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陶渊明《闲情赋》:超前的爱情幻觉

2021-12-02 18:33阅读:
陶渊明《闲情赋》:超前的爱情幻觉 
罗时叙

爱情,在中华民族文化的原始基因中,原本是浓烈、率直、纯真、充满诗性的。
春秋成书、反映周代民风的《诗经》里,第一篇就是以爱情为题材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经》中的《郑风·溱洧》、《邶风·静女》、《卫风·木瓜》、《卫风·氓》、《邶风·柏舟》、《邺风·击鼓》、《郑风·出其东门》、《唐风·羔裘》、《幽风·东山》《王风·扬之水》、《卫风·淇奥》等,完全称得上是那个时代的爱情婚姻的热烈的全景画卷。
然而,自从汉武帝把儒学皇权化、专制化了之后,不仅儒学本身的灵性被压制,而且,儒学还成了扼杀人的爱情本能与诗性的工具。爱情似乎成了士人兼济天下的对立面。于是,中华文化之中的爱情基因,受到了很大的扭曲与摧残。
尽管,陶渊明少年时代就树立了兼济天下的猛志;然而,从现存的作品与史料来看
陶渊明的人生大欲表现在文学作品之中,首先却不是政治诗文,而是爱情作品。这可以视为他对中华文化基因作了某种程度的“拨乱反正”。
从现存的作品来看,他最早的作品当是《闲情赋》。这是一篇爱情美文。这篇没有注明写作年代漾荡着狂放的青春激情。
陶渊明是庐山历代文化大师里惟一的庐山人氏。他竟然像云雾庐山一样,充满了谜团。他的爱情故事与婚姻现实,也是颇具神秘色彩的。
叙述陶渊明的爱情与婚姻,也必须放在他所在的历史世界里,来加以考察。
晋代文化风气比较崇尚个性张扬,人性和情感需求能够被正视。情爱风尚比较自由,比较天然。
那年月,士人歌咏爱情,歌咏美女,还是比较多的。真可谓:历史天空,繁星点点。
举一例吧:桓玄,比陶渊明小4岁,由于桓氏、陶氏祖宗的交往关系,他应该是陶渊明
的朋友,也是他后来投奔的枭雄。桓玄年轻时代,就有着极高的政治理想。后来,他任太
尉,主宰朝廷,进而废晋,自立“楚”王朝,被正统宗法观念钉在了“篡位”的历史耻辱
柱上。但是,他年轻时对倾国美女也有着崇敬与爱慕之情。就讴歌美女和爱情来说,桓玄
也可以说是和陶渊明在同一个坐标系上的另一个闪亮激情的点。
桓玄年轻时创作的《凤赋》,就是一首情爱之作:

伊口品之自口,亦在类而有别。惟羽族之殊诞,独鸾皇而称桀。邈区宇以超栖,抚朝阳于丹穴。备六德以成辉,奋藻翰之郁烈。集昆峰而敛翼,翔青冥以遐越。

桓玄说“伊口品之自口”,还有这样的含义:这位女子直言倾诉情爱和性爱的愿望,坦露自己的精神志向与痛楚。那个时代,女子创作的诗歌里,也有情歌。
桓玄这篇美文里,美女的形象更多地赋予了桓玄他自己的志向。或者说,他期望的美女,
首先是他的理想志向的知己。
桓玄写这篇美文的时候,可能尚在江陵故里,还没有拼拼杀杀打天下。故而,他代表了一种社会思潮,呼唤着更有歌咏美女与爱情的时代杰作问世。
爱情,是陶渊明诗文和史料中的“核心密码”之一。但在他的125首诗20篇文,只有一篇比较直白地涉及爱情——《闲情赋》。“闲”,归正、抑制。此赋题意是,抑制奔流跌宕的爱情狂想,使之归正。其实,这说的是反话。什么抑制爱情狂想,其实就是倾尽才华,如火山暴发般地喷射爱情。“闲”者,抑而正也,是为了不被世人骂得太凶而涂抹的保护色,或者是一种矛盾痛苦的心灵的撕裂的狂热呼喊,更是他制造的时尚。
  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里说他“性嗜酒” “造饮辄尽,期在必醉”。这篇充满了对倾国佳丽的崇拜的美女,显然带着浓浓的酒香,既是一种醉态幻觉,也是因了某个超女的出现,使得他惊艳养眼,怎么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激情了。
《闲情赋》有个序:

  初,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检逸辞而宗澹泊,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继作;因并触类,广其辞义。余园闾多暇,复染翰为之;虽文妙不足,庶不谬作者之意乎。

