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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话剧姓‘话’”说起——再谈话剧《足球俱乐部》的魅力

2007-08-08 15:57阅读:
话剧姓“话”,原本无需赘说,然而近年来不断有“‘话剧’一词系前人翻译有误”之说响起,为佐证此说,一些诸如“肢体话剧”、“豪华大制作”话剧等戏剧便不断出现。纵观这些作品,要么没有或仅有极少量台词而以演员的肢体语言来表现,对此笔者建议不如就直接叫“肢体剧”、“哑剧”好了,没必要用“肢体话剧”这样自身即为悖论的名称;要么大力突出舞美、灯光,极具渲染之能事,唯独听不见、听不清人物语言,不见或少见人物形象。令笔者欣慰的是,在上述情况已然成风且愈演愈烈的当今狂躁时代,北京人艺小剧场话剧《足球俱乐部》这样一部严格恪守“三一律”、没有任何多余舞台手段而靠演员台词和表演便吸引了广大观众的“纯粹”话剧,在时隔五年之后再次亮明旗帜击鼓杀出,又一次向人们表明了“话剧姓‘话”’这一不争的事实。
“剧本剧本,一剧之本”,好的剧本应该塑造出鲜明的人物形象,而非仅满足于“讲故事”(当然,把故事讲清楚是好剧本的应有之义)。剧作家大卫·威廉森以嘲讽的方式,在《足球俱乐部》中写出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奉行“只要价格合理,我们连自己的祖母都可以卖掉”的实用主义逻辑的总经理格里阴险、多谋、深藏不露;靠馅饼店起家实则对足球并没有多少深入研究的主席特德简单、粗暴、刚愎自用;惟恐别人超越自己的副主席乔克居功自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俱乐部和足球都极度热爱但又无可奈何的总教练劳利八年没得到总冠军却又满腹牢骚;“对足球腻味透了”的球星杰夫身价颇高却出工不出力;对主教练绝对忠诚的主力球员丹尼思维直率、脾气暴躁。剧中这些人物无一不有着鲜明的性格和自己处世为人的准则和理由,并通过极具个性化的语言呈现了出来,从而展现了足球俱乐部里总经理、主席、副主席、主教练和球员之间的斗争,揭示了这种斗争中的各种利欲熏心、自我标榜、尔虞我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可鄙行径,同时也对那些尊重传统、珍惜荣誉、为事业全身奉献的人给予了深深的赞美。剧中复杂惊人的权力之争在令观众惊叹之余又不禁联想到了现实生活,观众们走出剧场后的感慨:“没错儿,我们生活中的确常见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单位的领导就是这样,看这样的戏真觉得过瘾”即是明证。由此可见,通过鲜活的语言塑造出鲜明的人物性格、能够引起观众共鸣的戏才是
真正让观众喜欢的戏。
深挖剧本内在的微言大义并以适当的形式表现出来,而非将剧本当作创作的材料或刀俎下的鱼肉是二度创作时对待剧本所应有的态度。然而令人感到惋惜的是,近年来这一优秀的创造理念已为很多导演所鄙夷并逆其道而行之,笔者以为话剧作家的大量流失恐怕与此不无关系。在笔者看来,导演任鸣的“不作为”恰恰是《足球俱乐部》得以成功的重要之处。这里所说的“不作为”并不是指导演当甩手掌柜的,什么事都不管,而是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说,“导演要死在演员身上”。导演任鸣清楚地认识到“玩形式的唯一不足是把观众玩没了”,“人物是戏剧的灵魂,表演是舞台的核心”,所以他在这部戏中,不靠豪华的舞美、复杂的灯光、大功率的音效和廉价的噱头,而是靠演员的表演和对台词的把握来赢得观众。用任鸣自己的话说,就是“舞台上只有人物、语言,没有多余的东西。戏干净、朴实,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和观念,观众可以静静地看,全神去欣赏演员的表演”。正是因此,我们在这部戏中看到的是简洁而写实的布景、全剧贯穿不变的灯光,除此之外就剩下演员的表演了,而听到的则除去台词之外别无其他。