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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之,高鹗续书中的干巴巴传声筒式的李纨取代了前八十回中具有鲜活生命及复杂性格的李纨。
对于如此完善、如此标准的封建节妇,高鹗自然又调动起惯有的思维方式,赋予她善有善报的结局:“贾兰中举,李纨暗喜”。一个寡妇一生所付出的代价终于有所报偿,这真是出令人欣慰的人生喜剧。可这又真是与曹雪芹的悲剧构想大相径庭。《红楼梦》的主题具有多义性,全书写了“一个贵族少年不被亲人、社会理解,与亲人、社会格格不入的精神悲剧”,写了“一群小才微善,或情或痴的异样女子在不同的遭际中被摧残、被扭曲、被毁灭的人生悲剧”,写了“一个趋于衰败的名门望族,坐吃山空,后继无人而日渐萧疏的历史悲剧”。因为书中“精神悲剧”、“人生悲剧”、“历史悲剧”的丰厚性、深邃性,可以涵盖整个人类的全部悲剧,具有永恒意义,所以这部大书即是一曲人类命运的悲歌。作家浓重的悲剧意识贯注于作品的每个人物和情节间,李纨悲剧也理应是这悲剧乐章中一不可忽略的乐音,同样体现出其深刻的悲剧意蕴。而就高鹗续书中的李纨结局,我们只能说,在《红楼梦》这曲震聋发聩的悲剧乐章中,她是一个走了调的音符。
那么,曹雪芹本义要为李纨安排什么样的结局呢?李纨判词和《晚韶华》曲子起了预示作用。李纨册子上画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判词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 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 枉与他人作笑谈。
第一句以谐音出李纨二字,且“桃李春风结子完”告诉人们李纨悲剧是有了儿子之后,其青春遂完结,即丧偶之悲。但李纨悲剧并不仅限于此。第二句“到头谁似一盆兰”,调子一转,似乎又告诉人们其命运有一转机,茂兰,喻兰儿的大富大贵,因而带给了李纨一喜剧收场。高鹗只照应了判词的这二句。后二句令人费解地又一转,“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借用寒山《无题》诗“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生生还复死。生死还双美,冰水不相伤。”道出了伟大的生死轮回的辩证法。那么谁将面临一个生死的问题?是贾兰?是李纨?最后一句“枉与他人作笑谈”,为什么李纨会被人引为笑谈?因这首判词过于简约,不能完满地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只好再看《晚韶华》曲子: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这支曲子从内容上可分为两大段。从“镜里恩情”到“也抵不了无常性命”是第一段,后面为第二段。第一段是总论,概括了李纨一生的两大悲剧:“镜里恩情”和“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照应“镜里恩情”,这一悲剧很明了。只是何为“梦里功名”存有异议。曲中说“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珠冠、凤袄自是女子的封诰。无常,本佛教用语,指世间一切事物忽生忽灭变幻不定,这里指不得寿终,与判词中的“冰水好”之譬恰相合。那么这一句的意思应是,凤冠霞帔的李纨,因当头撞遇无常而功名成空。而撞遇无常却有两种可能:一是李纨在贾兰夺取功名,自己也凤冠霞帔之后即刻夭亡;二是儿子贾兰在夺取功名,高官得坐后即刻夭亡。
第一种可能不能成立。
证据1:《晚韶华》曲子的第二段有一句:“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意思是人生一大悲剧是老来孤独无子,其凄凉更甚于老来贫寒。比较明确地告诉人们李纨并没早死,而是虽然凤冠霞帔,却最终成了一个没有儿孙绕膝的孤苦伶仃的老寡妇。
证据2:曹雪芹常常对照地推出人物,如宝钗与黛玉,妙玉与惜春等。李纨与凤姐恰成一对反衬。她们同是少奶奶,但一个是在现实世界中超然又规范的女人,一个是在现实世界中虽具才能美貌及多种魅力但却有某种恶德的女人。其结局虽同归“薄命司”也应是相对衬的。凤姐的命运是:“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其最后的结局应是被贾琏所休弃,羞愤交加而早夭,迎接死亡的痛苦。那么作者定不会令李纨也重复此结局,而是象宝钗一样面对活着的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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