这个序,没有像桓玄那样,要把美女高度政治化,把美女当作是自己政治志向的形象代表,而只是表明了作者在写作态度与手法上,对于前人的继承。他只是表示要遏制对一位绝代佳人的疯狂的追求、疯狂的想念,在爱情上,如同在功名场上取恬淡平和的态度。
渊明散文诗《闲情赋》中的最精彩的一段“十愿”:“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罗按:晋代,女子穿裙子,则不穿内裤。陶渊明愿做她的腰带,也就与她的肉体几乎是零距离接触了),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而哀来,终推我而辍音。”译诗是:

我愿做她的衣领,呼吸着她的美丽脸庞散发的芬芳;
    我悲伤的是,晚上她把衣裳脱下来,我就离开了她,而且那秋夜是那么悠长!
    我愿做她的裙子的丝带,系在她那窈窕纤细的腰上;
我悲伤的是,冬天她换了新腰带,况且棉衣裹束,不能显示她苗条的风光。
我愿做她的发膏,滋润她那披在裸露的柔肩的长发,使之更加飘逸乌亮;
    我悲伤的是,她时常洗发,发膏随着溪水流淌了,她的长发又变得干涩枯黄!
    我愿做她眉端的黛色,随着舒眉微动,而伴着她那多情的目光;
    我悲伤的是,她爱施粉脂,那眉端黛色天然美却因此丧失,难出闺房。
    我愿做她床榻的凉席,供她柔弱的身子躺到秋凉;
    我悲伤的是,秋后她换了有着纹饰的皮褥,要到明年才会重新席子铺上床。
    我愿做她的绢丝便鞋,穿在她那雪白丰腴小巧的脚上;
    我悲伤的是,行走终有停止,她坐卧时,那么随便地把鞋甩到了一旁。
    我愿做她的影子,伴着她忽东忽西,开心地游逛;
    我悲伤的是,大树有太高太广的绿荫,她的影子变成了虚无渺茫!
    我愿做一支支蜡烛,点燃在厅堂和房间,让她的姣好的面容更加漂亮;
    我悲伤的是,夜色却又逝去,使蜡烛变得惭愧无光的,是初升的太阳!
    我愿做竹丝编的罗扇,捏在她的手中,为她风送爽;
    我悲伤的是,清晨降临了白露,她把那竹丝罗扇不知扔向了何方。
    我愿做树林中的疏桐,制成她膝上的鸣琴,任她弹唱;
    我悲伤的是,她弹奏到最高兴的时候,忽然哀叹一声,弦断曲止,眼泪汪汪。

