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诗选：尘世回声
2021-04-01 14:31阅读：
三月诗选：尘世回声
寻梦记
1、
我的失眠，仍然是现在进行时
每一个夜晚
我都会想起童年折的纸飞机
望着它飞向天空
然后又摇摇晃晃地落到地上
2、
梦中的景象那么具体
它让我始终保持对当下的怀疑
3、
比如昨夜，我梦到一个没有出口的公园
那里面有一个巨大的耶稣雕像
十字架，与耀眼的鲜血
有石头别墅，小火车
有一条河流
还有一个油腻的小酒馆
我梦到许多道路，许多生人
每一条道路都有熟悉的人间迹象
又充满无限陌生的可能
4、
有时候，我想——
为了梦中的某个片段
我愿意献出
一段现实的人生
4、
在《哈扎尔词典》里
有一种职业叫追梦人
他们需要特殊的路径
在梦中完成自己的使命
——完成相遇，和相杀
5、
那些重复出现的场景
那些重复出现的人们
它们仅仅是虚幻的吗
我始终不敢确定
6、
只是，日常的焦虑并未虚化
日常的喜悦也无法成为一个梦的底色
7、
我喜欢在梦醒时闭上眼睛躺一会儿
重新确认时间
我喜欢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
想象，天空
飞满五颜六色的纸飞机
2021年3月2日
告白
你瞧，我们都已经停不下来
词语的鞭子，抽打尘世
也抽打时间
而我们，在尘世中
把时间注入肉体
用肉体回应词语的刀锋
每一寸光阴里都有肉体剥离
落花，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尘土之上，到处是生命的残骸
正如我看到的河流
从一条岸到另一条岸
都有暗潮汹涌的消逝与死亡
只是，我开始慢慢习惯
不追随流水的速度
在河流的第三条岸上
让沉寂的泥沙
一点一点埋葬我
2021年3月4日
惊蛰
风刮了一天，惊蛰日
我没有看到一只新鲜的虫子
从泥土里钻出来
风刮了一天，天阴着
我无法想象那些熟悉的虫子
在泥土之下睁开眼睛
但心却是软了
不是被风吹软的
是因为一个词语，沾上了雨水
惊蛰日，我站在风中
望着阴沉的天空，心却因为
那些即将苏醒的小虫们，一直软着
2021年3月5日
花事近
我还没有准备好——
对每一朵花说出赞美
对每一种坦然的形状
每一种自足的色彩
表达敬意
我看到，尘世掩埋尘世
泥土翻新泥土
每一段灰暗的时间里
都会有一条缝隙
让一缕光透进来
借此，一只麻雀找到草籽
一个老人发现泪光
而关于山河的修辞
可以慢慢变小
小到每一株草木
每一粒粮食
小到，每一个生灵的
疼痛与惊喜
2021年3月9日
我听到花开的声音
我听到花开的声音，在初春
或者更早的时候，我听到花瓣打开的声音
却没有看到花朵
有一种断裂方式超出我的想象
中年之后，我常常莫名地
为一个简单的传说而泪流满面
比如银河两岸等待鹊桥的牛郎织女
比如私塾里的私定终身
比如一个少女为搭救情郎考上了状元
我可以闭上眼睛，在一个春日午后
听一出西厢或者游园，然后
以不同于他们的面容与世界周旋
绕开修辞的声音，在许多夜晚
突然响起，我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却可以听到身体内的回响
2021年3月10日
瞬间
你知道，有些瞬间不遵循逻辑
折断的时间，沿着虚无
完成另一个封闭的空间
比如一个阴沉的下午突然明亮
一个噩梦突然醒来
你突然觉得你不再是自己
你看到上升，下沉，或者断裂
在身体内部，你看到
灵魂的碎片坠落一地
逻辑？一厢情愿的方向？
你从一本书里走出来
又瞬间被一个词语击中
还比如，你突然心灰意冷
在熟悉的朋友中间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2021年3月12日
少年
我已经开始慢慢遗忘
一些关键的细节
比如，在风波后选择心境
比如，从岔路口确定方向
人生辽阔，我到过的地方
并没有留下我的痕迹
我没到过的地方
却始终撩拨我的想象
遗忘？或许也只是一种策略？
成人的修辞指向模糊
而孩子的成长，让我坚信
——遗忘是一种美德
你瞧，他必须在遗忘中
理解母亲的责骂和父亲的沉默
必须在遗忘中
找到重新热爱世界的理由
你永远不懂少年的忧伤
正如少年不懂我们的焦虑
但少年终究会长大成人
而我们，也的确有过少年的时光
2021年3月12日夜
夜空
