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爱情诗注
2011-03-26 15:44阅读：
古 意
珰札迢迢下碧城，至今耦意欠分明①。
心如红杏专春闹，眼似黄梅诈雨晴②。
每自损眠辜远梦，未因赚恨悔多情③。
何时铲尽蓬山隔，许傍妆台卜此生④。
注释：
①珰札句：“珰札”即“玉珰缄札”之省，指书信、诗札之类。李商隐《春雨》：“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又《碧城三首》：“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黄景仁《绮怀》：“闻道碧城阑十二，夜深清倚有谁同！”“碧城”乃神仙居所。《上清经》：“元始居紫云之阙，碧霞为城。”（《太平御览》卷六七四引）
耦意：“耦”即“藕”。唐韩偓《春闷偶成十二韵》
：“别泪开泉脉，春愁罥藕丝。”孟郊《去妇》：“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清朱彝尊《清平乐》：“齐心耦意，下九同嬉戏。”又“耦”有匹偶之意，用指男女之情。此仿古之什，多表达艳情者。
②心如句：宋祈《玉楼春》：“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谓心思不歇。
眼似句：苏轼《席上代人赠别二首》：“泪眼无穷似梅雨，一番匀了一番多。”宋戴复古《夏日》：“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范成大《李翚知县作亭西湖上余用东坡语名之曰饮绿遂为胜概》：“乍霁却阴梅酿雨，暂暄还冷麦催秋。”曾几《三衢道中》：“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赵师秀《约客》：“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清稗类钞》：“乾隆末，桐城有方、姚二人，同负时望，而议论辄相抵，每因一言，辩驳累日，得他人排解始息，久竟成为惯例。一日，同赴张某家小饮，酒后闲谈，偶及时令，方谓黄梅多雨，姚谓黄梅常晴。方曰：‘唐诗“黄梅时节家家雨”，子未知耶？’姚曰：‘尚有“梅子黄时日日晴”句，子忘之耶？’方怒之以目，姚亦忿忿，张急劝解曰：‘二君之言皆当，惜尚忘却唐诗一句，不然可毋争矣。’方、姚齐声问何句，张曰：‘“熟梅天气半阴晴”，非耶？’于是皆大笑。”
③每自未因二句：不眠则不梦，多情则多恨，故云。二句善于刻画。
④何时句：李商隐《无题》：“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许傍句：宋向子諲《鹧鸪天》：“浅浅妆成淡淡梅，见梅忆着傍妆台。”朱淑真《清平乐》：“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李商隐《马嵬二首》：“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此首虽能自出新意，而仿痕太重，余独赏第三联，写情痴而清真。
古 意
自君之出镜台昏，无缝绸寒孰共温①。
屋角蛛悬引丝绪，泥中牛踏满蹄痕②。
锦机空织难成匹，石阙长衔未敢言③。
莫似樆横终不设，儿家乌桕认当门④。
注释：
①自君句：《乐府诗集》卷六九：“汉徐干有《室思诗》五章，其第三章曰：‘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自君之出矣》，盖起于此。齐虞羲亦谓之《思君去时行》。”宋孝武帝《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金翠暗无精。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唐雍裕之《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宝镜为谁明。”殆如《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也。
无缝句：晋杨方《合欢诗》：“衣共双丝绢，寝共无缝绸（一作“綯”）。”清王士祯《蝶恋花·和漱玉词》：“忆共锦衾无半缝，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无缝”喻亲密无间。
②屋角句：宋张文胜《夏日》：“蝶衣晒粉花枝午，蛛网添丝屋角晴。”清兰皋主人《绮楼重梦》第十一回：“屋角蛛丝络新网，拈针瑶阁抬珠幌。”黄遵宪《养疴杂诗》：“雨尘飘漾香烟袅，中有蛛丝屋角横。”
泥中句：《乐府诗集》卷四六《读曲歌》：“朝看莫（同“暮”）牛迹，知是宿蹄痕。”“丝”谐“思”，“蹄”谐“啼”，皆古诗抒情惯技。○此拟古之什，故多托思妇为辞也。
③锦机句：《乐府诗集》卷四四《子夜四时歌·夏歌》：“昼夜理机縳，知欲早成匹。”又《子夜歌》：“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宋无名氏《九张机》：“戏里生死,天涯契阔,心丝织成匹。”“匹”双关匹偶。
石阙句：《乐府诗集·读曲歌》：“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又《子夜歌》：“玉林语石阙，悲思两心同。”又《华山畿：“将懊恼，石阙昼夜题，碑泪常不燥。”“衔石阙”即“衔碑”（谐“衔悲”）也。
④莫似句：《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一·子夜歌》：“郎为傍人取，负侬非一事。摛（当作“樆”，即“篱”）门不安横，无复相关意。”“樆”即“篱”，见《集韵》。《说文·手部》：“摛,舒也。从手离声。丑知切。”
