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淞阁”,其实是清代乾隆末期著名书法家伊秉绶题写的一块匾额,但它的名声大噪却完全是得益于中国嘉德2006年春拍中的一场“翦淞阁精选文房名品”专拍,这也是国内首次举办文房类专场拍卖。而今的翦淞阁主人是台湾收藏家黄玄龙。黄玄龙,1964年生于台湾,藏品类型包括古代匾额、明代家具、文房用品,其中最为重要的当属文房用品,20多年来仅用于古代文人文房用品收藏一项就耗费上亿元。正像他所说的,自从开始收藏,家中就不再有存款,一有现钱就马上把看到的好东西买回来,如果要盘点他的资产,就得把一件件笔筒、砚台摆出来。
在黄玄龙的众多藏品中,有一件明代的《浮雕鱼龙海兽紫檀笔筒》,紫檀色重黝黑,高浮雕刻画龙、狮、马、虎、象、犀、鱼、螺出入于汹涌的波涛中,曾著录于《中国美术全集·竹木牙角器》。这件笔筒原属于我国著名的收藏家王世襄先生,是国家一级文物,“文革”时期曾经被抄走。“文革”结束后,国家落实政策,向王世襄先生发还被抄物品,可惜唯独缺少了这只笔筒。1983年,故宫博物院邀请王老去五所库房鉴定竹雕并为其定级。刚走进门,王老就看到一个屉板上放着他阔别已久的《浮雕鱼龙海兽紫檀笔筒》,惊喜之下,马上打报告给国家文物局。后经多方查证,这只笔筒确实是抄自王世襄先生家的东西,几个月后,终于从文物局再一次回到王世襄家中。后来,因一块吴昌硕题字、清代刻竹名家金西崖先生亲刻的“锲不舍斋”匾额而与王老结成忘年交的黄玄龙,某次到王世襄家中拜访,一眼相中了这只笔筒。直到2003年,嘉德举办“俪松居长物--王世襄、袁荃猷珍藏中国艺术品”专场,黄玄龙以209万元的高价拍下了这只笔筒,终于得偿夙愿。黄玄龙的收藏中,不乏精品名作,这多少与他三大原则有关,即“融古”、“法古”和“尊古”,而这也正是古玩收藏最为重要的。
2012
嘉德拍卖的现场,“翦淞阁文房宝玩”专场。35件文玩精品拍卖由于竞争激烈,用时将近两个小时,而100%的成交率和1.3亿的成交额再次让“翦淞阁”专拍成为嘉德春拍最耀眼的专场。
拍前备受各界瞩目的王世襄先生旧藏心爱之物“明周制鱼龙海兽紫檀笔筒”以5520万元的天价再度刷新木制笔筒的最高纪录。另一件珍稀名作“清乾隆纪晓岚紫云砚”是纪晓岚的自用砚,经过激烈竞价以586.5万元成交。
翦淞阁主人深知其于文房清供、器玩收藏与文人美学领域之殚精竭虑。自2006年首度与中国嘉德合作,开辟古代文房专拍即大获成功。之后,两年一届的“翦淞阁专拍”几乎都是拍场的亮点。2008年“道法自然:翦淞阁重要赏石收藏”专场,2010年的“陶冶性灵——文房清供”专场让业内叹服“翦淞阁”以文化为主线的经营理念,以及主人内心深厚的文人情怀。而刚刚结束的这场拍卖更是在比较低迷的瓷杂市场中独领风骚。可以说,在当今文房类古玩收藏领域,“翦淞阁”已经成为一个金字招牌。
良好口碑源自认真
“翦淞阁”专拍为什么每次都能获得成功?究其原因,无外乎“认真”二字。从选件,到拍照,再到布展,可谓精耕细作。此专场图录设计之精美令人惊叹。据了解,翦淞阁主人不计工本请来日本著名摄影家为每一件作品拍照,图录选用的图片都是百里挑一。而展览所精心营造的氛围更是唤醒每一个到场的人对文化的感动。
长期以来,拍卖公司更多的是只重视拍品的征集而忽略对拍品文化内涵的深入挖掘。这个行业中很多人都固执地沿袭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传统思维。可喜的是,近两年来很多拍卖公司相比以往有了长足的进步,这要归功于市场竞争的激烈。在残酷的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之下,拍卖公司必须开拓思路,尽心策划,努力挖掘拍品的文化内涵,才会获得市场的认可和欢迎。
恋物500年
黄玄龙夫妇用少许的明代与现代家具器物,辅以大量的留白,打造出中式风格的极简空间。
中国也有极简主义!明代的生活主张和家具设计,强调「清」与「雅」,和现代极简主义不谋而合,却比现代极简早开始五百年。
如今的台北,就有一个中式极简风格的住家。少少的家具、大片的留白。房子主人更透过「古物今用」,使古老的好东西,不再束诸高阁,而是能和日常生活密切互动,让它们美好的质地,在新世纪,继续散发光彩。
一件真正的好东西可以用多久?答案是,一辈子!
