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叹己•伤时——解读《枫桥夜泊》中的“愁”
2015-04-29 15:46阅读:
思乡·叹己·伤时
——解读《枫桥夜泊》中的“愁”
江苏徐州
金文潮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唐代诗人张继这首《枫桥夜泊》情景交融、诗味隽永、意境高绝,因而久负盛名,传诵千古。诗中,诗人不仅仅依靠出色的布局手段和用光、着色的本领使一系列个别的景,构成有机统一的画,更重要的是依靠了渗透于字里行间的“情”,使整幅图画洋溢着一种孤寂、郁闷的气氛,从而达到了发人遐思的艺术效果。不难看出,“江枫渔火对愁眠”中之“愁”乃本诗之“魂”,亦即本诗所着力渲染表达的“情”。这“愁”究竟包含着怎样的具体内容呢?目前,笔者所能见到的鉴赏本诗的文字几乎众口一词,都将这“愁”定位为“羁旅之愁”。这种说法固然不错,然而,笔者觉得,这种观点,也未免隔靴搔痒,似为皮相之论。因为,表达“羁旅之愁”的作品在古代何啻千百篇,而缘何此篇能卓然独立?似乎我们还没有真正把切到诗中抒情主体作为“这一个”的具有个性化的独特的人生体验和感悟。因而,在这里,笔者想既遵循“文本原则”,更遵循“知人论世”的审美原则,对此处“愁”字所包含的几个层面做一番解读。
首先,如众所言,这里的“愁”包含着作为旅人的“思乡”之情,亦即“羁旅之愁”。我们知道,中国自古以农立国,且极重视家族与家庭伦理,“安土重迁”是贯注于国人血脉中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很多人,对家园,对乡土总怀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深情。惟其如此,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才处处得见思乡的愁绪。士子(读书人)或因战乱,或为仕宦,或遭谪迁,往往要远离故土家园,踏上飘蓬之旅。“独在异乡为异客”,面对时空景观的变化,作为多愁善感的诗人必然会“借物起兴”,“托物寄情”,以
传达沉郁、幽凄的游子情怀。“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唐崔颢《黄鹤楼》)“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唐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这里,诗人们不仅抒写一己之乡愁,同时也反映了普天下浪迹天涯的异乡客子的共同心曲。
我们来看看张继这首《枫桥夜泊》:一个秋天的夜晚,诗人孤舟夜泛,停泊在苏州城外。夜,已经很深了,中天的圆月渐渐沉坠下去,这正是暮秋季节,江南的气候虽不像朔方那么干冷,却也是满天清霜,略显寒威了。试想,沉沉深夜,繁霜满天,乌啼声声,渔火点点,泊船于水之“港湾”的游子,怎能不会想到那温暖的“港湾”——“家”呢?面对此景,又怎能不使漂泊在外的诗人倍感羁旅之艰辛?不仅如此,偏偏就在这时,还又传来了寒山寺那清冷的钟声,这钟声,既打破了夜半的寂静,不也在一声声地叩击着诗人的心弦,更加深对愁难眠的诗人的感触,使他越发难以忍受这沉重的愁情吗?想一想,新的一天又要到来(“晨钟暮鼓”),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何时才能结束这羁旅漂泊的人生状态?这里,诗人正是借助这幽寂、清冷的氛围来渲染出羁旅者孤孑清寥的感受,表达对故土家园的思念的。
其次,这“愁”,还包含着“叹己”,有对自己孤傲耿介,壮志难酬之际遇的慨叹,也有人生大孤独之况味。
“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在古代,“士”之于“仕”,犹农夫之于耕也。特别是唐代文人,他们总是渴望着能够建功立业,猎取功名富贵,进入社会上层,以期实现自我人生价值。至于摒弃仕途者,也多是感到“前途渺茫”而无可奈何的。因而,这些文人,又常怀忧己忧名之意识。他们对自己颇为自信,宣称“天生我材必有用”,殷切期望有人赏识提拔,一展雄姿;一旦“未逢明主”,则只好返回自己内心世界去细细咀嚼万般苦痛。在这种社会人生逆境下,文人们又必然会像陈子昂那样“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产生出一种孤独意识。张继也难例外,在其《留别》一诗中,就有“何事千年遇圣君”之慨;在《送张中丞归使幕》中还有“独受主恩归,当朝似者稀”之句,既有艳羡,还有慨叹。应该说,和唐代绝大多数文人一样,张继也是很希望能得“明主之遇”,以伸襟抱的。然而,他毕竟又不是那种为贪图统治者的青睐而蝇营狗苟之辈,他不会也不愿去过那种“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生活。据《唐才子传》载,张继“早振词名,初来长安,颇矜气节”。再看他的其他一些诗作,《感怀》:“调与时人背,心将静者论。终年帝城里,不识五侯门。”