那些星星还在，沉默的闪烁还在
关于亡灵的故事还在
只是，讲故事的老人们已经不在了
听完故事不敢回家的孩子也不在了
夜空辽阔，大人们喜欢在夏夜抱着孩子
在槐树下教他们数星星
满天的星星也就是满天的童话
孩子们怎么也数不过来
但孩子们会梦见星星，梦见星星上的城堡
梦见飞翔，梦见离开家乡的冒险
在每一个黎明，梦见羞涩的公主或王子
梦见忧伤的告别
或者在风雨之夜，风雪之夜
一个从远方回到家的人
在回忆中反抗曾经的自己
看到夜空的另一面
——撕碎童话的狰狞与阴冷，另一本大书
打开地狱之门，陷落的星空
那些熟悉的亡灵唱出一首挽歌
不只是为自己，也为所有的后来人
那个用手指向夜空的人还未死去
和他的先人一样，他见过让人窒息的夜空
但他依然选择，指给他的孩子们
——星空的璀璨与辽阔
2021年3月13日
龙抬头
头发长在头顶
头发随风飘动
头发里含着荣辱
头发里埋着慧根
所以剃发可以羞人
所以剃发可以得道
每一个时代
头发都能掀起一场惊人的风暴
只是，头发依然长在后人的头顶
头发依然会随风飘动
历史看过，你颓然无语
——辫子已剪了多年
每个人的心中还是住着一个皇帝
随时会发出
让人屈膝膜拜的诏命
2021年3月14日
重复
我看到大雁飞过北方的夜空
以离开时的行列，熟悉的叫声
让仲春之夜生出别样的温暖
油菜花开了，在相同的季节
开出相同的绚烂，你去年见过
今年再见，还是莫名地感动
天地始终在重复，重复的时令
重复的草木与悲欢，而我们
也正是在这重复中一点点接近自己
——接近时间，沙漏里的流逝
一次掩埋接着一次掩埋的新生
一个否定接着一个否定的肯定
2021年3月15日夜半
尘世回声
我曾听到众神的争吵，在午夜
他们，借助我的肉体表达出来
他们绕过梦，或者把梦丢进遗忘中
让每一个清晨，都有回头的理由
我看到自己长长的影子，当我醒来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先于我起床
穿衣，洗漱，走到我熟悉的早餐店
然后又折回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母亲已经辞世多年
她曾供奉过太多的神
记忆中，所有的节日
都会有一个神灵享受香火
我知道，母亲听不到他们的争吵
不相信他们的争吵，她只是相信
在不同的苦难中，都会有一个神灵
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我无法说服母亲放弃那些温暖的幻象
也无法说服自己，天地静默
——众神的争吵无处不在
正如尘世里充满了我们的谎言
2021年3月17日
读史
是人，而不是书简和石头
让时光生动
死亡，以不同的方式
打磨石头或者裁剪纸张
是石头或者书简，而不是人
让沙漏回流
让死去的人们，以不同的姿态
再一次活过来
我时常在这样的阅读中失语
强迫自己
回到那些死者中间
选择一下死亡的方式
江河奔流，阳光缓慢
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的较量
从来不缺少见证者,只是缺少
让人心安的最后一页
2021年3月18日
转述
我必须绕过一条街才能想起
另一条街，想起那条街上可能走过的人
想起一个人的空白会由什么填满
我可以听到许多不同的转述
但听不到我想知道的内容
——一棵树在风中的形状，或者一个路人
唱起了一首老歌
那歌声是否属于这个时代？
我时常在他人的转述中修正自己
在修正中，听到从前的我
我必须走下去，试着不理会那些转述的方向
以怀疑的目光确认——
抽象的方向比现实的脚步更加真实
2021年3月19日
在谣言中
许多时候，谣言只是真相的另一种解释
不同的声音里，你可以听到
相同的怀疑和加速的心跳
听到一种所有人都迷恋的危险
听到赤裸的男女，用肉体描述政治
用羞耻表达爱情
正如一个孩子最初的性事
梦里的眩晕大于现实的经验
人们喜欢，用谣言改变一个封闭的空间
让秩序粉碎，让死水流起来
无需借助历史，经验属于每个人
在同一条路上人们相遇，躲避，尝试着
用无害的废话维系脆弱的和平
梦是另一种现实，多年以后，少年
会再次经由一个重复的梦境回归自我
而镜子已经破碎
再也照不出一张光洁的脸
和羞涩的眼神
但谣言依旧生动，依旧可以
把一段生锈的记忆翻出来
于是，死去多年的人们将再次聚首
再次述说，多年前的是非与恩怨
每个人都有一个关乎他人的证词
