》《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罗通扫北》。一本《红楼梦》是残本,无头无尾不好看,我看不懂,没有看下去。新式书籍我看过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我还自己订阅了《人民文学》《文艺学习》杂志。小人书是我的最爱,或租或买,看了不少。这为我后来编撰十多本小人书脚本打下了基础。杂货铺刘汉爹喜欢听书,我每晚都到他的火塘边给他念书。由于不少字我不认识,我想蒙混,就“有边读边,无边读中间”,但还是蒙不过去。我下决心砍柴卖,得了一块五角钱,跑到长安去购回了一本《四角号码新词典》,总算解决了认字难的问题。这本词典至今还留在我的书柜里,受到特级保护。那段时间陆城业余剧团很活跃,我的三舅娘葛正荣是剧团的台柱子,我看过他们演出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排演《白蛇传》时,她把我拉去饰演许仙和白素贞(白蛇精)的儿子,就是这个小子一阵痛哭,竟然将雷峰塔哭倒了,救出了妈妈,母子得以团圆。我猜想我演得十分糟糕,因为我没有听到掌声。
13岁多,陆城油脂收购站挂牌,我被聘为收购员,派到谷花洲去收花生、棉籽、芝麻。油脂收购站的主任姓肖,一个很不错的一心为公的领导。记忆中他很爱美,将自己的照片放大挂在卧室和办公室墙上。多年后(大约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回乡在长安短暂停留,谈话中我的堂弟李岳平说认识这位肖主任,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居然还记得我。他问了问我的大概情况,知道我在桂林某单位有点小职务,马上话锋一转,问我可否在桂林帮他推销一些粮食产品,原来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我心头一顿,老是想到以前的肖主任形象,怎么样也和现在的肖老连接不起来。几十年啦,环境变了,人怎么会不变呢?
不久,陆城有朱子英、张福生二位开办的小升初补习班,本地和云溪、路口等地的学子纷纷前来就读。这时我在社会上待了两三年,回到教室,语文和算术成绩在班上明显排在前头,但还是未能上中学。这下我妈妈彻底着急了:这个儿子不能上学读书,这一世人不就完蛋了!同时着急的还有我的小姨艾曰勤。曰勤阿姨是我妈妈最小的妹妹。1950年她在临湘县中读初二时参军,在武汉服役两年,自感年纪小、学历低,主动要求复学,得到领导的大力支持。她先在武昌二女中读完初三,后考入武昌实验中学,高中毕业后,考入广西师范学院(现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她就读期间决定将我接到桂林上学。我收到她的来信,心情特别激动,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马上收拾行装直奔桂林!
我到桂林后,1958年上初中,由于深知人生的艰难,读书非常用功,成绩扶摇直上,并开始在报刊发表作品,以稿费贴补生活费用之不足。到1961年上高中时,竟是当年桂林全市初中升高中两个甲等成绩之一了。1964年我在桂林中学(桂林最好的中学,李宗仁夫人郭德洁创办)高中毕业,满以为可以考上大学,在后来我见到的档案里高考填报表上,赫然盖着一个长条的红印章:“该生政审不宜录取”。才知道后台早已封闭了我的求学之门。
随后我考入桂林市建筑工读学校,一年后破格选为教师,教中专语文。1969年建校撤销后我到建筑工地当上了大木工。我一边做工一边坚持业余创作,发表了大量的文艺作品,1979年被调入桂林市群众艺术馆当编辑。我负责编辑的《故事天地》杂志最多的一期发行量达到一百五十万本。我1988年调入漓江出版社,1990年任副社长,1996年任党委书记,同时兼任中国曲艺家协会理事、广西曲协主席,直至退休。我出版过五本专著,获得过国家级、省级、市级几十项奖励,被评为新中国60年“突出贡献曲艺家”。
回到话题。回望我从陆城到桂林走过的历程,我深深地感谢生我养我的故乡土地,它深厚的文化底蕴润泽了我,同时我感到:一个人一生都在走路,但关键的只有一两步,走对了受益一辈子,这其中有自己的努力,更有爱我的亲朋好友、领导的扶植。要是没有我的小姨即时把我接到桂林,我人生的命运将是另外的一个样子。
(2022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