走出电梯,在「请进」声中,两道木门「芝麻开门」,有如武陵人经过溪谷后发现桃花源;进入这个家,也让我有看到中式居家新天地的惊艳。
首先,迎接访客的二十坪大厅,只有四件中式骨董家具,和两张现代主义的经典椅,整个空间约有八成是留白的。从大厅向右走,经过一面青石砖墙,就是大书房,四面书柜的书房裡,只有一张明式大木桌、和四张黄褐色沙发椅。
极简主义是西方当代设计產物,但此刻我却看到:中式家具也能营造极简的美感。极简建筑的先锋建筑大师密斯(Mies van
der Rohe)曾说过一句名言:「少即是多」(less is more);这个家具少、留白多的家,也让人有「简约即是丰富」的感觉!
中式极简:复杂藏於简单
这是台北精华地段敦化南路上的一百三十坪住家,房子主人,是专营明式器物的黄玄龙和徐盼苹夫妇。因為位於四楼,往外看,窗外委迤在敦化南路上的行道峦树,刚好送进满眼的绿。
传统对中式家具的印象,多半是雕绘满眼的清代家具,事实上,最精彩的中式家具来自明代。造型优雅、线条简约的明代家具,以「用最好的材料、最繁琐的工艺,製造最坚固耐用、而造型简练的器物」著称。
黄家因著主人黄玄龙热爱明代文化,家中的明代家具及器物件件精品。以书房裡的大木桌為例,是明朝嘉靖年间(西元一五二二至一五六六年)製作的「铁梨木大画案」,至今「高龄」将近五百岁。
桌缘和桌脚线条浑朴雄秀,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刻,但自然散发出朴拙的美感。
超过二公尺长、近一公尺宽的整块桌面,以一整块木头做成,纹理一致,这麼大的桌子,却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榫接。桌子随时可以轻易拆解成十来块,所以,这木桌子用了五百年,要移动时,很容易拆解,卡榫组合起来,又坚固无比。
这简直是「少即是多」的东方版!為维持大桌面的稳固,桌面下,用五根木头横穿而过,且以卡榫卡住,因不用钉子,从表面完全看不出痕跡,用心之处,还有桌面和桌脚间,如斗供般的美丽弧线,及桌缘的卡榫头,经细心打磨后,和桌缘融為一体。这些,不经主人解释,一般人真的只能看到简单的造型和线条。
研究明代文化已有十五年的黄玄龙注意这张桌子许多年,十年前,一听说这张桌子要卖,立刻从上海急奔到苏州山裡,桌子出自一座建於明嘉靖年间的大四合院。房子主人的祖先造房子时,就请木匠上山挑木材,房子兴建的同时,木匠也开始做桌子,家具、房子几乎是同步完成的。
「保存状态这麼完好的桌子,十多年来在市场上没见过第二张。」谈好价钱,黄玄龙连夜找人拆下搬走,深怕主人反悔!从明、清到现代,桌子原始主人及工匠早已作古,而这大木桌却翻山越岭渡海来台,被搬进黄家书房裡,成為黄玄龙招待好友聊古论今、喝茶、品香的所在。他觉得这桌子「再用个五百年也不成问题!」
而大木桌扎实的线条,和书房裡现代主义建筑大师科比意(Le
Corbusier)所设计的经典沙发LC-1(俗称豆腐干椅),虽然相隔近五百年,但一古一今、一东一西,却能「和平共处」,协调对话出现代极简空间。
古物今用:将标本变成惊喜
这中式极简居家另一个令人惊艳之处,是所有骨董,不是被锁在保险柜裡,而是真的被拿来在生活中使用。
书桌旁,晚明「黄花梨百宝箱」裡有七个大小抽屉,整齐的收著笔、剪刀、胶水、订书机、橡皮擦、名片盒、迴文针等文具,让访客不禁瞪大眼睛:「嘎,这麼精緻昂贵的骨董,你拿来放奇异笔?!」
而客厅的落地柜裡,整排的细緻巧作的明朝木箱子,箱子外贴著「胶带贴纸」、「古印」等字样,原来,这些市价一个要数十万元的黄花梨、紫檀箱子,是黄玄龙的收纳盒。
「东西就是要拿来用的,能够『古為今用』,是当骨董商的乐趣。」黄玄龙的自在瀟洒,使访客暂时忘却价格的压力,觉得满室的古物都变得可亲起来。万一有个闪失……?「那也没办法,基本上我们会好好的爱惜使用,尽最大的能力来保护它们!」
