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外读:欲采蘋花不自由
2017-08-03 19:21阅读: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籍贯河东(山西永济),安史之乱中举族迁居吴地,其父柳镇家于长安。宗元少有才名,贞元九年(793)进士及第,旋因父亲去世而守丧,三年后任校书郎。贞元十四年试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书院正字。安史之乱后,宦官擅权,藩镇割据,士风浇漓,经济凋敝。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德宗去世,顺宗即位,重用王伾、王叔文等人,急进推行改革,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这就是后人所称的永贞革新。然而,改革既触及了宦官、藩镇、官僚等众多集团利益,又缺乏足够的社会动员和稳健的实施策略,加上顺宗病情加重,八月被逼退位为太上皇,改元永贞,宪宗即位,新政失败。二王相继贬死,积极参与改革的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贬斥为远州员外司马即八司马事件。元和十年(815)正月,柳宗元、刘禹锡等被召回京,三月复徙柳州刺史,终卒于任。柳宗元不仅是唐代著名诗人和唐宋八大家,其《天说》、《天对》、《封建论》、《断刑论》还是唐代哲学、政治学的代表作。
如果用一句诗来形容或比拟柳宗元,我选择的不是他的“独钓寒江雪”、“早梅发高树”、“万死投荒十二年”或“欸乃一声山水绿”,而是“欲采蘋花不自由”。该诗题为《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全篇如下:“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此诗比兴并用,虚实相生,情含景中,意在言外,淡荡多姿,骚雅尤卓,以至清代沈德潜《说诗啐语》卷、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十一等推为唐诗七绝压卷之作,今沈祖棻、霍松林、尚永亮、吴文治等人亦赞誉有加。
在柳宗元诗中,骚人指曹侍御,或有诗赠于柳宗元。柳州,唐代贞观八年之前称象州、桂州、昆州等,乾封三年增辖原桂州之象县,天宝元年柳州改称龙城郡,
乾元元年复名柳州。象县既为柳州属县,曹侍御如果舟过象县,柳宗元为居停主人,那么此诗大约作于元和十年之后的柳州刺史任上,此亦通说,如明代韩醇《诂训柳集》卷四
十二则云作于元和十四年。不过,曹侍御如果过柳州象县而遥寄永州柳宗元,此诗就作于永贞之后的永州司马任上了,何书置《柳宗元研究》(岳麓书社1994年版)即持此论。
非是白蘋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潇湘,指源于广西、流入湖南的两条江水。永州,隋代之前称零陵,得名自舜南巡而崩葬于此、娥皇女英涕零自尽,治所位于潇湘二水汇流处之南十里,水中之洲亦名蘋州、白蘋州,清代潇水白蘋洲上有蘋洲书院。柳宗元《愚溪诗序》云:“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永州、柳州皆处广义的潇湘流域,楚、汉时即为屈原、贾谊远谪之地,潇湘意兼有迁谪、怀念之意。
然曹侍御、破额山、蘋花、不自由等问题依然有待探究,诗的系年、地点等本事即不易确定。
曹侍御是何人?侍御是当时所任实职,还是曾任、虚任之职?唐代御史台设御史大夫、治书侍御史(高宗时改名御史中丞,正五品上),下辖三院:台院设侍御史(从六品下)四人,殿院设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六人,察院设监察御史(正八品)十人,以上二十人特别是殿院、察院十六人皆可简称“侍御”,别称“院长”,比如王侍御即担任监察御史的王维。比较而言,台院侍御史职位重要,品级又高,可坐御史台食坐之南床,有“台端”、“端公”之尊称,而殿院、察院御史均不得坐。曹侍御生平不详,其侍御应当指殿院或察院御史,可能是实授的职位或挂名的虚衔。比如杜拾遗是指杜甫实际担任门下省左拾遗(从八品上),随后杜甫明升暗贬为华州司功参军(正八品下),杜工部则是指杜甫在四川挂名工部员外郎(从六品上),实际是严武剑南节度使的八品参谋,最终只是副县处级干部。晚唐薛能亦有《酬曹侍御见寄》(儒道苦不胜),诗中曹侍御则是另外一人。
