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之“道”——记山东书法家吕文明（郝桂尧）
2012-04-09 21:27阅读：
新华网：文明之“道”——记山东书法家吕文明
作者：新华网记者 郝桂尧
第一次见到吕文明的时候，我就感觉眼前一亮。一种古老而又新鲜的书卷气，从这个热情纯净聪灵的青年书法家身上淡淡地向外飘溢，我就觉得身边的世俗世界渐渐远去，我们进入一个精神的'世外桃源'。
28岁的吕文明是中国书坛的一个新景观。他让我透过书法界物质主义和形式主义甚嚣尘上的表象，看到了书法底色在当代的新色彩，这就是艺术的愉悦、文化的传承和精神的高扬。
一
书法是人类思想在宣纸上的舞蹈，所以，书法家必须有终生不竭的精神推动力。吕文明在少年时代就感受到了这种力量的奇妙，它吸引着吕文明一步步走上了书法之路。
1982年，吕文明出生于地雷战的故乡--山东海阳，这里以大秧歌和剪纸闻名，民风敦厚质朴豪爽。初中时有一次开班会，老师让大家谈理想，吕文明回答，长大想当一名书法家。一个叫姜德平的老师听了后开始关注他。上政治课，姜德平问：教室后边黑板报上的字是谁写的？同学们说是吕文明，姜老师就挨个字点评，说写得如何如何好。这是吕文明个人书法历程中的的第一个重要事件，不仅让他感受到成功的喜悦和被肯定的成就感，更让他产生了一种进行书法创作的自觉意识。于是，他不再只是机械地临唐楷，而是开始主动思考一些问题，其笔触如乡间的小草、盛开的野花，率性而烂漫地摇曳着。
上高中后，面临高考的压力，吕文明选择了住校生活。学校里没有练习书法的条件，他只好暂时放弃，但是他内心中对书法的眷恋却似乎更重了。1998年因为生病他不得不休学一年，这次的休学恰恰成就了他的书法。彷徨，迷惘，憧憬，痛苦，冲动，这些情绪混杂在他的肢体与头脑中，迫切需要一个巨大的宣泄口，吕文明找到了书法和文学。他用一年时间完成了32万字的长篇小说《青春风雨行》，那一年，他写得是那样的动情和忘我，而这在无意中也大大提高了他的文学创作力和审美鉴赏力。他说，我从小就对文学和书法感兴趣，它们一直互相交叉影响着我。除了写小说，他也苦练毛笔字，此时他不再拘泥于法帖，而是大胆书写大胆创作，'把自己的笔性完全解放开了。'他就像一个被无形绳索捆绑的人，忽然挣断了绳索，身心得以最大的释放，野性迸发，这使吕文明在以后的书法创作中既深得传统之精髓，又不囿于传统的舒服，而是不断创新，出其不意，独出心裁，独抒性灵。
2002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之后，吕文明开始了自己'风华自在'的岁月。他担任校学生会和书法社团的主要负责人，表现出极强的策划和组织能力。2004年学校举办五四青春艺术节，他和同学邀请了8位书法家走进校园，进行书法交流，书法家们被吕文明手书的20米楷书长卷《金刚经》所吸引，赞叹不已。学校的教室里挂满了吕文明的书法作品，同学们不断投以羡慕的眼神。大二那年，吕文明有幸遇到了对他艺术和人生产生重要的人物--李宗玮教授。这是一个在艺术上有很深造诣的书法家，且为人谦和，行事低调，但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却像突然变了个人，神采飞扬，滔滔不绝。李宗玮给大家讲中国书法史，他常常大段大段地背诵二十四史和经典书论里的篇章，他让吕文明知道了书法要放在文化的角度去探讨，不要仅仅拘泥于技法。书法分为书法、书艺和书道三个层面，书道就是哲学和文化的层面，是书法的最高境界。于是，吕文明不仅苦练书法，也开始大量读书，文学的，哲学的，历史的，美学的，社会学的……他像一棵绿树，把自己的根深深扎在了传统文化的土壤中，几乎是近于贪婪地吸吮着营养。
2006年大学本科毕业，吕文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山东师范大学中国书法艺术研究所书法美学硕士，师从李宗玮先生。从此，他开始了专业的书法学习和书学研究，书写和科研水平都有了质的飞跃。研究生毕业后，他又留在山东师范大学心理学院任教。由于不懈努力，26岁时吕文明就加入了中国书法家协会，成为当时全国最年轻的会员之一。现在他在社会上已小有名气，作品也颇具风格，但是他仍然自我加压，像一个苦行僧一样默默地守望自己的文化阵地，坚持读书、思考、写字。白天要忙一天的工作，只有夜晚的时间属于自己，他常常写到凌晨才回宿舍休息。双休日和节假日他也常把自己关在创作室里，最多的时候，他竟一连五天不下楼。
