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霖铃总是愁肠——《雨霖铃·寒蝉凄切》中柳永的新愁与旧恨探究
2024-05-29 15:51阅读:
(本文发表于《画刊国学》杂志(初中版)2024年第5-6期)
在历代所有以《雨霖铃》为词牌的此作中,柳永的这首《雨霖铃·寒蝉凄切》应该是最著名的一首了。
《雨霖铃》词牌本身即有伤感断肠之意。相传唐玄宗避安禄山乱入蜀,时霖雨连日,栈道中听到铃声,为悼念杨妃,便采作此曲。白居易《长恨歌》“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断肠声”可证。
知人论世,将该词放在柳永的人生历程中去考察,会发现此词对柳永而言有说不尽的新愁旧恨
此词作于宋天圣二年,即公元1024年,时年柳永四十。四十岁,已值不惑之年。是年,曾写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神童晏殊这已担任枢密副使两年有余,而此时比晏殊年长七岁的
柳永仍是白丁一介。
四十岁,功名未就,柳永颇为苦闷。此时柳永颇有名气,然此名非他心中所欲之名。柳永成名甚早,咸平六年(1003年)柳永滞留杭州,前往谒见时任杭州太守孙何作《望海潮》,写尽杭州繁华富庶。此词一出,即广为传诵,洛阳纸贵,柳永因之名噪一时。此词传入金国,金主完颜亮顿起投鞭之志。词作如下: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是年,柳永十九,名噪一时。
但此名声,并非柳永所欲。词者,诗余也。填词,小道耳,士人闲暇消遣而已。以词出名,词作再好,亦不如经济文章,世家出身的柳永当然更明白此中道理。
柳永祖父柳崇、父亲柳宜,都曾做过县令一类的地方官。虽官不大,毕竟是官,官与民之间有巨大鸿沟。官宦家庭出身的柳永,自然更懂得其中关节。“生子当如孙仲谋”,柳永的父辈肯定对其寄予厚望,柳永自己亦自视甚高,他的仕途起码不能低于乃父乃祖。
后世所知柳永为福建崇安人。然柳永祖父柳崇世居山西河东。河东柳氏在唐代属望族,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柳宗元后世就以妻籍贯称其为“柳河东”。不知柳永此支和柳宗元的河东柳氏是否为同一支,抑或柳永觉得有辱宗族羞于提及。
写《雨霖铃·寒蝉凄切》时,柳永来京已十六年,此时柳永“压力山大”,盖因他来京是为求取功名而来。
从十八岁离开家乡福建北上,到二十四岁进京。六年里,柳永主要滞留在杭州、苏州、扬州。杭州、苏州、扬州,在当时亦属“一线城市”。崇安小城出来的青年柳永,在这些富贵繁华之地不免迷失。苏杭杨六年,柳永度过了青年时期的一段放浪生活,有其词作《临江仙·鸣珂碎撼都门晓》为证。
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二十四岁的柳永进入京师汴京。当时汴京为国际性大都市,比之唐都长安或有过之。彼时汴京之繁华看张择端之《清明上河图》即可知一二。
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二十五岁的柳永首次参加礼部考试。成名日久,自视甚高的柳永名落孙山。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年轻气盛的柳永不能接受此现实,怒而作《鹤冲天》,以泄不满: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鹤冲天》京城传遍,传入真宗皇帝耳中。真宗大怒,斥道,何要浮名,且去填词!本只是私下牢骚,不想摊上大事。以如今高考作文的评卷标准目之,这首《鹤冲天》显然属于“有严重问题的作文”。“凡是思想观点有悖于现行法律和道德规范的,可视为“思想不健康””,柳永的情形大致亦如此。年少轻狂,不懂政治险恶,柳永干脆以“白衣卿相”自居,自称是“奉旨填词柳三变”。年少轻狂,冒失不免要付出代价。柳永不曾想到,此代价是如此之大。
四十岁这年,柳永再次落榜,这是第四次落榜。四十岁,无功无名。柳永压力巨大,压力是多方面的,既有朝廷亦有有家庭的。柳永来京,不是一人独来,是兄弟三人组团而来,都是为求取功名。
天禧二年(1018年),柳永34岁,长兄柳三复进士及第,柳永第三次落榜。兄长及第已六年,自己仍在蹉跎,柳永不可能不急不恨。
更大的压力还在于经济,汴京不好待。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汴京城更甚长安。柳永客居京城十六年,可谓困顿,“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如此境遇,伟大诗人杜甫亦曾遭逢,杜甫困顿长安十载,最终毕竟考中。而十六年过去,柳永的科考之路依然看不见希望。
直到再苦熬十年,在五十岁之时,亦即景祐元年(1034年)柳永方进士及第。那一年并非柳永考得有多好,而是考试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仁宗亲政,对柳永很不待见的真宗皇帝终于被柳永熬走了。新皇特开恩科,对历届科场沉沦之士的录取放宽了尺度。同一年,柳永次兄柳三接亦登上了进士榜。无论如何,柳永总算取得功名了。后世习惯称柳永为“柳屯田”,其实那是他最后的官职。做到屯田员外郎时,柳永已经六十五岁,再过四年他就去世了。
柳永在他所处的时代文名颇响,“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但柳永的名声主要还是在娱乐圈和消费场所。柳永的名,仅在民间,上不了台面。他词名很盛,但官做的的确不大,这样的人《宋史》上不会给他写传,既进不了《文苑传》也进不了《儒林传》,他的主要事迹只能在近乎娱乐八卦的私人笔记里有所提及。自然,对于柳永的事迹行状我们只能靠想象去填补。
困顿京城十六年,柳永在干什么,他又能干些什么?
