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悠扬（短篇小说）
2023-05-25 15:23阅读：
笛声悠扬（短篇）
米军昌
风驰电挚的小车出了高速路口，正北不远便进入一条峡谷公路，峡谷中间有一道八米宽的河道，公路是沿着河道一侧铺修而成的，小车在这条漫长的公路上蜿蜒行驶。一进入峡谷公路，谷峰心脏跳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许多，他把脸几乎贴到车窗玻璃上，非常专心地往外瞅着，唯恐漏掉了飞速闪过的每一寸风景。当年，在这条峡谷的上上下下都留下了他劳动奔波的脚印。如今，时隔40多年的他重回旧地，不免心潮翻涌，勾起无限遐思。不长时间，小车拐过一道山口，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这里是两道河谷的交汇处，左侧谷口是一道拦河大坝，高高矗立在两山夹持的山口间，雄伟壮丽；右侧谷口则是一座连接南北的跨谷石桥，它是依照赵州桥的样式而建造的。桥面通行车马人，桥面下是渡槽，把上游的库水引向山南，灌溉着那里的大片农田。跨谷石桥设计简单、精良，一桥两用，颇具匠心。古代桥梁文化在这里被复制，被运用，置大山于灵魂，可谓是匠心独运。谷峰赶紧掏出手机，把他看到的经典的现代化建筑和迷人的风景拍摄下来，感顿心意暖暖，满心欢喜。谷峰一行登上拦河大坝坝顶，山谷风景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坝内碧波荡漾，鱼虾翻波；坝外房舍鳞次，绿树掩映；，远处群山巍峨，峰峦叠嶂。他环顾一下四周，心里不禁激情澎湃，凝神思远。他知道，在峡谷幽景中奏响的禅乐与大自然的各种声响融合在一起，能构成一
种天籁般的禅韵。这里，同样的峡谷胜景伴着独一无二的秀美山水，又能创造出何等的辉煌，何等的奇迹！又能祈盼到何等的人生境界！此时此刻，他忽然又忆念起那一曲悠扬的笛声来。
这里曾是他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他孕育梦想的地方呢。他是多么的怀念啊！忽然，他转身对身旁的老伴说，今天回到家乡，算是故地重游，你有何感想？老伴似乎已陷入到往事的回忆中去了，竟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谷峰笑笑，不再追问。大坝下面便是老伴的家乡，今天算是回到了娘家，思乡梦圆的心和他是一样的，他十分理解。12岁的小孙女早已对眼前的风景陶醉了，在坝顶跑来跑去，手舞足蹈，小嘴巴不停地喊叫着，哦，好美啊！哦，好美啊！
谷峰和孙女一样大的时候，从没有这样开心快乐过。那是时代不同了，社会发展进步了。看着孙女开心快乐的样子，谷峰的心头却闪现出一丝忧虑。她们这一代人在享受现代幸福生活的同时，却不知道幸福生活来至哪里，又是怎样来的。真的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少年不知愁滋味啊！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进步，把读书当儿戏，把知识当包袱，把文化当饰品。又是那样的任性、淘气、轻率、恣意、不在乎，这是新一代少年的通病，是必须要引起高度重视的社会问题。他们对世事懵懂无知，对祖辈们艰难的创业历史知之甚少或根本不感兴趣，更不知感恩戴德。这次回来，他和老伴特意带上孙女，就是要让她看看农村故地，感受感受农民的生活，了解了解祖辈的人生经历，听一听祖辈艰难的创业故事，从而唤醒那颗纨绔的童心。所以，他们从坝上下来后，特意在村子里走走看看，寻找回望一下当年活动的旧迹。虽然过去那些的窑洞、房屋等旧式建筑已经不在了，村容村貌也有了很大的改观，可那些故事还装在心里，那些往事还留在记忆里，他要一点一点地回忆起来，发掘出来，当成宝贝，当作贵重的礼物送给子孙后代。
这些破地方会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嘛！小孙女嘟哝着提出了疑问。谷峰马上说，这儿可是爷爷待过的最有意义的地方哩，也是在这里认识的你的奶奶，不然，哪有你的爸爸，哪有你啊！老伴瞥他一眼，嗔怪地说，说这些干啥嘛！回头又嘱咐小孙女，不许胡说。谷峰笑笑，继续往前走去。
谷峰人生的第一步就是从这里迈出去的。