精研法帖，名师指点，技道双修，用天赋和悟性把这些融会贯通之后，吕文明就有了不可限量的未来。2011年5月21日上午，在山东省图书馆，'风华自在'吕文明书学研究汇报展隆重开幕，鲜花簇拥，嘉宾毕至，120余件作品，构筑起一个艺术的长廊，现场领导嘉宾赞叹不已。这个神采飞扬的青年，沉静单纯稚嫩，其笔下的书法却那么成熟、老辣、虬劲、儒雅、飘逸、明丽、清新，这种反差使大家眼中的吕文明更加神秘莫测，魅力无穷。他身后的那一个个大字就像他的影子，也是中华文明的影子。
吕文明的书法涉及篆、隶、草、行、真等多种字体，其中尤以行草和隶书见长。吕文明的隶书，结体内紧外松，个性鲜明，单字头重脚轻，计白当黑，并且快速书写的意味颇浓，点画中还试图引入楷、行等笔法，笔画间常有连接，通篇在追求一种连贯感和平衡感。在字的体势上，他本于隶体横向取势的原则，并将这一点加以加强，极力向左右拓展，个性横生。他自称为'草隶'，老师李宗玮戏称之为'吕体隶'，可见其风貌之独特。
有人说，真正代表一个人书法水平的是行草书。吕文明的行草书受二王影响较大。朋友评价说：他的行草劲健生动，笔势活泼，化奇崛为稳正，独抒性灵，连笔处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其用笔讲究翻转和绞转，有跳跃腾挪灵动之势，墨透纸背，深富妙意，有魏晋遗韵和二王风骨，可谓书坛的雅士。
二
每次看吕文明的书法作品，我都感觉那一个个大字是有灵魂的。这个'魂'浑厚刚劲，鲜活灵动，它就是支撑吕文明进行创作的书法理论研究。
也许是在无意之中，吕文明开始了对书法理论的研究。2006年，研究生入学前的那个暑假，李宗玮老师打来电话，说第七届全国书学讨论会在征集稿件，你写一篇吧。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查资料、思考，写成一篇上万字的文章《书法审美特质的主体性思考》。交给老师以后，李老师很不客气地把他批了一顿。吕文明性格里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越挫越勇，当晚他坐上火车回老家，在火车上，他思考着老师的意见，想到老师课堂上讲到的很多精彩观点，一些思想的火花迸溅出来，奇妙的思绪膨胀着，逐渐形成了文章的雏形。从老家返回济南，他用两天时间把文章整理出来，再次交给李老师，李先生大吃一惊：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这篇文章后来获得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第七届全国书学讨论会三等奖，那一年，文明只有24岁，可谓乳臭未干、年轻之极。2007年，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第七届全国书学讨论会在济南舜耕山庄举行。中国书协副主席朱关田主持小组讨论，他点名让吕文明第一个发言，这让吕文明很激动，很自豪。在大家赞赏的眼神里，他获得了一种巨大的进取力量，从此，他开始潜心进行书法理论研究，开始构思自己的书法理想。
吕文明是个很有思想的青年，他的独到之处是思维的预期规划和按时落实。三年的研究生课程他两年完成，他同时还担任校研究生会的副主席，这使他的研究生生活很忙很乱，然而他有条不紊地应付着来自各方面的挑战，他把自己的书学研究时间放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选择好一个主题，他就开始有针对性地大量阅读，结合自己的创作实际，参照有关研究成果，慢慢思考，等成竹在胸后，他就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底稿写出来，然后睡一上午，到中午把文章修改好，再加上注释和参考文献。一篇数千乃至上万字的论文就这么完成了。这已经成为他的研究模式。此后，他在全国书学研讨会上接二连三地获奖，发表书法理论研究文章25万字，他的见解独到、新颖而深刻，受到了书法理论界的广泛关注。
在吕文明书学研究汇报展上，我见到他新出版的论文集《翰墨心象》，又让我的心为之一震，他毕竟只有28岁啊。这本厚厚的论文集分为书法史论，晚明书风研究，当代性思考--书法审美、心理和教育，当代书家散论等四大部分，基本囊括了吕文明近几年的书学研究成果。