作为观众,笔者被演员的出色表演深深地打动了,同时也真切地感到,导演的意图就在于要尽可能地消除导演痕迹。与此相比,那些置剧本的一度创作于不顾、大张旗鼓或不事声张而在实际上让演员死在自己身上、使二度创作成为个人思想游戏的导演,他们把演员当棋子,视构思为腐朽,一切靠灵感,跟着感觉走,在舞台上大玩儿特玩儿其形式,至于演员的基本功是否扎实,人物形象是否塑造的成功则从来不屑一问,从而使得形式大于内容甚至只见形式不见内容的话剧的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导演要死在演员身上”也好,不露导演痕迹也罢,并不意味着不要导演处理——“不露”的本身就是一种处理,也并不意味着一概地排斥形式和手段(采用必要的形式和手段在特定的情况下是大有益处的),问题的关键在于运用形式和手段的目的何在?是阐明剧情和塑造人物所必须的则为笔者所赞成,是为了形式而形式的在笔者看来则属大可不必,不用也罢。
近些年来,由于种种原因,演员表演能力的下滑现象十分突出,就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演员也不乏其人。与此现象形成对比,《足球俱乐部》的魅力最直接地体现在演员的表演上。笔者曾经看过剧本,说句实话,原剧本台词译的不够生活,动作性不强,有些澳大利亚俚语和外国幽默中国人听不懂,很难产生共鸣。因此,演出中的台词进行了调整和改动,每位演员在舞台上都注意到了台词的性格化的处理、起伏的处理、感情和节奏的处理,从而让观众领略到了话剧台词独有的艺术魅力。此次演出中,六个角色有四个都更换了演员(其中三个都是年轻演员),既使全剧充满了青春朝气,又没有影响到戏的精彩:冯远征所扮演的格里,以冷静的神态、沉稳的声音很好地揭示了人物性格,而在一贯的沉稳中所爆发出的一句“一个亿换一个结果是什么?那就是总冠军!”,则使人物崇尚实用主义逻辑的心理更加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上一版中顾威扮演的乔克令笔者感到角色已经“化”在了演员的身上,颇有随心所欲之感,而此次张志忠所扮演的乔克在继承的基础上又有自己新的创造,例如在教杰夫如何在比赛时向对方球员下毒手时所加的摆臂动作和两次吃药,把一个一贯倚老卖老、自觉聪明实为愚蠢者非常形象地通过形体语言表现了出来,成为他继《蔡文姬》中的左贤王、上一版《足球俱乐部》中的劳利之后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所塑造的又一个成功的人物形象;孙大川所扮演的劳利在火爆激情中又多了些成熟稳重,从而使得戏的结尾处杰夫和丹尼均同意与之合作再拼一次的情节更为令人信服;杨佳音所扮演的特德从人物的外在表现到内心感觉,都能看出他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的,这对于一个刚刚踏上舞台仅一年的年轻演员来说实属不易,如果在台词的重音处理和人物的年龄感上进一步加以推敲则会更好;徐昂扮演的杰夫外表看来颓废无聊,然而内心却充满了对周遭不公现实的不满和憎恨,因此他才消极怠工、玩弄俱乐部众人于手掌之中,他看似迷糊实为清醒,演员对人物性格的把握和情感的控制都是比较好的;雷佳扮演的丹尼,从表演到人物造型均较好地体现了人物的激情和直率,在劳利告诉他第二天由杰夫上场对付威尔森时,他以一个短暂的停顿表现了丹尼冷静下来后的客观和明理。
2002年北京人艺的小剧场话剧《足球俱乐部》演出时,笔者曾经看了8遍,深为此剧所折服;五年后的今天,当笔者再次走进《足球俱乐部》的会议室时,仍然难耐内心的兴奋和激动。这出戏看似简单,甚至在一些人眼里有些单调,但却集中体现了话剧艺术的根本要素:语言和人物,体现了话剧艺术的真正魅力所在。还是盼望着舞台上多出现一些内容丰富、意蕴深刻、表演出色的好作品,少见到哪些内容空洞、思想苍白、表演不力而靠着新名词、“明星大腕”、“豪华大制作”来唬人的“艺术”吧。
草于2007年8月6日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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