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谱
吴江 陆燿朗夫
著
(世楷堂藏板)
【说明】余吃烟二十馀年,四年前无意戒除。今年与诸文友交,酒席之间,被动而吸,因不避而复吸,惟酒阑散场,洗漱以毕,即不相思。此物久在人手,习惯如自然,戒之如陈抟睡诀,先息心耳。偶读台北新文丰版《丛书集成续编》,见陆氏此《谱》,爱而录之,以供同好云。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一日,关岭坡贡柴立中识。
生产第一
烟草处处有之,其初来自吕宋国,名淡芭菰,明季始入中土,又名金丝薰,或曰相思草。辛温有毒,治风寒痺湿、滞气停积、山岚瘴雾。其气入口,不循常度,顷刻而周一身,令人通体俱快。《续本草》云:醒能使醉,醉能使醒;饥能使饱,饱能使饥。人以代酒代茶,终身不厌,与槟榔同功。然火气薰灼,耗血损年,人每不觉。第一数闽产,而浦城最著,彼土甚嗜者连食不过一二筒,筒不过三四呼吸。或先含凉水在口,
然后食之,云可解毒。盖吕宋至闽为近,故其种较真,产亦独盛。以余耳目所睹记,如浙江之塘西镇、山东之济宁州。衡烟以衡州名,川烟以四川名。闽、广间又有曰“鸦片”者,能壮阳道,嗜之不已,不出三年,其人必死。呜呼,可畏也哉!
余尝随宦至山西之保德州,凡河边淤土,不以之种禾黍,而悉种烟草。尝为《河边叹》云云,盖深怪习俗惟利是趋,而不以五谷为本计也。
制造第二
凡种烟草,其地土肥者,可高四尺,直干无枝,每本可收叶十馀片至二十片不等。及其未萎黄时,采曝去筋,清水、菜油拌匀,切为细缕,若其色红黄者,并非佳品。余亲见苏州杜切,杂以红土及烟草根,磨为细粉和之,盖得清水、菜油之力,色便红润;若色黄者,去红土,易以姜黄耳。大抵真正闽产,制造亦佳,如衡烟,缕极粗硬,味亦不美;济宁烟粗缕黑色,稍为可口;苏州杜切,色俱红黑。北方干丝、油丝等烟,俱粗而黑,惟江南之松江有曰淡黄者,缕极细软,味淡,性平和。近日苏州亦有香丝一种,殊似淡黄而香味过之。
然大都烟草不香,其有香者,杂以兰子也。故北人或径取干叶揉碎食之,不经制造,云此方得真味。
凡烟叶被风雨所伤及虫蚀伤者,味辄不佳。若制成后经潮湿及霉郁之气,亦不可食,故其大致有二:一种非峻火不爇,既爇又易灭者,性潮湿,且油水重也;一种触火便燃,不俟呼吸自能不灭者,日久干燥,又有硝也,久服令人喉痛。
器具第三
烟管亦曰烟筒,北方直谓之烟袋。其法:截竹为筒,闵人取烟置近根处,着火而自稍吸之。竹气清香,又先含水在口,故烟性虽烈而不受其毒。然火之所灼,竹老者半岁一更,稍嫩则月一再更,为用甚费。江浙则镂木为置烟之器,而截竹以为之管,朴实无华,田野间多用之。士大夫则用金、银、铜、铁之类嵌其两头,又或用乌木、象牙为之,管不久便裂,远不及竹。滇人象牙管内另制铜管纳其中,但取不裂,然与工匠、佣夫纯用铜铁铸成者无异,每得火,全管皆热,火气直达喉中,最易损人。又或以锡盂盛水,另为管插盂中,旁出一管如鹤头,使烟气从水中过,犹闽人先含凉水意,然嗜烟家不贵也。竹坚者可数年不断,岁久色黑如退光漆,好事者以数金易一管。长者至与人等,不便携带,长一尺四五寸者佳。朝士于靴中置一管,长不过五六寸。