读研究生时，吕文明对晚明书风进行了系统研究。明代晚期行草书成就最高，出现了张瑞图、黄道周、倪元璐、王铎和傅山等一大批浪漫主义行草书家，李宗玮教授极其喜欢他们的作品，这自然影响到吕文明，从那些大师们的字里行间，他感受到个性的张扬、感情的抒发和书风的狂飙突进。他以晚明为历史节点，将社会文化背景与书法的生存状态作综合比较，揭示浪漫主义思潮兴起的历史原因，'以期对晚明书派的艺术价值体系和美学意义形成一个总的印象'。2008年，吕文明的论文《当代草书创作的晚明艺术格调问题研究》成为第二届全国草书大展当代草书论坛全国五篇获奖论文之一，充分显示出其眼界的开阔和思维的独特。
吕文明关注的另一个重点是书法心理学，其研究文章先后四次在全国书法论坛上宣讲，成为书法理论研究领域的一个亮点。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李庶民先生认为，艺术创作心理是艺术家行为过程中最难为人们深解的神秘的艺术感知活动。作为论述精神过程的科学，心理学有其独特的研究领域。而在艺术心理学研究中，主体活动与审美心理有着最为密切的联系。与其他青年学者相比较，吕文明书学理论致思方式的最大优势正在于他对书法心理学的关注。吕文明供职于山东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心理学是他朝夕濡染的学科，社会心理学、文艺心理学、教育心理学和审美心理学等等，都与书法创作主体的行为、审美心理模式有着广泛的联系。吕文明先后在创作主体的审美心理、书法心理学的当代意义和书法创作的心理机制等方面作出了有益的探索，填补了当代书学理论中的一些缺憾。
还有人评价说：学术界有一个普遍情况，大凡学书法的人多有囿限于国学的弊病，然而吕文明却是个例外，学美学出身的他对西方文艺理论毫不陌生，在已发表和获奖的许多文章中，心理移情说、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代先锋派乃至后现代的残章碎片，都被他移花接木乾坤大挪移融合在一起，他的书法理论中融会贯通了许多原理论的问题和历史感悟、创作感悟的东西，所以，他的书论才在众多的研究者中显得非常独特而有吸引力。
我认为，书法理论研究对于吕文明而言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就是为他的创作确定了思想导向。晚明书风对吕文明影响很大，其行草书用笔平实沉劲、结字率意自然、整体章法凝重朴拙，对点画轻重干湿的变化和字形聚散欹侧的处理等都使得作品妙趣横生，整体看来更具有节奏感和起伏感，这些都有晚明书法家的影子。
吕文明还善于运用研究成果调整自己的创作方向。他说，研究生毕业之后，他感觉王铎等人的作品虽然好，但是离当代太近，于是往前追溯，先后临摹和研究过米芾、苏轼和王羲之等人的作品。2010年秋天，他又喜欢上了黄庭坚的草书，特别是《廉颇蔺相如列传》对他启发很大。很多人说黄庭坚的字结体奇险、节奏变化强烈，内在的精神更难以描摹，而吕文明一临写就融进去了。他是个很善于学习书法精神的人，他不局限于法帖的点画描摹，而是从整体精神和气韵上对作品进行把握，然后融进自己的理解，在法度之间进行'我手写我心'的自我书写。
'我力求把晚明浪漫主义书家的势，那种高堂大轴、可以悬挂起来欣赏的势，王羲之的韵和黄庭坚的形态融合起来，把这三者融为一体，形成我个人的风格，这可能是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努力追求的目标。'他如是说。
评论家称：文明继承传统书风，取法乎上，使作品成为有源之水、有本之木，但他又不完全拘泥于古人，而是在不断地吸收前人成功经验的基础上，揉进强烈的现代意识和个人感情色彩，最终形成自己清新、婉约、明丽和遒劲的书法品格。
三
吕文明非常喜欢苏东坡，他写过一篇题为《诗意书法与文学精神》的论文，论述苏东坡全面艺术修养对当代书法家的启示。他认为，苏东坡在'道'的层面自我沉潜，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思想家，为后人确立了最高的艺术典范和道德典范。
在与记者交谈时，吕文明动情地说：'苏东坡在书法上下的功夫并不大，但是他写得太好了，他的《黄州寒食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绝对不是功夫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的才情。他对于文学精神的理解，对于宇宙精神的理解，都融进书法里了，他实现了个体生命与宇宙大境界的融通合一。'