在一种修辞中，每个人都有两种语言
在阴阳两届游刃有余
我听到的谣言有许多已经应验
并继续走在谣言中，一点点接近世界的真相
2021年3月21日
不是所有的夜晚都有难忘的温度
不是所有的夜晚都有难忘的温度，正如
记忆有不同的纹理。词语构成的记忆
可以在词语之外
抽象的存在，在流动与沉静之间闪现
以不同的形状，呈现你
但抽象不是虚空，抽象的荆棘
刺痛一个怀旧的人
而虚空只是一种感觉
我无法描述每一个夜晚，让暗疾清晰起来
一个人的暗疾，注定是观念的一种
正如忧伤，并不是每个夜晚的底色
但忧伤始终在狂欢的空气中。无眠之夜
你能够看到，它一寸寸在时光中行走的样子
2021年3月23日
逆行
你瞧，我可以说出来的话没有说出来
想埋藏的，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那就不说了吧——不是秘密，关乎常识
无害的词语，我熟悉
媚俗的修辞，我会用
我还清楚——置身于喧嚣之中
说出拒绝是背叛的一种
你瞧，窥视无处不在
告密的人群里已有了许多年轻的面孔
我越来越害怕我们都熟悉的语言
——词语的翻转快过拳头
把钉子钉进身体的，不仅仅限于锤子
是夜晚而不是白天，我更加接近自己
厌弃自己，或者彻底地爱上自己
常识——你瞧，它无处不在
又无处不被有意或无意地收买
而事实，是每一个人的事实
无法删除的记忆，随时都有可能被埋葬
无需史官，所有的生人
都可以，使用一种修辞欺骗后来者
我们在欺骗中了解欺骗并努力接受它
——谁也没有资格嘲笑马戏团里的小丑
一代人，或者也就是一个人
只是，审判总是先于最后的时间
一群人对一个人的宣判缺少辩护者
你瞧，那么多人都在争抢着收割词语
他们不停地说着，解释着，修改着
而词典，在最小的孩子手中
我已经不再相信许诺，中年的眼睛
只能收留眼前的粮食，看不见远方
——但远方还在，没有人
能剥夺一个孩子的想象
没有人，能改变一个老人的偏见
我可以皈依一种朴素的逻辑
跟孩子一起查阅词典，认识每个词语的读音
在多次绝望之后，还是相信
——跟着孩子学习，是我今生唯一的出路
2021年3月23日夜半
我们
“我们”——
扎米亚京惊恐地喊出
一群人漠然地抬起头
看到一个赤裸的疯子在眼前跑过
——那是“他”或者“他们”
被追赶，被关押，被绞杀
不是我，不是我们
——你瞧，我们不用害怕
我们还可以低下头
优雅地拍一拍鞋子的尘土
在人群中
用彼此的呼吸
取暖
2021年3月25日
还可以再慢一点
还可以再慢一点，认识一种草木
或者一个季节
让童年的懵懂与好奇再长一点
认识一个字，学会拼音
用几个词语连成一个句子
都可以再慢一点
让孩子们的课堂再大一点
让他们认识泥土，认识花开花落
认识雨雪，认识没有形状的风
让他们早一点认识植物的色彩
还可以再慢一点，让他们
跟在蜗牛或蚂蚁身后
用一个长长的下午
找到它们的家
让我，有足够的时间——
写下一个老人不眠的夜晚
写下失传多年的爱情
写下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唐突
写下一个人不合时宜的羞愧与不安
2021年3月29日
等待
每一天，我都在等待黑夜的到来
并非我喜欢黑暗
我等待黑夜，其实是等待自己
等待可以对坐的朋友
等待没有遮拦的酒杯和对话
等待可以怀疑白天的前提
等待可以审判自己的理由
等待一本久远的禁书
等待一场离经叛道的爱情
在等待中，我发现自己
发现一个被遗忘的时代
即将被掩埋的证词
等待一个人艰难地说出拒绝
面对历史，已经被判决的教科书
等待我自己——
站在黑夜中
把阳光的阴影画出来
2021年3月30日夜
远方相对论
世界大过你的想象，而你
只拥有你的眼前——你熟悉的街道
熟悉的草木和熟悉的人
甚至，那些街道，草木，人
也不是你的
——你拥有的，只是你的想象
你的必须借助陌生之物才能实现的想象
在陌生之物面前不堪一击
陌生之物，在酒杯里旋转
在熟悉的面孔里隐没
在草木的四季里让你大放悲声
我从来没有走出过对一座城市的想象
对词语里的爱情，忠诚以及信仰的
确认，从来没有摆脱过抽象对肉体的诱惑
世界大于我的想象——世界忠实于自己
我的想象随时可能出卖我
我曾在腐烂中看到新芽
在新芽上看到可疑的黑斑
——我以沉默告诉你，想象让我们残缺
而世界依然完整
2021年3月31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