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苕的记忆
2008-07-15 08:22阅读:
如果你问在过去的40多年的岁月中,给我留下最深的记忆,让我有过许多的欢乐和痛苦,最常见的一种农作物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苕!
这个事情的缘由是夫人来北京的第二天,我说,好长时间冒(=没有)吃苕粥了,去买点苕煮苕粥吃要得不?夫人说,这么早儿(=这个季节)哪有苕哦。即使有也是苕种,你自己有些苕吧.说明一下,夫人回老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此之前本人一日三餐都是在机关食堂搞定,她回北京后,我们将起炉灶,重新开伙做饭了。各位注意了,我老婆前面说的苕种是指种苕的意思。后面说的苕就是骂人的话了。与傻子、白痴、二百五是同义词。
我一直认为,我们国家首先是一个吃的国度,有“民以食为天”的古话为证。其次是一个骂的国度,各地的方言骂人,那是千奇百怪,花样百出,相当的复杂。想想也不错,吃饱饭再骂
骂人,其乐无穷也。倒也是神仙过的日子。但是我们那儿从哪朝哪代开始,为什么要用苕这种农作物的果实来形容一个人弱智,已不可考了,我们姑且骂之。我们那儿把有智力障碍的人直接称之为苕。由此而引申,把做事不合常理,经常做一些损人不利已的,或者利人损已的事的人也称之为苕,这完全没有什么是非观念了。如果有人骂你是“苕种”或者“洋苕”,那恭喜你比单纯的苕进一步了,说明你不是一般的苕,而是苕出了水平,很苕的意思了。还有一种骂法很有意思。就是把那些五官端正,一表人材,内心木讷,有时做一两件让人不可理喻,意想不到的事情的人,称之为“体面苕”.如果你做一件事情得到的评价是“还冒(没)苕过心”,那是表扬你的意思了。
有些扯远了。
据书上说,苕的学名叫甘薯,一年生草本植物。在我的印象中,应该是春种秋收。我们鄂东南地区在计划经济年代大面积种植。因为这种作物产量高,最大的好处是能充饥。收获苕的日子是很快乐的。我们拔掉长在上面的苕的藤蔓,掏出埋在土里的苕,可以边掏边吃,刚出土的新鲜的苕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接下来的日子就好难过了。在我的记忆里,苕收获完后,有一段时间,最少个把星期吧?家里是青黄不接的,既没有米也没有面,只有苕。苕成为这个星期的主食,而且没有副食,一日三餐就吃苕。往往母亲清晨将一筐苕洗净,放在锅里煮熟。就是一天的食物了。别看现在北京大街上一到冬季都飘着烤苕的香味,很诱人的,如果让你一日三顿都吃这玩意儿。一吃还一个星期,你跳楼的心都有了。这是我童年乃至少年最痛苦的时光之一。
熬过了这一星期,不知怎么的粮食又接上了。接下来就为怎么储藏这种讨厌的作物而折腾了。在没有冷藏的条件下,苕很不好储藏,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挖地窖埋,悬在屋梁上风干等等。但还是有一半左右给坏掉了。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大多数人家把相当数量的苕切成片,晒干,装在瓮里。我们叫“苕扁儿”。如果生在现在,苕扁儿是一种很好的零食,香甜香甜的。但是因为在先前一周里吃伤了,所以很本能的拒绝这个东西。但有些事情没有办法拒绝,苕扁并不是零食而是主食,是和米饭掺合着吃的,特别是时间长了后,苕扁儿都发霉变质了。很难吃。一般是有一段时间吃的都是这种掺合饭,大概是一半米饭一半苕,视家庭的条件而定。这个时候父母把米饭让给我们吃,自己吃苕扁了。跟现在家长哄小孩吃东西是两回事。许多年后,我还能从当年这些细节中体会到伟大的母爱。
除了做成苕扁外,我们那儿每家每户到了冬季,把苕煮熟,去皮,捣成泥状,再抻成半径20公分厚度为两至三个毫米的饼状(实在不好形容这种东西)。在上面洒上芝麻。晒干,用剪刀剪成两厘米见方的片儿,炒熟。吃起来又香又脆,我们叫“苕果儿”。苕果儿是我儿童时代最好的吃食。冬季上学的时候,母亲抓一把苕果儿放在书包里。饿了就拿出来吃,由于母亲心灵手巧,我家的苕果儿总比别人的好吃,所以很有自豪感。这是苕给我带来的唯一的快乐。还有一些讲究的人家,把苕做成苕粉。想吃的时候用开水冲泡,类似于现在的芝麻糊,那是很奢侈的事情。不仅费料费时,工艺也很复杂,我家里很少做。
其实苕通身都是宝,它的藤蔓可以做菜,我们叫“苕藤管儿”,我们那儿不仅自己做菜吃,还把苕藤管儿扎成一把把的。过江挑到黄石去,走街窜巷买给市民。有一年的夏天,父亲答应给我买一又凉鞋,大概要两三块钱,那时候我们夏天上学都是光脚板的,来回十里多地。父母很心疼我们。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当时为了找齐买凉鞋的钱,全家动员,加工苕藤管儿卖。记得那天的清晨,父亲挑着两半筐苕藤管儿。领着我到黄石小巷子里去卖。那里城里人也很穷,出价太低,父亲没舍得卖,又给挑回来了。回家的路上,我和父亲两个完全没有了去的时候兴高彩烈的劲儿,一路沉闷。母亲埋怨说,你苕啊?便宜卖了算了,这么远的路又挑回来。这件事情让我很爱伤。让我感叹到:生容易,活容易,生活太不容易了!
一位网友说:你能看见我敲在屏幕上的字,但你看不见我滴在键盘上的泪。以此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其实,苕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农作物。它寄托着这么多的情感,并不是苕本身带给我们的。而是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