破额山在哪儿?旧注一说为湖北黄州(黄梅)破额山(双峰山),如清代徐增《而庵说唐诗》,此说显然张冠李戴。从柳宗元生平和诗歌文本看,破额山只能在唐代柳州所属象县附近。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据今人如伍耀良实地踏探,今柳州之东二十公里外鹿寨县江口乡白沙村马朝屯附近,柳江、洛清江交汇处的柳江之滨,一山耸峙即破额山,江、山对面则是柳江县白沙乡。
蘋、蘋花是什么?在古汉语中,蘋、萍、苹、荓字形相似,读音相近,又都是植物,人们往往分辨不清,当代网络上更是常常混为一谈。但在真实世界和人类知识中,它们差别很大,并非一类植物。
一说起苹,我们现在最熟悉的应当是苹果的“苹”。苹果,古名柰、林檎,如千字文之“果珍李柰,菜重芥姜”,现在日语中的苹果依然称“林檎”。不过,柰、林檎个小味淡,如今很少种植,自19世纪末普遍引种的是欧美大苹果,元帅、国光、富士等苹果都是洋品种。苹还有他义,如《诗经•小雅•鹿鸣》、曹操《短歌行》之“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中的苹,据说是鹿吃的某种蒿草,苹蒿随着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奖而瞩目一时。萍又称浮萍、转萍,也是人们相对熟悉的单子叶植物,叶小如豆,根系细少,随波逐流。由此,萍就寄寓了无法自主、漂泊无依的意蕴,所谓的萍踪、萍聚、人生如萍、萍水相逢、身世浮沉雨打萍。有过农村或南方经历的,还应当见过萍这种盛夏疯狂生长、几日铺满水面的植物。至于荓,茎条簇生,可以为帚,如今俗称扫帚草、铁扫帚。
在蘋、萍、苹、荓中,“蘋”可能是现代人最不熟悉、但古人极其喜爱的植物。但蘋到底是什么样的植物?由于缺乏植物分类和图谱,导致后人在远古植物上聚讼纷纭。李时珍素称知识源于采视,其旁征博引的《本草纲目》却包含了许多莫名其妙、喜感十足的知识,其卷十九草八称蘋为四叶菜,误导今人依然不加思考地说蘋是蕨类的四叶菜、田字草。其实,从蘋又称薲、蓱、绿蘋、青蘋、白蘋、水蘋,蘋开白花、有香气、可食用、可赠人等特征,它就是后人所称的宾草、芣菜、水苏,就是生于浅水、叶如心形、春夏白花的一种单子叶植物。蘋不是飘萍、浮萍之萍或苹果之苹,不是水生、蕨类、不耐看、不能吃的田字草,不是可扎笤帚的荓,也不是叶形相似但黄花的荇、紫花的莼。19世纪中期日本细井徇、细井东阳著《诗经名物图解》,书中所绘的四叶、白花的蘋则是一种并不存在的植物。至于当今纸媒、网络上的唐宋诗词中的苹,几乎都不是苹果之苹,而可能是蘋或萍的错别字。
诗人为何欲采蘋花?这就不仅需要认识蘋的生物性质,还要了解蘋的社会功能。先秦时代,国人已经认识了蘋,蘋既可食用又可献祭,而采蘋则是勤劳守礼的女性行为。如《左传•隐公三年》之蘋蘩薀藻之菜“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诗经•采蘋》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奠之?宗室牗下”,《楚辞•招魂》之“菉蘋齐华兮白芷生”。魏晋南北朝时期,蘋增益了春天、江南的自然意象,如陆机“蘋以春晖,兰以秋芳”,谢灵运“白芷竞新苕,绿蘋齐初叶”,鲍照“既逢青春献,复值白蘋生”,柳恽“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江淹“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蘋”。隋唐以来,人们还以蘋象征芬芳、美好,以蘋表示相思、别愁,如李益“青枫江畔白蘋洲”,张籍“白蘋茫茫鹧鸪飞”,于鹄“偶向江边采白蘋”,温庭筠“肠断白蘋洲”,寇准“蘋满汀州人未归”,晏几道“蘋香已有莲开信”,范成大“湔裙水满绿蘋洲”等。至于给女生起名,古人通常选择象征江南、春天、芬芳美好的蘋,如江采蘋、方蘋、徐方蘋、许德蘋,今人则纷纷选择萍或苹,但萍字其实最不可取!
欲采蘋花,何不自由?历来解为柳宗元欲采蘋献于担任监察之职的曹侍御,而以被贬之身,其实不敢自由。不自由,指不由自主、不能自主决定,亦如白居易《适意二首》之“岂无平生志,拘牵不自由”;元稹《辋川》之“世累为身累,闲忙不自由”。然深究其意,不自由实有两类含义:一是人身因身体、财力、职业、刑罚等因素所限制,不能自主行动;二是虽非戴罪之身,但事实上不能自主行动,难以施展抱负。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炼的超脱是轻佻的。人间世纷纷扰扰,哪有轻飘飘的悠然望南山、不喜亦不惧?