也有千万身价的铜製明代「宣德炉」被主人拿来点沉香给大家闻,「反正也摸不坏嘛」,另一枚明代宫廷做法会用的「鑌铁鏤金银」,二十一世纪的新任务是当烟灰缸。大大小小的骨董壶和陶瓶,则被徐盼苹拿来插花。
黄玄龙有盒小玩具,出门时随身带著,候机无聊时,就拿出来一一把玩。明末的「白玉小香管」,他拿来放些「伽南香」,身体不适或需要镇定,可挖一点出来使用,类似现代人随身带的小精油瓶;明万历年间宫廷的老毛笔,被他改製成装著线香的香筒。而「御製象牙笔管」,细緻雕花外型像是「万宝龙」的某枝限量经典笔,象牙都已经老到变木头色,他拿来放竹籤。
还有明末的「紫檀木小香盒」,盒子直径约五公分,但周围留有边线,底部中间还有微微捺下去个小凹,拿在手上感觉非常舒服。裡面也打磨得很工整认真。「一般人只觉得这就是个小盒子,但懂工艺的人一看就晓得它的妙处。」徐盼苹说。
其实,古物今用不是现代人的专利,古代文人们就流行古物今用。暨南大学歷史系系主任王鸿泰曾在「明清文人的生活经营与品赏文化」论文中提到:元代有一位文人张伯雨,将铜洗这项「古物」,重新改装,成為一种新的生活饰品。这将古物自其既有脉络中得到解脱,不再只是做為古代的「标本」,而重新融入当前的生活范畴,扮演「用品」的角色。
王鸿泰指出,对明代中期的文人而言,这(指古物新用)已是种颇具普遍性的待物之道。
恋物主义:用家具记录生活
黄玄龙很「恋物」,也「爱物、惜物」。每件骨董他都可以从盘古开天说起,还不时从书柜裡翻出资料佐证他的说法。為保护他的明代小玩物,他特别在上海找老衣服拆开,请裁缝替小玩物量身订做黑缎保护外套。為什麼找老衣服?「因為老衣服没有锐利纤维,不会刮伤器物表面!」
他有一个心爱的黄花梨「禪椅」(明代僧侣盘腿坐的宽椅),传了五百多年,蓆面已钙化变脆,现代编织工艺做不出过去那种棕梆、藤皮条、草蓆三层重叠的技术,但他订製了最好的斑竹蓆覆盖在上面,继续使用。
而起居室裡一张櫸木矮腿小茶几,是个一百多年歷史的台湾老家具。和满室明代家具比起来,算是廉价品,还被老鼠咬了几个缺角,但那是黄玄龙二十几年前买的第一件骨董家具,「跟我有深厚的感情,所以我还是把它留下来使用。」
黄玄龙自称是「古人」,热爱明代骨董家具,学设计的太太徐盼苹在他眼中,是「摩登的人」,家裡的现代家具,都是徐盼苹挑选的。虽然他们的生活品质,非一般人所能及,但他们买「一辈子的家具」,和布置居家的「减法」精神,倒值得取法。
黄玄龙力行古物新用,将以前人用了一辈子的家具拿过来,準备再用一辈子。徐盼苹也以这样的心情挑新家具。「很多人习惯搬进新家就要把家具一次买齐,我觉得,一次把乐趣享受完之后,以后就没得玩了,而且匆忙之下,可能会误买。大可慢慢来,一次一件单品,家裡的气氛就会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徐盼苹挑家具时,只选很喜欢、可以跟著自己一辈子的。
以科比意沙发為例,不同於市面上黑色的科比意沙发,她选了用最顶级、没有任何疤痕、不经过任何加工的原色牛皮,因為皮还会呼吸,如果滴上任何东西,就会被吸收进去。
「但坐上去、摸上去,真的很舒服。我们想,既然要买,就买自己真正喜欢的家具吧。从此一直跟著我们,随著时间观赏它们皮色的变化,即使滴到茶水也没关系,就当作生活留下来的记号。」徐盼苹说,「不管是古物还是新品,我们买进家门的都是能够用一辈子的家具。」
清雅慢活:重现明代美感
暂时找不到她爱的家具,她甚至会先买IKEA的平价產品充当,日后再更换。年轻时喜欢繁复、热闹的徐盼苹,搬进这个家之后,也发现简单的好处。现在极简的家,让她很容易沉淀下来,连喝茶都比较喝得出味道。
「我们常常在家一边查资料、一边赏玩新收到的古物,就这样简简单单过整个晚上。家裡若是雕梁画栋,光是打扫就要花很多时间,心怎麼会静得下来?」这对夫妇的工作其实很忙碌,因為频繁往返大陆和台湾,只有他们回台湾时,我们才可能拍照,因此,採访过程长达两个半月。