苏东坡的'道'也是吕文明的最高追求。
在当代书坛，文学精神缺失和诗意游离，使书法艺术严重缺少内涵。吕文明天性喜欢文学和诗歌，他说，一个写字的人只用毛笔去抄别人的东西，抄一辈子也是写字匠。如果能通过文学天赋将精神世界的山水倾情倒出，那才会实现笔墨的大合唱。他从初中就喜欢写诗和散文，在大学里还牵头创办过文学社，发表各种文学作品十万余字。他自称'诗一书二文三论四'，他竟把诗歌放到高于书法的位置，可见其对诗歌的热爱之情。吕文明的诗，韵脚之处常常别出心裁，一个反韵常常跳动出他不附庸风雅、慧眼独具的匠心。他最得意的是那首《八月十六回校途中感怀人生变幻兼寄某君》：'醉卧红尘更迷离，此情难对月空啼。江海风波伤舟惧，乾坤王侯笑客稀。风月难解才子情，浮华应对美人意。最恨蟾宫相聚短，东华欲归总别离。'感悟人生变幻的深情倾吐中，尽显一派翩翩公子的儒雅风情。他说最喜欢苏东坡的'谁谓风流贵公子，笔端还有五湖心'，或许只有这样的诗句才能表现他的风雅与情怀。在《风华自在--吕文明诗书文论集》中，收录了他的7篇散文，主要是对文化胜地的寻访，还有对宗教与人生的感悟，文章里有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和悲天悯人的情怀。
这是一个需要进一步深入的话题，即吕文明的散文表达了一种倾向，就是他对于文化的关注和关怀。《西子之恋》、《梵音花果山》和《文化济南》等文章，都散发着淡淡的文化气息。一些思想虽然还稚嫩，但是表达了作者对传统文化的敬意和人文修养的追求。随单位旅行团去青岛胶南旅游时，吕文明一个人跑到了离住处40公里远的琅琊古台，感受当年秦始皇登临琅琊台时'大乐之，留三月'的欢欣与眷恋；他只身前往河南安阳小屯村的殷墟旧址，只为亲眼目睹并领略三千年前的甲骨遗韵；面对西湖那片美不胜收的景色，他却独独去寻找孤山上那宁静的西泠印社和西泠桥边的苏小小墓，把自己完全拉回到历史现场，让自己的心静静地聆听历史的回响。
在中国，书法曾是传统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元素，是人的第二张面孔。直到现在，它还是人们休息、休闲、修养的重要方式，是最具中华民族特质和代表性的艺术形式之一。在汉字的背后，有人的道德境界在支撑，书法艺术与中国人的内在生命精神血脉相连，融为一体。古代书家提出的'运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书如其人'等主张，表明在传统的书法艺术中，道德修养的位置至关重要。在这一点上，吕文明也表现出超出自己年龄的成熟，尽管取得了较大的艺术成就，但是他依然谦和、质朴、热情、勤勉、儒雅，追求崇高，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具备了一个成熟书法家的道德情怀。这也是在未来把他推向书法峰巅的最重要因素。
评论家认为：吕文明的书法'真诚而不矫情、本色而不虚伪、激情而不造作'。他'通过对用笔用墨、点画结构和行次章法等的追求，充分表现出他高雅的气质和人格，最终直趋美学的深境'。
最近，吕文明正在对行草和隶书进行深入研究，他要在行草的书写过程中放慢速度，努力做到在张扬个性独抒性灵的同时提高线条的质感和张力，要在隶书中加入汉简的自然意味，让隶书的草写面目更加成熟。
为了追溯汉字的源流，也为了给行草和隶书添加上其他字体的优点，吕文明在走古人'诸体兼善'的路子，这就要求他深入到传统中去汲取营养，进行更多的临摹和研究。因此，他的篆书、楷书等都进步很快。他不喜欢铁线篆的规整与生硬，而是喜欢清代赵之谦的篆书，把自然质朴的情感融合进去。他还想在书写篆书时，把草隶的书写性融合进去，让篆书逐渐出现草化……
这个风华自在、风流倜傥的青年书家，他的脑子里还会有多少新鲜的想法冒出来啊。
当然，从'书道'这个层面而言，由于年龄与阅历两大因素制约，吕文明还稍显稚嫩，他毕竟是80后，人生和艺术的道路还刚刚开始。然而，他睿智地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通往书法艺术顶峰的'道'，以他的坚韧、执着、天赋和才华，假以时日，他一定会登上书法艺术的顶峰。（完）（新华网山东频道6月26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