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中的文化意识——沈从文短篇小说《贵生》解读
2006-10-10 12:5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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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先生1937年5月发表在〈〈文学杂志〉〉第1卷第1期(创刊号)上的短篇小说〈〈贵生〉〉,在1939年12月编入〈〈主妇集〉〉由商务印书馆初版。1940年3月作过校改,并注明“时大风发木,猛雨打窗”,“大风”作为意象送走了贵生,“猛雨”敲打着沈先生的心。“大风”、“猛雨”互为因果,成为贵生生命的延续。贵生从生命的诞生,生命的挣扎,到生命的毁灭整个过程呈现给读者是动态的。从贵生生命的勃发到死亡的颤栗,让我们感觉到
一种夺人心魄的悲剧力感。同时也充分体现了中国式的生存态度与文化方式。 1.〈〈贵生〉〉反映了中国文化的软弱性
中国传统文化从来都是对权力、官的崇拜。张五爷为了求得赌运好转,纳了贵生心爱之人——金凤,致使贵生一把火烧了桥头杜老板的杂货铺和自己的房子,而未去烧张五爷的房子。杜老板和贵生属于同类,尽可鄙而弃之。四爷、五爷属于权贵,贵生自然恭而敬之。贵生替五爷看山上的桐子成熟没有,到围子回话时见院子里有一顶轿子,知道城里来了人,而且一定是官员,所以立即就表现出地位、身份之卑,不敢进院,转身向仓房去找长工鸭毛伯伯。五爷让贵生来回话,贵生担心会把五爷地板弄脏就脱了草鞋赤着双脚去见五爷。五爷大讲桐油涨价,“贵生一点不懂五爷说话用意,只是呆呆地带着一点敬畏之忱站在堂屋角上”,从这里可以折射出贵生的奴化意识。奴化意识是民族的集体无意识,文化劣根性的表现。贵生对与他同类的癞子、轿夫等的表现与此却相反,极其鄙视这些人。这就从另一侧面证明其奴化意识。如杂货铺老板娘死后,人手不够,补了个毛伙叫癞子,贵生总不喜欢癞子,怕癞子招亲,从帮手改为驸马。两人说话常顶板。贵生说:“癞子,你若在城里,你是流氓;你若在书上,你是奸臣”。对那红脸长鼻子的轿夫说的粗糙笑话,“贵声不作声,咬着下唇,把手指骨捏了又捏,看定那红脸长鼻子,心想打那家伙一拳”。
贵生的奴化意识和软弱性,往往与传统文化中的“温柔敦厚”和永不偏激的“中庸”彼此相联系。贵生靠自己两只手,辛勤劳作,从不胡来乱为,老实本分,借五爷一片地自己动手盖了一幢小房子,帮五爷看守山坡的桐子,以此作为借地的交换。有人用短工,他都乐意去帮工。从不酗酒打架,从不用口角伤人。这些都表现出奴化意识与“温柔敦厚”之间的内在不可分割的关系。
2.〈〈贵生〉〉反映中国文化的怀旧性
中国文化历来把旧意识奉为神灵。习惯于循旧性思维。小说〈〈贵生〉〉中处处反映出认命的怀旧观念。大大小小的事情均有命中注定,无法改变。使一批贵生式的人物走上愚昧和麻木的精神道路。人说金凤八字重,“克夫”,贵生竟然相信,“因这点迷信他退后了一步”。进城找测字先生测字,又相信测字先生的话,和金风的事“要办的事赶早办好,迟了恐不成”。(测字是利用了中国文字形、音、义的结构特点,把一个字拆成几个字,在离与合的变化中演绎人事万物,也是中国文化的特征)五爷纳了金凤后,鸭毛伯伯劝贵生:“一切真有个命定,勉强不来”。“五爷是读书人,懂科学,平时什么都不相信”,听四爷说“找个‘原汤货’来冲一冲运气看,保准好”,“五爷认真了,凑巧就看上了那杂货铺女儿,一说就成,不是命是什么”。包括四爷、五爷有钱,贵生家乡的人也认为那是命中注定,该有钱。认命,是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这种超自然的力量来源于人性的神灵,自然界的一切受人性神灵的支配,由此而形成神灵文化。人们对神灵文化不可思议地表示了极其卑下的臣服。贵生家乡的人对这种神灵文化潜移默化地予以吸收,自觉地用来处理一切大小事务。