显而易见,他的个性中更多的存有耿介、孤傲、特立独行的人格追求。在他的《酬李书记校书越城秋夜见赠》中还有“苍苍不可问,余亦赋思玄”之句(《思玄赋》是东汉张衡的代表作品,表达的是尽管身处一个相互毁谤和仇视的堕落世界,仍要坚守自己的美德和节操的思想情感),从中也能看出他傲睨世俗,孤独无俦之情状。“天地纷纷人尽欲,风尘仆仆我孤行”。张继又怎能不生有一种大孤独之感呢?我们再来看《枫桥夜泊》,“月落”,“乌啼”,“夜半钟声”,是幽寂,是冷落,已是后半夜了,诗人还是难以入眠,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独宿客舟,而显得孤孤零零吗?不!此时的诗人定然还会联想到自身的境遇。外界的凄冷,不正是诗人内心孤独感的一种外射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笔者认为,这“愁”更包含着对时局的忧念,对国家安危和人民痛苦的忧虑。
任何一个正直的有责任感的艺术家,都不可能只知书写一己之怀,他的视野一定应是更为广阔的。他要关注他所处的那个社会,那个时代,还要关注民生之疾苦。应该说,张继也正是这样的一位诗人。《枫桥夜泊》一诗,写于天宝末年安史之乱时,当时作者正避乱于吴地。“安史之乱”是唐代动乱之肇始,旷日持久的战乱,给国家带来了巨大的危害,更给人民带来了无比深重的苦难。与张继同时(或稍前或稍后)的诗人对此多有描绘和反映。“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杜甫《垂老别》)是无奈,更是为国忧虞;“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元结《舂陵行》)“城池百战后,耆旧几家残。处处蓬蒿遍,归人掩泪看。”(刘长卿《穆陵关北逢人归渔阳》)“不见路人唯见土。”(戴叔伦《女耕田行》)无不反映了安史之乱后壮丁稀少、民生凋敝的社会现状,表达了对国家对人民的深切的忧虑。在张继的其它诗作中也有不少反映这种社会现实,痛惜山河破碎,深忧民生涂炭的内容。他的《咏镜》:“汉月经时掩,胡尘与岁深。”《送邹判官往陈留》:“齐鲁伤心地,频年此用兵。女停襄邑杼,农废汶阳耕。……深仁荷君子,薄赋恤黎氓。”《华清宫》:“只今惟有温泉水,呜咽声中感慨多。”都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百姓苦痛的感伤和忧虑,具有极强的现实性和时代感。
如前所述,《枫桥夜泊》是诗人因避乱而流寓苏州时所作。“安史之乱”给广大的北方带来了深重的灾难,那当时南方又如何呢?我们来看一看一些相关史料: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江淮大饥;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宰相元载严令追征江淮欠缴租庸,官吏公开掠夺民财,两浙连年旱、涝、灾疫,南方多处发生起义。可以想见,当时吴越一带并不比北方好到哪里,也一样备受战乱之创痛。在现存的张继诗作中,还有一首,也是作于此时的,就是《阊门即事》:“耕夫召募逐楼船,春草青青万顷田。试上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阊门”,在今江苏苏州的西北门,“楼船”,此指作战的船只,“清明”句,是言“清明少新烟”,实暗指耕夫们被征去作战,田园荒芜。全诗表现的就是田园荒芜,人烟稀少的景象,这不正是安史之乱期间吴越一带人民悲惨生活的真实写照吗?诗中既有对朝廷征兵,导致农村凋敝的不满情绪,也深切地表达了对民间疾苦的忧虑与同情。
那么,《枫桥夜泊》这首诗中有无这种情感的流露呢?我们说:有!清代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卷二十七中对此诗有这样一句点评:“尘市喧阗之处,只闻钟声,荒凉寥寂可知。”笔者认为,虽然沈德潜未直说,但这里暗含了这样一层意思:为何本是喧阗的尘市之处,此时却显得如此荒凉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战乱”!这里繁华与喧闹的一切都已在安史兵燹中销声匿迹了,正是那极度残酷的战乱和兵役才使得大唐帝国开始走向衰微的啊!正如李白“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也正如杜甫“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为避乱而流寓于此的张继也定会“不眠忧战伐”!叛乱未息,藩镇拥兵自重。夜不成寐,又怎能成寐呢?作为富有正义感的诗人怎能不为国家的前途和百姓的生存而忧愁叹息呢?这“夜半钟声”,是否也是李唐盛世的挽歌,是国势衰微的悲歌呢?与《阊门即事》相比,这里,诗人同样表达了这种忧愤之情,只不过表达得更曲婉,是“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罢了。
据《唐才子传》,我们知道张继“博览有识,好谈论,知治体”,还知道其“诗情爽激,多金玉声”。唐代高仲武在《中兴间气集》中谓张继“诗体清迥”,“比兴深矣”。应该说,《枫桥夜泊》一诗也正是通过这“月落”,这“乌啼”,这“夜半钟声”,来寄托为避乱而漂泊在外、夜不能寐的诗人的乡思之愁,孤独之感,忧时之慨的。通过对此诗的深层解读,我们不能不认为高仲武之语确是的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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