那年，在一家国营企业任技术厂长的父亲被戴上“技术权威”的帽子，下放到农村老家，一家人都陷入到痛苦之中。家庭突然断绝了收入，生活也随之一落千丈，全家人只能在异常困苦中艰难地熬着时光。初中毕业后，由于父亲的原因，谷峰却上不了高中。幸亏他特别优秀，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学校极力推举，坚决保荐，才使谷峰有幸进入高中班学习。高中毕业后，却不能直接报考大学，只能回到农村经受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才有资格被推荐或保送上大学。那年月，正是“战天斗地”“人定胜天”“愚公移山”“改河造田”等政治口号满天飞，人们的思想也被炒得如火烧油烹的时候，农村各种名目繁多的农田基本建设项目一个挨着一个，把农民撵得脚不沾地，疲惫不堪。在这种如火如荼的政治环境下，正值风华正茂的谷峰，同许许多多农村青年一样，将青春的热血和汗水毫不犹豫地洒进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山湾水库作为全公社最重要的水利建设项目，率先开工建设，公社组织成立了水库建设指挥部，组成一支建筑队进入工地，各大队也相应成立了水利工作队，由指挥部统一指挥“作战”。大队工作队主要为水库筑坝提供备料服务，任务异常艰巨，劳动繁重程度非比寻常。谷峰高中毕业那年，水库建设正处如火如茶的紧张阶段。初生牛犊不畏虎。作为一名立志扎根山乡、建设山乡的热血青年，渴望进入艰苦的水利工作队锻炼自己。为此，他找过生产队长，找过大队支书，态度异常坚决。鉴于他是全大队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又是追求进步，渴望得到锻炼，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热血青年，支书只好同意了他的请求。然而，当他带着简单的铺盖卷来到驻扎于山湾村水利工作队宿舍的时候，他惊呆了。工友们住宿的地方与狗窝毫无二致，简直不可思议。那是一孔宽大的土窑洞，洞内一侧排列着一个挨一个铺着麦草的地铺，卷起来的铺盖卷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地铺上，显得异常杂乱。洞内足有一钱厚的灰尘和碎草沫充斥了整个地面，踩上一脚就会尘土飞扬，看样子已有好长时间没有打扫过或压根就没有打扫过。叫人最难受的就是屋里充斥的尿臊味、霉气味，令人作呕。领他来的一名队员指着一个空着的小土炕说，你就住这里吧，这是领导交代过的，是对你的特殊照顾呢。也是啊，土炕不好，但相比于地铺还是要好一些。谷峰想，大概领导看我是刚毕业的学生，也算是一名知识分子了，就另眼看待了吧。不过土炕上也一样是脏兮兮的，除了一张烂了角的苇席外，就是灰尘和发霉的麦草。他找来一把笤帚把土炕清扫了一遍，然后铺上擦洗干净的苇席，再放上铺盖卷，就算是在这里安了家。后来，谷峰才明白，之所以没人愿睡这个土炕，那是因为窑洞主人常年患病，最后却死在了炕头上。因为他们忌讳才故意躲避土炕，说什么领导照顾那纯粹是屁话。不过，当谷峰知道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在上面睡了好几个月了。
那些在泥土里滚惯了的农民汉子们文化素养不高，卫生意识差，生活习惯也很不好，许多事都叫人不能理解。比如，晚上解手，把一个大桶置于屋角，一群赤身裸体的粗野男子，提起“机关枪”轮番射向目标，射偏脱靶的事是常常发生的，这就造成了满屋子熏人的尿骚味，直窜入鼻腔喉咙，那是何等的糟心遭罪！还有，尘土里滋生的跳蚤，在你不知不觉间就跳进了你的被窝，拼命啃噬着你的皮肤，吸食着你的血液，“将”的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谷峰知道，要改变这些习惯和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他相信，终究是要改变的，也一定会改变。
水利工作队是按照水库工地指挥部的要求成立的，几乎每个大队都有一个，工地指挥部根据不同时期、不同任务、不同需要等情况，为水库筑坝提供备料、送料等各种服务，基本上可以说，建筑队是主体，工作队是客体，一主一从，相互配合，力促工程进度。谷峰那个工作队，大部分队员原是建设跨谷石桥（渡槽）的队员，任务完成后，又转接了新的任务，其情况发生了很大改变。正是在这个当口上，谷峰加入了进来。