中国文化的怀旧性同样也反映在婚姻问题上。奉行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金凤的婚姻,金凤不能做主,是由金凤的父亲杜老板决定。贵生虽然从小失去了父母,但婚姻大事依然要进城去与舅舅商量。就连男女双方的属相问题,依据循旧思维,金凤属鼠,只能在天黑后迎娶。贵生属虎(大猫),必须回避等。
3.〈〈贵生〉〉反映中国文化的封闭性
贵生和贵生的乡民们无法拥有超越传统文化的先进意识。如个人权利意识,自主意识等。四爷、五爷询问贵生何时可以打桐子的场景中,可以非常清楚地表明贵生的文化封闭性。五爷讲今年桐子好,油行涨了价,欧洲整顿海军,预备世界大战,中国可以大发洋财等,贵生一点儿也不懂。贵生只知道“家里有八担桐子,一个冬天夜里够消磨了”。贵生还相信“女的脸儿红中带白,眉毛长,眼角向上飞,是个‘克’相;不克别人得克自己,到十八岁才过关。”贵生潜意识中的传统文化心理积淀,民族的集体无意识的种族记忆,文化的封闭性阻碍了贵生对新文化精神的吸收。“五爷是读书人,懂科学,平时什么都不相信”。所以五爷纳金凤就不怕“克夫”。金凤虽然心里爱着贵生,但是,金凤没有自主意识,任杜老板把她送给五爷,作了五爷的冲一冲运气的“试验品”。
4.〈〈贵生〉〉体现人性的自卑性
生命在婚姻面前表现得软弱无力。作为人性化的生命、情感属于非理性的,而婚姻是理性的,它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如人的容貌,家庭出身,经济地位,社会地位等等。生命、情感是人的最本质的特性,是人性化的表现。情感的交往应该是平等的,然而现实却不是这样,金凤要嫁给谁,金凤无权决定(金凤爱贵生是平等的),全由金凤的父亲杜老板决定。杜老板对女儿的婚姻,并不看重人性化的情感,看中的是五爷富裕的经济地位。金风在婚姻所附带的各种因素面前,无任何反抗意识,只能让心灵中的情感隐藏起来,在心中滴泪。当得知贵生放火烧了自己和房子后,也只是默默地掉泪。
西方哲人佛洛姆说:“爱,人类生存问题的解答”,柏拉图说:“爱恋即是一种原始生命力”,中国古代也有类似的记载,〈〈孟子、告子上〉〉说:“食、色、性也”,〈〈礼运篇〉〉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爱同饮食一样,是人的必需,它体现的是人的权利,是神圣的。婚姻作为理性意识,属于社会学意义上的概念。每一时期的社会都为婚姻制定了一整套形式。贵生所处的时代,婚姻是由父母决定的。包括男女双方属相是否“相克”等。
人的自然属性有生存的要求,有爱的要求。贵生一生勤劳,自食其力。“年富力强,遇事肯动手,平时又不胡来乱为,过日子总还容易”。当贵生性成熟后,自然而然地选中了自己所爱的目标——金凤。金凤心中也爱着贵生。“见了贵生,很有情致地含着笑看了他一眼,表示欢迎”。当爱失去后,贵生意识中的生命就觉得不足珍贵,不惜以毁掉生命而实现理性目标,为爱而殉情。这也是古今中外一致推崇的义举。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等被世人赞不绝口的故事。人性在理性面前不自觉地表现出自卑性。
沈从文短篇小说〈〈贵生〉〉以“贵生”为题,有以生命为贵之意。他用悲剧的形式来唤醒人们的文化意识,呼唤文化重建的思考与热情,让人们正视传统,改造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