但在生活上,他们力行「慢活」。徐盼苹点出,因為明朝人懂得生命真正的美感,在於恬淡雋永的深刻内涵,才会做出外型简约,但闇闇内含光的器物。明代家具往往线条简单,没有像清朝的雕龙刻凤,初看不值钱,但放慢速度,沉淀下来,将能欣赏出其中简练优雅的美感。
而极简设计背后,其实是种「清雅」的生活情调。明代政治腐败,文人不得志(很像现今台湾,知识分子对时局也无可奈何),将满腔热情寄託於书画和生活,因此发展出品茗、插花、焚香等生活文化。
因此,外表看似简单的生活,内涵其实很丰富。可以说,五百年前明代流行的生活与家具,恰好就是二十一世纪当红的「极简主义」的复古再现。
这个家让我深深感到,并非所有的生活风尚都只能向西方取经,以明朝文人早已深得「极简」的个中三昧,可知,我们老祖宗有著极好的生活品味,只待我们发掘。老祖宗的智慧还告诉我们,「用完即丢」的观念其实有待修正,一件好东西,可以天天用、用一辈子,还可让后人受惠。
【延伸阅读】皇帝手工铁斧变身普普艺术
明熹宗虽不是个好皇帝,却是个木工爱好者。為了做木工,常不早朝,大臣们要跟他商讨国事,明熹宗会说:「不行,我今天赶著做张椅子!」
黄家有一张『明天啟帝鏤金小铁斧』画作,恰好可见证熹宗的工匠技艺和后人对他的观感。
话说清朝有位户部尚书英和,收到一柄明熹宗在天啟年间製作的小铁斧,英和的画家朋友姚元之,替这小斧头画了正反面,其他朋友则在画面上题字,内容不是称讚熹宗做的斧头有多棒,大多是怪熹宗不该荒废朝纲,使百官进退如傀儡……云云。
这些人是当时鼎鼎大名的乾嘉派学者,题字的朋友越来越多,画纸也用接黏补帄的方式越长越大,最后成為一张173×107公分见方的集体创作,以现在的话来说,这就是件普普艺术作品,也可以说,这就是当时的「民意论坛」萝!
【延伸阅读】郑和下西洋改写中国家具史
曾经,雕绘繁复、富贵感十足的清朝家具,是美学主流。明式家具的饱满、浑厚、简练、大气,直到近年来极简风盛行,其艺术价值和品味才受到肯定。
明代政治腐败,但民间却富有,且因為郑和下西洋,开始从事海上贸易,从东南亚进口花梨、柴檀等硬木(过去中国只產櫸木、杉木等软木),成為极佳的家具材料。明代在歷史上,是挫伤文人心志的时期,他们不受朝廷尊重,於是寄情於生活,发展自己的Life
Style。饱读诗书能文善画的文人,一旦将心力投注在生活品味上,那还得了!
文人们於是开始设计家具器物,像大画家唐伯虎、仇英都是家具设计的能手。有点钱的文人还会延请最巧手的师傅,一起去挑木材,针对所要製作的家具形态来因材施艺,选好料之后,就请师傅住到家裡,慢慢的做。因為明代文人与工匠互动密切,所以文人对於生產环节也不陌生,能兼具艺术性与实用性。
他们也因此把「本质重於表象」、「閒淡中蕴含无穷韵味」等思想,与书法绘画上重视的「简练线条」与「留白」的美学价值一一导入,转换成一件件清爽、内敛、精简又雋永的工艺品。
【延伸阅读】為家具作传的「恋物癖」
明朝读书人对对自己的用品究竟如何讲究?他们会替自己的书桌立传,还把内容刻在桌上。黄家厅堂裡就有一张拥有自己「传记」的桌子。
它叫做「浮光几」,铁梨木材质,是张造型优雅、供翻卷阅读之用的「书案」。主人是明朝末年苏州知名学者兼书法家黄姬水。面下,满满刻著工整的书法(左上图為书法拓片),主要是叙述这桌子所用的铁梨木,產自广东罗湖,并提到古代的仙人,特别到广东的罗湖採集的神木,就是铁梨木。
铭文还提到做这张桌子的原因,是黄姬水可以在桌上跟朋友见面聊天,也可举行重要的祭祀,还可以读些重要的书、写些重要的文章,而且这麼简约雅致的造型更让他满意得不得了,所以写了这篇铭文来纪念。
「关於恋物,还能够想出更浪漫的行為吗?」徐盼苹这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