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贺姑父九十华诞——湖南黄和平
2026-01-19 15:4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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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我专程从深圳乘坐高铁到湖南郴州,转乘大弟黄和炎、二弟黄和露专车,到资兴东江旅游大酒店出席姑父张方仁九十大寿庆祝宴会。
车子在雾里缓行着。这雾来得奇,不是那常见的、牛奶似的浓雾,却是灰濛濛、沉甸甸的,仿佛整条东江的水汽都被无形的蒸笼蒸腾了起来,又懒懒地、厚厚地铺在这山水之间。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墨似的影子;近处的江面,也失了粼粼的波光,只是一片空茫茫的白,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车轮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窗外的世界,便只剩下这一种流动的、混沌的颜色了。我们激动的心,却与这外界的寂静相反,兀自地跳着,热切地盼着那雾的尽头处,一座被喜气与温情装点着的、唤作“东江旅游酒店”的楼宇。
酒店楼前已是车马喧阗,人影幢幢。红的灯笼,金的寿字,在乳白色的雾气里透出暖洋洋、喜盈盈的光晕来,将那一片空茫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的热闹。我们下了车,就受到姑父张方仁、姑妈黄发秀、表弟张寒松弟媳郭万红、表弟张青松夫妇、表妹张寒梅夫妇热情接待,一股混合着菜肴香气、花卉清芬与人间笑语的热流,便迎面扑来,将我严严地裹住了。大厅里,熙熙攘攘的,怕是有近百人了。有皓首苍苍的老者,拄着杖,彼此握住手,絮絮地说着几十年前的旧话;有年富力强的中年人,端着茶,谈笑着,声音爽朗而开阔;更有一群群活猴儿似的孩子,穿着簇新的衣裳,在桌椅与人群的缝隙里,笑着,追逐着,像一道道彩色的、快活的风。空气里满是嗡嗡的、快乐的声响,像一锅煮得正沸的甜粥。
姑父正安然地坐在一张披着红绸的宽大座椅里含着笑,静静地、缓缓地,从这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从这一处的热闹看到另一处的欢腾。那眼神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满足,像冬日午后晒暖了的湖水,沉静地映照着周遭的一切喜庆,自己却深邃得不起一丝涟漪。儿孙们环绕膝前,他的笑意便更深了,从眼角一直漾开到微微下陷的嘴角,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满溢出来的、无需任何言语注解的欢欣。看着这样的他,我的神思,却不由得被眼前这片喜庆的雾霭,带向了更渺远、更清晰的时光深处去了。那该是怎样的一条路呢?
我想象着,一个十五岁的、面孔还稚嫩得如同春日柳芽的少年,是怎样在某个同样或许有雾的清晨,或是星火寥落的夜里,怀着一腔懵懂却赤诚的热血,告别了自家低矮的屋檐与父母牵挂的眼神,踏上了那条名为“革命”的漫漫长途的。那路途,决然不会有今日这般灯彩辉煌、笑语盈耳,恐怕更多的是泥泞、是饥饿、是密林里的穿行、是寒夜里的守望,耳边响着的,是远比这宴会的喧嚣更为严峻的风声与时代的呐喊。他成了一个郴州著名的“高级农艺师”,是一个既懂管理又会技术的优秀领导干部。他走遍了县里的沟沟坎坎,乡镇的田垄阡陌。春天的秧苗,夏日的稻浪,秋时的硕果,哪一样不曾经过他的眼,抚过他的手?那浸透了汗水的土改田契,那在社会主义建设热潮中新辟的果园,那在改革开放春风里最先推广的良种……他的一生,竟像是一棵深深扎进湘南红土地里的老树,将所有的精力与才思,都化作了沉默的根系与年轮,滋养着那一方水土与人民。他的功业,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乡土之厚;没有煊赫的声名,却沉淀在每一季实实在在的丰收里,融化在无数农人种田科学致富舒展的眉头间了。他自己的生命之树,在历经九十载风雨后,也结出了最为丰美的果实:家庭的圆满,儿孙的贤孝,这满堂发自肺腑的敬爱与祝福。这不正是一位以培育生命为业的匠人,所能收获的最崇高、最甜美的报偿么?
宴席正式开始了,姑父在热烈的欢呼声中拥到主席台中央,儿女孙辈们和近百名亲朋好友向他致敬。张寒松宴会致词,感谢父母养育恩情,感谢亲朋好友从广东深圳和全国各地前来出席宴会。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我们轮番向姑父敬酒福寿,亲人们相互敬酒祝福,酒杯在灯光下碰撞出清脆的、连绵的声响,宴会大厅仿佛一曲欢庆的交响。
庆祝宴会后,我们兴高采烈走出酒店,东江上的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了。午后的阳光,金子一般,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粼粼的江面,也照亮了远处青黛色的、轮廓分明的山峦。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明朗的、温暖的色调。方才那一片混沌的、迷离的白色世界,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幕间休止,为了衬托此刻天地清朗、人寿年丰的完满。我忽然彻悟了。姑父的九十年,不正如这东江畔的雾与晴么?有过青春时代投身宏大理想的迷蒙与炽热,有过长年埋头乡野、默默耕耘的艰辛与沉寂,那都是生命历程中不可或缺的、滋养着根的“雾”。而所有的雾,终将散去,是为了让生命抵达一个如眼前这般澄澈、温暖、果实累累的“晴日”。东江水光潋滟,静静流向远方,像一条闪烁着金光的、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河。这寿宴的喜庆,亲朋的欢笑,儿孙的环伺,便是他人生穹顶上,最辉煌、最和暖的阳光了......
2026-1-17
湖南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