二王八司马属于有理想、有才干之人,试图改革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等弊政,重振大唐雄风,并非夤缘食禄之辈。永贞革新意在挽救大唐,但新政迅速失败,相关人员惨遭打击。柳宗元谪居永州十年,其官职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永州司马是正六品下的地方官,与原先从六品上的礼部员外郎似乎差不多,但礼部员外郎是中央政府清要之官,员外司马则是正式编制外的只领俸禄、并无职权的添置之官,是安置贬谪官员的名义职位。柳宗元之任永州员外司马,实为贬放改造、严加看管的当刑之人,类似于重罪的监外执行,虽可在有限范围探幽寻胜,并无充分的言行自由。
永贞革新失败后,即便时隔多年,即便他们低首,但执政者大都宁枉勿纵,公报私仇,并不及时、真正起用他们,以至逢恩不原,遇事掣肘,刘禹锡慨叹“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元和十年正月,柳宗元受召回京,但由于武元衡等当权者的嫉恨,迅即贬移柳州刺史。唐代上州刺史为从三品,中州、下州刺史为正四品下。柳州始置时领马平、新平、文安、贺水、阳德五县,天授二年至唐末领马平、龙城、洛封(洛曹)、象、洛容五县。柳宗元担任的是正四品下的刺史实职,终于具有了一定范围的职权。但柳州比永州更为僻远,人口稀少,文化落后,除了尽心教化,他事几无可为。
柳宗元此诗无论作于永州还是柳州,他无论担任员外司马或刺史实职,依然动辄得咎,忧谗畏讥,缺乏真正的自由,更不用说遭受理想破灭、国政艰难的痛苦。与曹侍御酬唱,虽然时维佳日,春风无限,蘋花盛开,江流澄碧,这是繁荣希望、生机勃勃的季节;虽然曹侍御生杀予夺、交浅言少,却骚人诗心,温敬可亲,这是流落天涯、喜出望外的相识;但欲言又止,似亲实疏,欲采蘋花,实不自由。咫尺千里,行不由己,不只是柳宗元的职事所系或二人素味平生,亦不只是柳宗元对监察之职的敬畏或对曹侍御的回护,更主要的是现实的严酷无情和内心的悲凉绝望。
在因循守旧、成王败寇的文化惯性下,二王八司马在时评和史论上也饱受恶议。比如同时韩愈《永贞行》称革新党人为“小人乘时偷国柄”、“一朝夺印付私党”,甚至泼骂“狐鸣枭噪争署置,睗睒跳踉相妩媚”。苏轼虽然赞扬柳宗元诗歌“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但又贬斥柳宗元为“所谓小人无忌惮者”。唐宋八大家,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卓有见识,其余五位文人矣。倒是金代诗人元好问具有同理之心,其《论诗绝句》云:“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唐宋之际,华夏古代文明不只发展到了高峰,甚至出现了现代化转型的趋向,又因为过早成熟、缺乏创新和西、北部族屡次入侵等原因,开始了停滞和衰落。从古代诗歌中的蘋、萍意象和现存古代诗歌中蘋、萍使用的概率上,也可窥见劣胜优汰的文明变迁一斑。略一检索,蘋普遍出现在隋唐之前的文献,萍则在偶尔出现,如谢灵运“嗟兹飘转,随流如萍”、鲍令晖“遥遥天无柱,流漂萍无根”。隋唐以来,萍出现的概率不断增加,如唐代杜甫“春深逐客一浮萍”、“地分南北任流萍”,白居易“飘泊浮萍是我身”,张祜“五湖波上泛如萍”,宋代辛弃疾“绿萍池沼絮飞忙”,文天祥“身世浮沉雨打萍”。以蘋、萍为例,唐代诗词中十之五六是蘋,十之四五是萍,宋代诗词中则相反地十之四五是蘋,十之五六是萍。在百度2017年的网页搜索结果上,“萍”2600万,“苹”1670万,而“蘋”仅35万。
柳宗元初贬永州,虽然愤懑,对政局和未来还有几分乐观,以为未久即可重返长安。其《零陵早春》云:“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即便十年后被召,其《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仍然尽显喜悦之情:“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或如北宋寇准《江南春》:“杳杳烟波隔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日落汀洲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但国情人性之险恶无端,远远超过了他最坏的估计。至于柳州时期,职务虽然升迁,“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心境却由乐观之失望而转为悲观之无望了。天地寂寥,凄神寒骨,只得不问生死,随性而已。以此揣测,骚雅而苍凉、热烈而寂静的《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亦应作于柳州期间。
元和十年初,柳宗元刚返长安,迅即移为永州西南的下州柳州刺史,而刘禹锡亦移为荒徼远陬、民户不足五百的播州刺史。柳宗元以播州非人所居,且刘禹锡母老多病,具奏自往播州,刘禹锡终得改任连州。刘、柳衡阳分手,柳宗元《重别梦得》云:“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六月,柳宗元抵达柳州,次月其弟宗直病逝柳州。
四年柳州刺史,柳宗元虽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虽有吴武陵、裴度等人援救,但久处烟瘴之地,身体饱经摧残,重返长安实则遥遥无期。其任上《别韦珩》自述病况:“奇疮钉骨状如箭,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搅腹戟与刀。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瀄汩盈颠毛。”其《种木槲花》何其孤苦:“上苑年年占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只因长作龙城守,剩种庭前木槲花。”元和十四年七月,宪宗受尊号而大赦,但柳宗元贫病交加,当年十月五日(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误为十一月八日)抛下幼子弱女,永远留在了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