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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家城市地理 ] 叶家花园

2015-11-11 20:26阅读:
[ <wbr>私家城市地理 <wbr>] <wbr>叶家花园文/图 王海
芳草萋萋,庭院深深。
一座花园,隐没在上海的都市森林中。
这个琼瑶式的开头,其实并不能完全精确地表达我对这座花园的私人情感,但是遍搜脑海里的词库,却并未有更合适的标签。没错,芳草萋萋庭院深深,虽未倾圮,终究荒芜——在这座历史已经超过90年的昔日上海著名私家园林里,我曾有过童年和几乎整个少年时代的终日漫游。而这种游荡在日后我疏离这座花园的漫长日子里,又化为长久地梦中游历。梦中,我在花园的凹凸不平的弹格路上轻盈地跳跃,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石之间如猿猴般纵身,花园里无数个黑森森的洞穴成为我梦中挥之不去的梦靥。

叶家花园。上海东北角一座占地超过百亩的巨大私人花园。建于1920年代末,几乎与著名的夭折于淞沪一二八抗战的“大上海计划”同步诞生。花园的主人,为有着传奇故事的清末资本家叶澄衷的四子叶贻铨所建。据史料记载,叶家花园的营造目的,在于为叶氏开辟的万国体育会(跑马厅)内的一掷千金的豪客提供一个休憩游乐的场所。叶家花园位于如今五角场镇西北方向。当年圈地造园时,从跑马厅东段买入农田七十多亩,专用于挖土垒山。农田泥土挖空下陷成为吃水颇深的池塘,当地人称“三角浜”——如今,这个名称早已被遗忘在历史罅隙里的池塘,成为贯穿整个花园的水系。很小的时候,我在花园里终日嬉戏时就知道,这个池塘是不与外界联通的死水。在整个1970-1980年代,花园隶属的上海市第一结核病院的职工,每年一度的盛大狂欢即是乘坐木舟在池塘中疯狂打渔。不知是池塘闭环的原因造成鱼类智力普遍低下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每次的捕捞总是异乎寻常地顺利。每次每名职工总会兴高采烈地拎着两条鱼回家给家人加餐。至今我还记得那种带着浓重泥土腥味外观近乎黑色的鱼们的滋味,即便做成红烧再洒上葱姜,那种来自“三角浜”的独特味道,在多年之后依旧会唤醒我味蕾的远古记忆。

那时我跟我爷爷混。爷爷原来是医院系统的俄语翻译,1960
年之后,老头子当年花银洋从流亡上海的白俄贵族那里学的俄语再也没有用武之地。到后来,他甚至转行做起了医院的饲养员——蒙太奇回溯一下,叶家花园在1920年代末期建成开放没几年,就遭到邻居举报而不得不闭园。花园隔壁别墅里的一名英国商人,以游园人数甚多声音嘈杂为由,向市政当局成功举报。叶家纵然在华人族群里有钱有势,终究不敌“洋怒”。1935年5月,叶家索性将花园赠予给上海医学院创建了专治肺病的“澄衷疗养院”——现在很难想象,得知叶家如此捐赠的英商邻居会做何想。要知道,在当年,肺病——痨病,依然是未能攻克的医学顽症。1949年后,此处疗养院变身“上海市第一肺结核防治院”。我爷爷饲养员的工作,就是为医院的医学研究喂养两种动物:狗与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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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梦靥的源头,基本和上边两种动物有关。狗养在一座黑魆魆的山洞旁边,位置与现在的上海财经大学一墙之隔。山洞其实不长,但是因为设计者非常促狭地在里边设计了一个S型的弯头,故而初入洞口,显得十分恐怖,加之山洞天花板上加了钢丝罩的顶灯,经常在人们走到中段前进后退都尴尬的当口,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平添电锯惊魂的气质。
狗们终日狂吠。爷爷喂狗的时候,我悄无声息地尾随。清一色的大狼狗,每狗一间,间无顶,以钢丝为网相隔。无论饥饱,狂躁无比的狼狗总是习惯用身体将钢丝墙撞成凹凸。现在回想,那是一个狗类荷尔蒙多么充盈的地方啊。每一头狗都仿佛身怀绝技但被困斗室的大侠,愤懑满腔无计可施。我做过一个噩梦,某次我一个人溜进狗房,所有的狗舍大门忽然齐齐倒下……