好尚第四
近世士大夫无不嗜烟,乃至妇人、孺子,亦皆手执一管。酒食可阙也,而烟决不可阙,宾主酬作,先以此物为敬。别有所谓鼻烟者,屑叶为末,杂以花露,一器或值数十金,贵人馈遗,以为重礼。置小瓶中,以匙取之入鼻,则嚏辄随之。服久相习,亦可不嚏。有红色者,玫瑰露所和也;有绿色者,葡萄露所和也;有白色者,梅花露所和也。所贮之瓶,备极工巧,多用玛瑙、玻璃、玳瑁或洋磁、金、银为之。
宜忌第五
烟有宜吃者八事:睡起宜吃,饭后宜吃,对客宜吃,作文宜吃,观书欲倦宜吃,待好友不至宜吃,胸有烦闷宜吃,案无酒肴宜吃。
忌吃者七事:听琴忌吃,饲鹤忌吃,对幽兰忌吃,看梅花忌吃,祭祀忌吃,朝会忌吃,与美人昵枕忌吃。
吃而宜节者亦七事:马上宜节,被里宜节,事忙宜节,囊悭宜节,踏落叶宜节,坐芦篷船宜节,近故纸堆宜节。
吃而可憎者五事:吐痰可憎,呼吸有声可憎,主人吝惜可憎,恶客贪饕可憎,取火而火久不至可憎。
【附录】
烟草歌
陆燿
桑葚著树原蚕老,地头墙角纷烟草。
修枝翠拨琅玕孤,疏叶青攒鸾扇小。
风中有时薄作花,浅白轻红媚清晓。
老翁负瓮绠汲勤,游女倾筐掇拾早。
缚来烟陇昼于茅,曝向晴檐夜编筱。
檀床压取石磊砢,闽刀切作丝缭绕。
更斫湘干远岸孙,白铜头嘴装精巧。
制为烟筒便挟持,左比剑佩右弓铰。
偶然爇以阳燧光,香雾噀人入髓脑。
长夏虚堂消暑宜,款冬纸帐驱寒好。
艺苑含毫砚北吹,芳闺对镜眉端袅。
逸品争将仙鹤名,清芬或以兰芽表。
谱芳不入离骚咏,辨性未经尝药道。
本似葡萄绝域珍,忽共槟榔震旦宝。
复有屑为云母粉,玫瑰花露相和捣。
以鼻代口事更奇,其法乃自西洋肇。
锢癖直同嗜昌歜,宝爱不啻噉火枣。
俱登记室为狎友,渐入宾筵作介绍。
吾思盐筴困熬波,茶荈官山事滋扰。
今之嗜烟如嗜茶,细民析利争微渺。
何当还种吕宋王,商船但贩红粳稻。
后烟草歌
陆耀
窗扉夜透风力铦,中人肌骨寒磨镰。
淡巴菰叶炷星焰,嘘温回冷三焦炎。
吾思大地滋百草,箑脯屈轶逢难兼。
人参三桠茅三脊,上古悉被医王佥。
开闢以来合有此,昔人不识空诛芟。
后来纷纷究原本,云致吕宋词宁谙。
疏注名物推《尔雅》,不闻《释木》惟松杉。
《山经》所志亦奇博,大荒毛土穷窥觇。
何况庖牺别性味,君臣佐使罗金函。
不应诸书并遗载,定非圣智忘搜探。
中经秦火燔百氏,卜书虽存止大凡。
古昔记录残失次,窜佚星宿笼鸟蟾。
《桂海虞衡》侈范老,《南方状》类夸嵇含。
往往薰木列千品,谁为小草编名衔?
自古中国或失志,葡萄蓿苜通西南。
若云地气有拘阂,昔何萎绝今濡涵。
远数闽岭近燕代,町畦栽种纷青蓝。
宁闻异域充贡后,化枳或类逾淮柑。
乃知随地本生产,不逢采撷徒鬖。
二百年来人竞嗜,连吹屡吸忘为贪。
酒阑曲罢吾何有?停毫掩卷聊持拈。
忆昔曾为赋长句,制造方法陈毫纤。
竞欲广摭品甲乙,《茶经》《茶录》同装籖。
风尘扑面少清暇,日购闽产真痴憨。
今朝节候交大雪,朔风入夜尤清严。
僧寮篝火久独坐,馀灰剔去还重添。
聊盘硬语压前作,肝脾欲心神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