大宋优待文官,官员待遇优渥。然而此时的柳永只是个年纪大了的考生,当官的好处他无由沾取。不仅沾不到,而且还要为考试支付各方面的费用。
柳永是文人,有才华,可以卖文为生,靠稿费过活。然而彼时,还没有专业从事写作的文人,稿费版税制度还远远没用形成。即使有市场,柳永填的那些词,太艳太俗,不是主流。可能他有时会为人捉刀,或者替有钱人家些碑诔墓志之类的文字,拿一点润笔,但这只能偶尔为之。入幕为人参谋,大概柳永也没有处理实际事务的经验和能力。
汴京为帝都,娱乐业发达。以柳永的性格、才情、名气,他是帝都娱乐场的红人,那些秦楼楚馆,勾栏瓦肆,经常活跃着他的身影。而这,社会主流是很看不起的,后世的人编写文学史也说他是“混迹”。在这里,柳永放浪形骸。可能,在柳永的内心里他也瞧不起此时的自己。
古时士人之追求不外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这四样,在四十岁的柳永身上一样还没有着落。困顿京师,一无所有,柳永心中满是愁苦。
求仕不顺,情路也一样坎坷。
柳永颇得娱乐场青睐,知己众多。众多女性知己中,情谊最好的当属虫娘。虫娘见惯风月,她对柳永更多的是欣赏和同情,要让她从柳永而终,这是不可能的。柳永也是如此,在汴京他居无定所,无恒产者无恒心,对于和虫娘这段关系,柳永也一样没有信心。人都是需要关怀和安慰的,柳永和虫娘,他们更多时候只是对方的一个安慰,他们都没有突破现有条件和世俗的魄力和能力。建立在纯精神之上的感情,有时好比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最得意的两个时光,四十岁的柳永此时一个也没有得到。
“旅社荒凉风又雨,苍天着意困英雄”,第四次落榜,柳永感受到了世态炎凉。他不断的叹息,身体满是委屈和无奈。十六年了,仍和初到时一样是白丁一介,汴京成了柳永的伤心之地、屈辱之地。从第四次落榜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走还是留?
留,前途依然迷茫,生活依然困顿,看不见任何的希望。柳永并不是那种精神力量特别强大的人。
走,又能到哪里去?回到家乡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但这样回去又有何面目见家中父老?
京城无法再留,也无颜再留,家乡更是没脸回去。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柳永很迷茫,他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成了一个“零余者”。大宋天圣二年,也就是公元1024年,是柳永生命里最幽暗最不堪的一年。
最终柳永还是选择离开,九月的一天,他要和汴京说再见。从春闱放榜到下定决心离开,经历了半年多的挣扎。去哪里,不知道,先离开了再说。走水路南下,具体落脚何处,再看情况。
离开的这天,虫娘来送他。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潮湿而寒冷,三杯两盏淡酒,两人都喝的毫无意绪。柳永填了一首词送给虫娘,就是这首《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首词包含了彼时柳永的所有新愁旧恨。对于功名,他心有鄙弃又难以放下;对于感情,他既不舍不忍又无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