儿家句：唐丁仙芝《江南曲》：“长干斜路北，近浦是儿家。”宋李从周《清平乐》：“叮咛记取儿家，碧云隐映红霞。直下小桥流水，门前一树桃花。”辛弃疾《江神子·和人韵》：“儿家门户几重重，记相逢，画楼东。”“乌臼”指鸟或树。《乐府诗集·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玉台新咏·西洲曲》：“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二句谓当设篱防嫌，免遭物议；坚守爱情，始终如一。
古 意
袷衣寥落卧腾腾，差似深林不语僧①。
捣麝拗莲情未尽，擘钗分镜事难凭②。
槎通碧汉无多路，梦入红楼第几层③。
已怯支风慵借月，小园高阁自销凝④。
注释：
①袷衣句：李商隐《春雨》：“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杨万里《迓使客夜归》：“浄洗红尘烦碧酒，倦来不觉睡腾腾。”元无名氏《冯玉兰》第一折：“掩篷窗且捱过了今宵时分，不觉的困腾腾越减神。”明谢谠《四喜记·梦后伤怀》：“你为何困腾腾昼不醒，闷恹恹宵废眠。”
差似句：唐司空图《偈》：“后生乞汝残风月，自作深林不语僧。”此诗旧题《蒲园且住楼作》。
②捣麝句：温庭筠《达磨支》：“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擘钗句：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晏殊《破阵子》：“惟有擘钗分钿侣，离别常多会面难，此情须问天。”晏几道《蝶恋花》：“分钿擘钗凉叶下。香袖凭肩，谁记当时话。”明李开先《宝剑记》第十九出：“啼痕界破残妆面，德言分镜几时圆？”高明《琵琶记·南浦嘱别》：“懊恨别离轻，悲岂断絃，愁非分镜，只虑高堂，风烛不定。”《神异经》：“昔有夫妻将别，破镜各执半以为信。”又《本事诗·情感》载陈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镜重圆事，以喻夫妻分别。
③槎通句：龚自珍《秋心三首》：“槎通碧汉无多路，土蚀寒花又此坟。”晋张华《博物志·杂说下》：“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滨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严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梦入句：白居易《秦中吟·议婚》：“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辛弃疾《鹧鸪天》：“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纳兰性德《饮水诗·别意》：“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红楼”指女人居所。
④已怯句：宋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曾批给露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意即支配风露的权力。怯，怕也；慵，懒也。
小园句：李商隐《落花》：“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销凝”，魂销神凝，形容凄苦。宋柳永《夜半乐》：“对此佳景，顿觉销凝，惹成愁绪。”秦观《八六子》：“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贺铸《要销凝·清商怨》：“春风深闭绣户，尽便旋、一庭花絮。要自销凝，吟郎长短句。”杨绛《记钱钟书与〈围城〉》说本诗是“寄托当时羁居沦陷区的怅望情绪”的。
代拟无题七首
缘 起
杨绛
“代拟”者，代余所拟也。余言欲撰小说，请默存为小说中人物拟作旧体情诗数首。默存曰：“君自为之，更能体贴入微也。”余笑曰：“尊著《围城》需稚劣小诗，大笔不屑亦不能为，曾由我捉刀；今我需典雅篇章，乃托辞推诿乎？”默存曰：“我不悉小说情节，何从著笔？”余乃略陈人物离合梗概，情意初似“山色有无中”，渐深渐固，相思缠绵，不能自解，以至忏情绝望犹有余恨，请为逐步委婉道出。并曰：“君曾与友辈竞拟《古意》，乃不能为吾意中痴儿女代作《无题》数首耶？”默存无以对，苦思冥搜者匝月，得诗七首掷于余前曰：“我才尽此，只待读君大作矣。”余观其诗，韵味无穷，低徊不已。绝妙好辞，何需小说框架？得此空中楼阁，臆测情节，更耐寻味。若复粘着填实，则杀尽风景。余所拟小说，大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也。
一
纵说疏疏落落，仍看脉脉憧憧①。
那得心如荷叶，水珠转念无踪②。
注释：
①疏疏落落：稀疏冷清的样子。
脉脉：唐吴融《情》：“依依脉脉两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月不长圆花易落，一生惆怅为伊多。”
憧憧：往来不定貌。《易·咸》：“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又有模糊不清的样子。《三国志·蜀志·先主传》：“先主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憧憧如小车盖。”此首写相思心绪，隐隐约约，游移飘忽，如珠之在荷，游走无定。乃杨绛《缘起》所谓“山色有无中”者也。下六首写情爱“渐深渐固，不能自解”。
②那得水珠二句：宋刘筠《无题》：“荷心出水终无定，萝蔓从风莫自持。”
二
风里孤蓬不自由，住应无益况难留①。
匆匆得晤先忧别，汲汲为欢转赚愁②。
雪被冰床仍永夜，云阶月地忽新秋③。
此情徐甲凭传语，成骨成灰恐未休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