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心情—抗美
2022-06-05 06:57阅读:
今天,是抗美同学离世三周年。
同窗时,和抗美接触不算多,学习努力、和善温婉、乐于助人、爱吹笛子是我对她最初的印象。WG开始,听同学说抗美妈妈在单位挨斗且被罚打扫卫生了一一为什么?一个不起眼的朝鲜族商店而已,她妈妈只是普通售货员。“她妈妈是右派!”同学一句话解惑。但右派们不是差不多都被“摘帽”了吗?“摘帽右派也是右派!”我无语了,由此关注抗美。
听说,她爸爸那时是驻药厂军代表(后又说是卫生厅派驻药厂代表)。当年她爸爸参加抗美援朝,认识了当地姑娘结婚,她妈妈随丈夫来中国,改国籍为中国朝鲜族。我猜测她也许是在朝鲜出生的,“抗美”这个名字记录历史,也见证她父母的爱情。
但再美好的爱情也敌不过时代变迁和琐碎生活的消磨,渐渐地,她爸爸越来越严苛、强势、暴躁(据说因为志愿军与朝鲜姑娘恋爱违纪,他一直仕途不顺),她妈妈变得敏感、自卑(肯定与右派经历有关)、没有存在感,WG又加大了两个人的性格反差。在这样不和谐的家庭里,抗美和两个弟弟活得战战兢兢。
大串联、文攻武卫结束后,复课闹革命,我和抗美住在同寝室,接触多了些。
记得一个傍晚,几个同学一起在操场玩,别人走了,只有我和抗美靠着双杠说话一一谁谁的父母被关牛棚了,谁谁的家被抄了,谁谁的姥姥被揭出是地主婆了……不觉间,天黑了下来,彼此的脸模模糊糊。挺突然地,她说:“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你能保密吗?”那严肃的口吻让我有点儿紧张。得到我的郑重承诺,她讲起了自己的“爱情”一一这是我第一次从身边同龄人嘴里听到这个词,那关注、思念、羞涩、纠结的单恋,讲得我脸红心跳,也被深深打动。我问:“对方知道吗?”当得知因同长征队的另一女同学对那个初三男生也有特殊好感,抗美不能表白(那时还不叫“表白”),却放不下苦苦思恋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一虽然比抗美大几个月,但这太超出我的
认知了,我只能拉住她的手,不松开。她用发光的眼神看着我:“这件事我跟谁也没说过,现在说出来心里轻松多了。
**,保密啊。”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句话、那个眼神。
以后的几十年,抗美从未提起那个人那件事。只有一次几个女生去看她,聊起共同认识的人,不知谁无意中提到那个名字,暮年的抗美脸红了,脸上浮出一抹羞涩一一大概只有我发现了。其实我们不知道,当时那位男同学已经不在人世了。
下乡后,抗美是我们集体户表现最突出的女生一一她会朝鲜语懂民俗,积极向上,吃劳耐劳,还不像我们那么恋家,朝鲜族社员怎么会不喜欢!而当我们去她家送捎带的蜂蜜时,看到她爸爸训斥她两个弟弟的情景,也理解了她为什么不恋家、为什么比我们更爱留在户里……
一年后,我们户七个女生一起离开长白山区的集体户,六个人很高兴一一今后无论多苦,都跟家人在一起了;抗美却神色黯然一一她那样阴郁压抑的家庭环境谁受得了!况且那时,因为对户里的一个男生暗生情愫,她更不想离开。(我几十年后才知道这件事。)
分开后几年没消息,直到我上了师大,抗美被抽调到省汽修厂当钣金工,我们去看她和同户的另一位女同学。乍见面,抗美挺拘谨、淡然,没有户友间久别重逢的喜悦,倒比往时疏离了。“都是让她爸给管的!”同学很笃定,我说不出心里的滋味。
之后她读工大,我和同学去看望。赶上学校运动会,虽然没唠几句,却觉得她脸上有了光彩,人也热情、开朗了些。
后来大家的生活一地鸡毛,除了有事相助,我们没时间也没心情联系,只是在同学聚会时匆匆见过面,就各忙各的了。抗美毕业回了省汽修,一直未婚,也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而她的两个弟弟都已经成家另过了。我不知她父母到了晚年性格有没有变化,有没有为抗美的将来打算,也不知道抗美与父母相处得怎么样。
退休了,我们和抗美又走动起来。那时,她父母已经都去世了,给她留下了一处旧房子和一笔钱,却没有给她留下生活的本领和能力一一父母从来不让她管家里的事,更别说做饭持家;由于敏感、懦弱、封闭,她很少有社会交往,更别说从中获得人生经验。父亲对她虽然从没像对儿子那样疾言厉色,但她依旧在父亲对弟弟们的动辄咆哮中瑟瑟发抖,总有不安全感;母亲则愧疚于给不了她温暖的家庭,也怕她做不好事遭父亲白眼,包揽了全部家务,连缴纳水电费之类的事都不让她插手。这种充满戾气的氛围、畸型的爱给她以后的生活埋下了隐患。
独自生活了,她先是尝试做饭理家,后去老年大学学习书法绘画,又与邻居同学来往,甚至打算换个房子、找个老伴共度余年。那可能是她最自由快乐的时光,大家每次相聚,她都脸上有光,嘴角有笑,同学都为她高兴。
好景不长,她参与投资理财被骗(坑她这样善良的人有罪),她患了胃癌(可能与她曾经长期精神紧张、生活不规律加营养不良有关)。术后,她的身心恢复很不理想一一除了精神不佳,体力不支,她连饭都做不好吃不上,根本别谈营养!同学们着急啊,陪她去看病住院,给她送去吃的用的,帮她做饭收拾屋子,出钱张罗人照顾她……她的一个生活能力不强(拜父母所赐)的弟弟也常来看护、帮助。
可任何人的暂时帮助都代替不了她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她又坚决不同意请保姆,于是,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孱弱,胸腔腹腔积水,咳嗽气喘得不能躺下,无法说话,瘦得皮包骨,甚至抬不起脑袋。
直到最后的时刻,她的冰箱里还有塞得满满的食物,她的银行卡上还有父母留下和自己积攒的几十万元钱,她的手上还有每月几千元退休金和同学捐给她的近万元现金
……
记得一次打电话,我问她午饭吃什么,她说弟弟给她买了个盒饭打牙祭,那个十元钱的“盒饭真好吃呀,这顿吃不完留下来,还能吃好几顿呢……”一番话听得我泪流满面。
回想抗美的一生,善良,努力,被公认为好人,可有什么用!她有过好日子吗?如果中学、集体户、大学、她父母离世后的前期生活能算得上,那才占她全部生命的多大比例!更多的还不是压抑、病痛、不甘!她珍惜亲情,可亲人戕害了她的精神,又不给她独立生活的能力;她渴望爱情,但她可能从没体会过爱情的甜蜜;她善待他人,却只有中学同桌回馈了她友爱与温暖……
想起五十七年前初识时,抗美那么朝气蓬勃,我总觉得她生不逢时且生不逢“地”一一如果没有WG,以她的智商和学习成绩,读书工作结婚一路下来,生活不会错;如果不是生长在那样的原生家庭,她的性格不会被扭曲,情商不会有欠缺,生活也不会错……
可是生长在什么样的时代和家庭,怎么能由自己说了算!
怀念抗美,忆起许多往事,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