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水杉》细读
2008-09-29 10:15阅读：
如果把《致像树》（1977、3、27）《水杉》（1985、6、7）进行比较，就可以看出舒婷前期诗歌和中期诗歌艺术的差异。它们都是借树的自然意象，来传情达意，但艺术手法完全不同。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致橡树》是浪漫主义手法，是直抒情志，重在表达男女平等的现代观点。它的想象方式是浪漫主义的明喻，“我”
与木棉是“合一” ，是“同一化”——“我”就是“木棉”。
《水杉》则表现诗人与自然带有神秘色彩的交流和感应，没有明指的主题，是以感觉来表现心绪。
落日
廓出斑驳的音阶
向浓荫幽暗的弯水
逆光隐去的
是能够次第弹响的那一只手吗
秋随心淡下浓来
与天
与水
各行其事却又百环千解
诗人把落日后带来的丰富色彩，转换为不同音阶的声音，这种从视觉转为听觉，就是现代派诗歌常用的通感。但所用的语言，又带有鲜明的中国古典诗歌特色：简洁、浓缩、含蓄。用具有民族特色的语言，来传达现代派的通感，这是舒婷中期诗歌的特点之一。
值得细细玩味的还有这几句：“秋随心淡下浓来 / 与天 与水 /
各行其事却又百环千解”。这其实表达了诗人一种新的理解自然万物的感知形式：诗人与秋、天、水，虽然是“各行其事”，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却又是“百环千解”，相互影响相互渗透，但最终还是相互隔离。具有古典特色的简洁而含蓄的语言，正好传达出这种敬畏自然，并反省到人的理性局限性的现代思考。
直到我的脚又触到凉凉的
水意
暖和的小南风 穿插
白蝴蝶
你把我叫做栀子花 且
不知道
你曾有一个水杉的名字
和一个逆光隐去的季节
《水杉》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大量采用跨行。跨行，是西方现代诗的手法。舒婷引进跨行，又加以改造。比如，“直到我的脚又触到凉凉的水意”，本是一个完整句。但舒婷把“水意”断行，处理成跨行，而且就用这两字作为一行，这样就形成“长短句”，目的是强调“水意”。再如，“暖和的小南风 穿插
/
白蝴蝶”。本是完整的二句：“暖和的小南风”，“穿插白蝴蝶”。但舒婷把第二句的“穿插”，提到前一行，形成断行和跨行。以“白蝴蝶”三字为一行，与前面的八字一句，形成“长短句”。目的是突出“白蝴蝶”意象，追求诗句节奏的跳跃跌宕之变化。
“长短句”原是宋词所特有的诗行和句法，舒婷深受宋词的影响，又融入西方现代派的“跨行”手法，形成了具有个人特点的现代“长短句”，以表达更为复杂的现代经验。西方现代诗的“跨行”，多与下一句形成长句，少有利用跨行形成短句。所以，《水杉》中的跨行，是一种融合中西手法的创造。西方现代诗不但跨行，还跨节。但舒婷中期诗歌有较多的跨行，但没有跨节，这也是受宋词章法的影响。宋词不管是上下两片，还是慢调的三片，都没有诗行跨片的现象。
《水杉》大量采用跨行，造成一种诗行断裂破碎的感觉，以此传达诗人心灵受到水杉震憾之后而形成的纷乱激荡的心绪，非常合适。《致橡树》很少跨行，因为它所传达的是符合理性的完整情志。
舒婷在创作谈中说，曾在广州植物园的湖边，“看到一棵接一棵的华冠水杉，半边身子浸在水里，”顿时产生神秘的感应：“凉凉的水意，沿脚跟进入，布满全身。”
“我” 与“水杉”虽然有强烈的感应和共鸣，虽然是“同类”
，但在艺术手法上并不像《致橡树》那样采用“合一” ，反而是“拉开距离”
。诗人在强烈的感应中，虽然觉得自己的前生，可能是水杉，或是一株栀子花。但诗人的理性又非常清醒，明白“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不能信以为真”。
植物并没有感觉，人才有感觉。所以，舒婷采用虚拟的设问方式来传达。“你把我叫做栀子花”。“你”指“水杉”，即水杉认为诗人是一朵栀子花。这只是诗人的一种假设，水杉也不知道人把它命名为“水杉”。这样，作为客体的水杉，始终独立于人之外。诗人与水杉虽然有感应和交流，但始终是两个相隔的世界。这就是典型的西方现代派理论：水杉只是诗人的“客观对应物”，而不是浪漫主义诗歌所强调的那样：诗人与意象必须“同一化”。
从表现上看，《水杉》与中国古典诗歌表达诗人与自然交流和感悟的传统题材相似，但它的感知方式不是“天人合一”，而是既交流又隔离的现代思维。这也是古典汉诗与现代汉诗的区别之一。
总之，《水杉》这种淡化情感，强化感觉的写法，是浪漫诗向现代诗转变的一个艺术标志，也是舒婷早期诗歌演变成中期诗歌的一个基本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