年青人，你来的太是时候了。工作队队长笑着对谷峰说。他莫名其妙，不知道队长这句话的意思。谷峰只是觉得，工作队这次所分的新任务是如此的简单和轻松，坦白的说，就是维护公路。往水库工地运送材料所走的是一条石子路，时间长了，加上车轧雨浸，坑洼不平，车辆通行，深受影响。这就需要修修补补，铲高垫低，保证运料车辆畅通无阻。每天，队员们带着铁锨、头沿着公路巡视，发现有凸凹不平的地方，就铲平凸出，填平低洼，然后，再继续往前巡视。该收工时就优哉游哉地返回驻地，吃饭、睡觉，自找娱乐。反正任务不紧迫、不急躁，更没有硬性标准，那就慢慢的来，慢慢的磨，活路轻松、日子过的倒称心如意。谷峰看到，其他工作队任务繁重、艰巨、危险，劳动强度特别大，一天下来，看着他们疲惫不堪的样子真叫人心疼怜惜。一天，谷峰碰到了他的同学，也是一个工作队的队员，对谷峰他们很是羡慕，说俺每天累的要死要活的，你们倒轻松舒心，同是工作队，“待遇”咋就这样不同呢？谷峰笑笑说，不奇怪啊，这和上前线打仗是一样的，有人在前方拼命，有人在后方做后勤，有人在作战指挥室运筹帷幄，都是革命工作，只是分工不同嘛！说过这些话，谷峰意识到自己有点庆幸和卖弄的味道，会叫人嫉妒的。这时，他又忽然想起了刚来时队长对他说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了。即是说他“幸儿”好，加入了一个好的工作队，又赶上了不出力，不流汗，又逍遥自在的好时候。其实，谷峰可不想这样逍遥自在下去，他说我是来锻炼的，这样下去又能锻炼出个啥名堂呢？
当然，这样轻松自在的日子可不是哪个工作队都能享受得到的。能有如此“特权”，也是有原因有条件的。有工友分析说，那是因为我们建设渡槽有功，除了桥体设计精良美观外，建设速度也当是一流的，是大家出力、流汗挣来的，是应得到的“奖赏”；再就是水库建设指挥部的指挥长是本大队人士，俗话说，“哪官向哪民”，也算是一点私情吧。听了分析，谷峰想，前一条那只是个“幌子”，是说给别人听的，后一条才是重点，才是问题之根本。
这期间，工作队不仅活路轻松，还常常有不少好事降临，真的是上天眷顾，好事连连。
一天晚上，大家吃罢晚饭回到窑洞，又急忙捡起唯一的一项娱乐活动——打扑克。正在兴头上，大个子李森突然闯进来，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说是他见工地上拉回一车水泥，急需要卸车，原负责卸车的村民都回家去了，一时找不到卸车的人。负责水泥管理的人说，反正谁卸都是一样出钱，你找几个人来卸吧。听说有钱赚，大家急忙赶了来，不肖半个小时，就卸完了。李森一打一算，每人分得一块八毛钱，个个都高兴坏了。说以后有这样的好事，尽量揽过来，咱出力人不怕出力，赚钱才是目的。这样，大家一连干了半个多月，每个人腰里都塞了几十元的钱，真是发财了。这对当时贫苦的农民来说，确是一件很难得的大好事呢。
一段时间，工作队额外接受了一项工地指挥部交给的新任务，把一个石料场清理清理，再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半个月完成，一切费用由指挥部按补助费一次补给。队员们一听都来了精神，个个如猛虎下山，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完成了全部任务。得了钱，队领导说，我们用这笔钱去买点大米、大肉什么的，让大家好好改善改善，大家一片欢呼。一连几天，大家吃着平常根本吃不到的大米饭、大肉菜等好饭好菜，吃了玩，玩了乐，却什么事也不干，这样的好日子如同神仙一般，一个个都开心死了。
一次，当地大队部接受公社一项任务，必须选择一个有效的宣传形式，揭批“四人帮”的罪恶行径，让广大群众认清他们的丑恶嘴脸。大队干部研究后，决定在大队部的山墙上办一期宣传墙报，可满村却挑不出一个能写会画的知识分子来。听说工作队有个水平高的文化人，就找了来。说是办成了，可付给10元钱的报酬。自然，这个任务就落到了谷峰的头上。谷峰找来几张报纸，剪剪勾勾画画，很快就把墙报的宣传稿编好了。他又从大队部取来笔墨、彩纸，把宣传稿一字一句地抄写在上面。工友们倒很愿意帮忙，他们感到跟文化人在一起，那是一种骄傲，一种福气，心情又特别舒畅。然后，在工友们的帮助下，贴满了山墙，谷峰还特意配了图画，镶了花边，加上字体流利，图文并茂，墙报质量堪称第一，备受众人称赞。大队干部看了也非常满意，并信守承诺，很快付清了报酬。不过，这笔报酬谷峰没有独吞，他有他的打算。一天，他领着工友们专门去县城观看了一场精彩的电影，让他们享受了一顿独特的文化大餐。回来后，工友们都说，过瘾，真的好过瘾！