兔子在山上,兔子不恐怖,除了齐刷刷进食的声音细思极恐之外,更恐怖的是兔山下偏于一隅的医院太平间。那里总是终年散发出类似稻草绳焚烧的味道,以及半夜嘤嘤的啼哭声。兔子们住在山上一个半圆柱形外饰呈瓦楞状的仓库里,半圆柱合仆在山脊,山自然是当年“三角浜”挖出的淤泥堆积而成。从门而入,白兔灰兔集体无言,终日搅动三瓣嘴进食。爷爷说,这些兔崽子和金鱼一样,不能一次喂太多,它们会把自己撑死的。我不断抽动鼻翼,这里有着和狗舍完全不一样的气味。爷爷说,你闻到的,是麸皮。

几年后,当我回到正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父母身边,在连队的猪圈外边,又闻到了几乎完全一样的味道。我故作老成地问父亲,嗯,这是麸皮吧?父亲眉头皱了皱眉:人都没有小麦吃,哪来的麸皮?那是苜蓿。o 自从那以后,我关于气味的人生认知中,上述味道都被归入了“饲料”一栏。我开始明白,原来世界上饲料的味道都是相似的,而美食各有其不同。
除去吠到脑炸的狗舍和气味暧昧的兔仓之外,叶家花园就是一个标准适合独立冒险的花园了。在离开它30年后,我依旧能闭上眼睛几乎神游它的每一个角落。亭台楼阁、假山瀑布,古柏荫翳、湖水潺潺。成年之后我再去那些著名的苏州园林,感觉后者精致则精致矣,但完全失之局促,和大开大阖的叶家花园相比,无论是拙X园还是狮X林,甚至是上海本土的豫园,都像一个让人无法怜爱的娘炮。
抗战初期,叶家花园被日军所占,著名的侵华头目土肥原贤二和冈村宁次先后将花园中心的一座白色大宅作为公馆。在1980年代后,白屋又为各影视剧组所爱,出现在一些年代剧里。青山绿水间的游历,也会遭遇恐怖。在彻底将花园里的N个黑黢黢的山洞“祛魅”之后,十岁不到的我已经可以跑步进出山洞,唯独假山瀑布附近几个仅仅开了能容一人进出的洞口,我始终未敢探幽。日本人当年在五角场地区遍挖地下工事,据称完成之后即将所有工匠戮尽,以至于1949年后未找到任何一名存世匠人。叶家花园内的这些洞口,据说通向五角场区域内的多个神秘地下所在。
多年后我再度游荡在花园内,发现这些洞口大多已被水泥封死。经查《五角场镇志》,日本人当年在五角场地下令中国劳工开挖的地下隧道纵横交叉,总长度达2.5公里,地下隧道设两层的中心大厅,位置就在如今黄兴路的少云中学地下。按照镇志记载的数据,就算按照直线距离,叶家花园距离少云中学即有两公里,花园内神秘洞口能够直达地下隧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不妨碍在那么久的时间内,花园内进出的野孩子们绘声绘色的恐怖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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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间医院,恐怖元素当然不能那么单一。叶家花园的西门有一个类似南京总统府建筑风格的过街楼,我上去过,很窄的一个过道般的屋子,里边有一张桌子。多年之后,我的一名小学女同学(她爸也是医院职工)问我:“你去过上边吗?打开过那张桌子的抽屉吗?我打开过,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喜欢那种刺激。”

我爷爷1970年代末退休后,我们全家从新疆回来,我爸顶替我爷爷进了医院工作。不是饲养员,那时兔子们已经集体从山上消失,狼狗们有其他人喂。1980年代中期前后,我家住在原来兔山旁边一座山上的集体宿舍里。宿舍旁边就是花园的偏门。每天黄昏时节,伴随着爹娘的叱喝声,无数住在职工宿舍的野小囡奔跑在花园的弹格路上。一墙之隔的上海财经大学正在兴建,原本望去无一物的花园围墙的轮廓线上已经出现了与园内景致极不和谐的现代楼宇。

我1985年搬离花园宿舍的时候,年度的捕鱼盛宴已经停止。外边的物质已经日渐丰富,没人非得巴望着猛加糖醋葱姜才能入口的那几条“职工福利”了。捕鱼的木舟常年飘荡在三角浜的湖面上,终于有一次我看到,湖水洇进了船舱。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又过了三十年,当我倚在叶家花园的湖边亭子的阑干,百无聊赖地望着野草渐起的湖心石岛时才猛然觉到:在离开叶家花园的那个时期,我的童年结束了。叶家花园的游历给我身体的烙印是一张记录于底片上的钙化点。在成年后的一次体检中,医生疑惑地审视我的X光片:“嗯?你小时候得过肺结核?有钙化点,是得过,但痊愈了。”在听我简短叙述完叶家花园生涯后,医生微笑着用X光片拍拍我的肩膀:恭喜你,可以终身免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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