这样的好日子也不是经常都有的，当筑坝建设进入紧张阶段的时候，工作队接受了一项异常艰巨而繁重的任务，为筑坝供应石料。就像是部队首长特意预留的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预备队，在最关键的时候被拉到了前沿阵地，这仗能打不赢吗？！队长一声令下，兄弟们没有丝毫犹豫，坚决的拼了命似的冲了上去。有人起石，有人破碎，有人运送，队员们干起活来如蛟龙出海，如猛虎出山，一点也不含糊。任务完成后，还受到了工地指挥部的表扬和奖励呢。不过，巧的是，这次的任务，谷峰却没能参加，他临时被抽到指挥部抄写学习资料去了。队友们都羡慕他说，看看人家，还是有知识有文化好啊！
是的，文化能改变命运，能改变思想，能改变生活，也能改变我们的行为习惯。在这个贫瘠落后的山沟里，文化，就是茫茫雪原中独自盛开的一枝红梅，就是漫漫的阴雨天倏然透出的一线阳光，就是寂静的山野中突兀吹响的一曲悠扬的笛声。是啊，那笛声太神奇了，也太诱人了，那是谷峰和工友们印象最深刻，时时不会忘却的记忆。一天晚上，在柔情如水的月光的映照下，一曲悠扬的笛声在山谷中骤然传来，回声如泉，跌宕起伏，婉转动听，谷峰和工友们一下子都愣住了。在这贫瘠落后的山沟里何以有如此动听的音乐？又是经过哪个人的嘴吹奏出来的呢？是飘飘欲仙的仙女？是俊朗清秀的神童？所有的工友们都在猜测着、向往着，希望能一睹吹笛人那迷人的风采。可是，当他们追着笛声寻来的时候，忽然间，那笛声戛然而止，山谷中顿时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夜空中的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似乎也陷入到了迷惘之中。之后，笛声又多次传来，却没有固定地点，似乎一次在东，一次在西，一次在南，一次在北，令人捉摸不透，始终成为工友们永远解不开的谜团。笛声，在工友们的心头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似乎感到它在喻示着什么，改变着什么，影响着什么，可谁也说不清楚。
一个阴雨天，活干不成了，工友们只好回到宿舍休息。忽然，队长接到指挥部通知，所有员工必须在驻地待命，不准随便离开，要把阴雨天变成政治学习日，并派人送来了学习文件和报纸等。工友们紧急集合，被召集在一起学习文件。队长传达了指挥部的指示精神后，学习就开始了。学习方法倒很简单，由一个人宣读内容，大家只管听就是了，至于听进没听进去，效果如何，就不用管了。这天的学习，队长指定谷峰为大家宣读文件，谷峰声色柔和，咬字清晰，宣读流畅，令人羡慕。从那次起，谷峰就成了工作队学习日特定的文件宣读人，出尽了风头，知识分子的作用在这里显得十分突出，时常受到众人的尊重和赞扬。
谷峰来到工作队后，他的文化知识，他的生活作风，他的行为习惯等等，对工友们起到的潜移默化的作用是毋容置疑的。那野蛮的行为，骂人的脏话和不好的生活习惯等，皆因他而收敛了许多，改变了许多，人人都可以感受得到，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这个时候，一个姑娘出现了。
她是附近村里的一名农家女孩，也是刚刚毕业回乡的学生。起初，她只是在宿舍附近转悠，其打扮完全是我们在电影中见到过的农村普通女孩的形象，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中等身材，朴实无华。女孩的出现，对于工作队里清一色的男士来说，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的。每次见到她，工友们都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好意思前去搭话，更没有哪个人敢贸然邀请她来宿舍闲聊。每次，只是用两眼紧紧地盯着她看，就像看罗敷那样的痴迷和忘乎所以，然后，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她走向村口那个拐角。那时，爱，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字眼，人人自危，从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工友们都渴望着，不定哪天姑娘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跟前，面对面地和他们谈天说地、玩笑互动，变得不再陌生、不再拘谨、不再有丝毫的隔膜，那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啊！从此，他们一个个都自觉地讲究了起来，脸洗的干净了，衣服穿的整洁了，蓬头垢面的邋遢形象早已没了踪影。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铺盖叠的方方正正，各种物什摆放的整整齐齐，咋一看，还蛮像部队营房哩。晚上，尿桶也被弃掉不用了，屋里还喷洒石灰水消了毒，跳蚤也不见了踪影，宿舍环境焕然一新。然后，他们时刻企盼着，似乎在企盼着某位国家元首的到访。
晚上是工友们最自由散漫的时间，文化生活极贫乏的他们，往往会相约集聚到某个地方打打热闹，以打发时间，愉悦心情。一天晚上，工友们又聚在宿舍里玩耍，相互窜缀着表演节目。谷峰带头唱了一首《我们的明天比蜜甜》，那浑厚、清亮的嗓音一下子吸引了每一个工友的心。正当大家兴致渐浓时，一个漂亮姑娘忽然闯了进来，大家看时，却是工友们见过的那位农家女。霎时间，整个宿舍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谁也不说话，足足静默了好几十秒钟。姑娘倒落落大方，打破寂静笑着说，听见你们在唱歌，我就贸然进来了，很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这时，满屋子的人方才醒悟过来，急急忙忙地说，没有没有，大家都非常欢迎你的光临呢。掌声顿时响起。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姑娘既然来了，就给大家唱一首歌吧。一屋子的热情和渴望霎时高涨起来，几乎要冲破窑顶厚厚的土层直上云霄，齐声喊道，唱一首、唱一首、唱一首。姑娘也不谦虚，立在屋子中间，不卑不亢地唱了一首《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完了，满屋子响起了持久的噼噼啪啪的热烈的掌声，大家把巴掌都拍红了。这天晚上，工友们情绪高涨，特别兴奋，一直闹到很晚才满意的恋恋不舍地散去。后来，当他们回忆起这件往事的时候，都说是文化让他们走到了一起，是文化让他们相见相知，最终成为了朋友。
没想到的是，半年后当筑坝工程告一段落，工友们即将离去的时候，谷峰突然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他和巧歌恋爱了。不用解释，工友们自然明白巧歌是哪一位。工友们惊呼：狡猾的文化人，真是深藏不露啊！
又一年过去了，谷峰和巧歌经过精心备战，双双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他们走南闯北，毅然走上创业的道路，把生意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后来，他们结婚了，二人精心经营着他们纯真的爱情和他们共同的事业，他们一步步走向了成功。
当一个人渐渐走入老年的时候，都会无比思念自己的家乡，都会无比怀念自己某一段的人生经历。叶落归根，是所有的游子们最后的梦想和归宿。在外漂泊了几十年，谷峰和巧歌无时不在想着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和家乡的父老乡亲们。终于，他们决定要回到家乡来，投资开办一所特色学校，教育后代须从童年抓起；再建设一个新型的文化游乐项目，让文化在这大山里深深扎根、开花、结果。在家乡的日子里，他们每走过一个地方，每看到过一个风景，无处不在紧紧地吸引着他们、无声地召唤着他们。他们的理想将在这里绽放，他们的余热也将在这里再次放射出更加绚丽的光芒。
第二天，正是水库放水的日子，谷峰带着老伴和小孙女登上大坝东侧的小山头观看库水飞溅奔流的壮观景象。随着旋转闸门缓缓打开，库水如一条巨龙打着旋喷涌而出。顿时，小孙女发出一阵阵惊呼，她似乎有感而发，随即走上前来，阴阳顿挫地朗诵出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著名诗句。听那音色，看那架势，活像一位资深的表演艺术家。谷峰和老伴相视而笑，向小孙女竖起赞许的大拇指。小孙女开心地笑了，红红的小脸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他们转过身来，看库水如脱缰的野马翻滚着顺着一条人工渠道跨过渡槽流向远方，因为，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土地需要滋润。
2023.5修改于登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