与桓玄的《凤赋》里美女有很大的不同的是,陶渊明的《闲情赋》里的美女,是现实是,
而不是遥遥的昆仑山上的鸾鸟般神女。《凤赋》里的美女,虽然不像大约20年后谢灵运所作的《日出东南隅行》里美女那样,属于宫庭,属于皇权,却也是历代英雄豪杰折腰的“大众情人”,又是不可以追求的神像。而《闲情赋》里的美女在民间,在陶渊明身边,可以说是她供陶渊明独自欣赏不已、追求的。
《闲情赋》的写作年代,模糊不清。其实,陶渊明的诗文,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他的诗题中,明确纪年的只有6篇(8首)。
如果从《闲情赋》所表现的对美女的狂热歌颂与追慕的无比激情来看,千余年以来,几乎所有的注释家和陶渊明研究者,都认为此赋当写于他年轻之时。如果从原文中“悼当年之晚暮”这句来看,陶渊明感叹的是他写这篇赋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年轻了。所以,他写作此赋之时,有可能是在中年。
陶渊明在《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作于永初三年〔422〕,54岁),说:“始室丧其偏。”这是他唯一提到他的第一次婚姻。
但是,从现存的陶渊明诗文来看,他从来没有具体叙述过他的第一位妻子。故而,有的研究者认定,《闲情赋》是怀念他的第一位妻子的。这没有依据。
在我看来,《闲情赋》里,男性是处在一个“被动”的地位。他只能仰慕绝代佳人,而这位美人处在比较任性自由的地位,她把握着自己。自悲的一方却是男性作者。那“十愿”里,他的每一个强烈的爱情愿望,都被她的任性或者气候的变化,揉成为幻影。她的美丽与纯洁,是至高无尚的,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只是在陶渊明的梦中,他与她诗意浓浓地相会。男性意识对这位美女的塑造作用,不是明显的。这在以男性话语为中心的中国封建社会里,实在是少见的。
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六)》里说:“被论客赞赏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先生,在后人的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但在全集里,他却有时很摩登,‘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竟想摇身一变,化为‘啊呀呀,我的爱人呀’的鞋子,虽然后来自说因为‘止于礼义’,未能进攻到底,但那些胡思乱想的自白,究竟是大胆的”。
《闲情赋》里的这位倾国美人,显然不是陶渊明的第一位妻子。她的前妻,不是不接受他的爱情,而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并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她去世时,孩子刚满周岁。没有史料证实,她生前令丈夫悁(yun,忧愁)想,令他“被动”,令他十分想接近她,却又十分自悲,她永远处在令他在可望不可及的崇高地位。如果他的第一位妻子是从外貌到内心都是完美的话,他在她去世后的创作中,不可能不再直接提及。
陶渊明还有一篇《五柳先生传》。此文的写作年代也是模糊的。但《宋书》称,“潜少有高趣,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时人谓之实录”。
《五柳先生传》说:“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黔娄之妻”,这个典故来源于西汉经学家、文学家刘向(前77-前6)著的《列女传·鲁黔娄妻》:春秋鲁国人“黔娄死,曾子与门人往弔之。……其妻曰:‘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其谥为“康”,不亦宜乎?’”戚戚:忧愁苦虑貌。忻(xn)忻:喜悦,欢欣。陶渊明借用此典,仅着墨于“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改“忻忻”为“汲汲”(心情急切貌)。这么一改,色彩便更有几分沉重了,甚至有着更明显地集中于解剖心理病灶的意味。
假如《五柳先生传》为陶渊明年轻时所作,那么,文中便也略微刻划了他的第一个妻子的安守贫困的道德形象。这个形象便与《闲情赋》中绝代佳人的那种高贵的生活习惯、娇艳任性是很不一致。所以,《闲情赋》里的美女,不是他第一位妻子的化身。此赋中,他汲汲赞颂与思念的不是他的第一位妻子。他的妻子无论如此没有《闲情赋》里刻划的美女那般完美至极。他也不具备获得从自然基因到后天素质皆为绝代佳人的政治、经济、文化与外貌诸多条件。虽说,那一千六百年前,倾国美女自己不一定认识到了她就是一种特殊的社会资源。获得她是要特殊的力量与条件的。但是,那个社会政治与经济超强者,必然会首先占有她的。尚为普通士人、根本不可能登上朝廷核心权力中心的陶渊明只有远远的观赏她一回的命。
《闲情赋》里的美女,是陶渊明理想中的一位佳人。或者,是以他见过的一位绝代佳人为模特的理想的美女,她有着明显的高度的虚构性与幻觉性。
在我看来,陶渊明之所以醉心痴迷于对完美理想的绝代佳人的追求与仰慕,与他的人生有一个非常沉重而又显赫的情结:曾祖父情结有关。
曾祖陶侃历任县吏、荆州刺史的长史、江夏郡太守、广州刺史、平南将军兼任江州刺史、任征西大将军(都督荆、雍、益、梁等州诸军事,并任荆州刺史)、太尉、被封为长沙郡公、大将军(兼荆、江二州刺史,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诸军事)。他做官做到了最高的品级,是现任皇帝委托的下届皇帝的监护人。他逝世后,成帝下诏追赠他为“大司马”。
《晋书》记载,陶侃有妻室龚氏,“然媵妾数十”(媵,美女,陪嫁随行,亦为妾。《史记·张仪列传》:“以美人聘楚,以官中善歌讴者为媵。”这是封建社会官员生活质量的一个表现普遍性的表现)。
宋代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辨证》还说,陶侃“娶十五妻”。他有十五个妻子,已经就是称得上阅尽人世春色了。
而且,陶侃身居高位,在官场交往或战争之中,常常有别人“遣使送妓婢”之好事(《晋书·陶侃传》。封建社会高官,仅受妓婢之礼,尚属廉政)。
所以,只有陶侃这样的人,才能够占有倾国美人。
陶渊明仰望云天,遥对在天国里依然被无数美人包拥的曾祖,只能感叹自己仅仅有着从笔端享受超级美女的容颜的福分。
  这篇《闲情赋》,约作于东晋太元十六年(391),陶渊明约27岁。
  他全然是一颗纯洁至极的苦苦追恋爱情的心。这么一个年轻人,会把当官看得很重么?看重“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他,怎么会有这么玫瑰色的“阴暗心理”呢?
  在中国封建社会里,知识分子都把挤进权力体制做个大官当作人生的最高追求。然而,到了27岁了,陶渊明还那么“政治不成熟”,那么不顾世俗地陶醉在对虚幻的理想爱情的畅想曲之中。在中国的封建社会之中,女性是男性的附属,是值不得男人那么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天翻地覆的。陶渊明尽情地把他人性底层的最真实的激流付诸笔端,他的《闲情赋》就是对传统文化的反叛,这就是对封建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的蔑视。这是他为了寻找真理,远游万里,从丝绸之路回来之后对自己的最初的人生设计的一种动摇,甚至颇有些否定的意味。
  陶渊明写作《闲情赋》,是他经历了远行寻求真理,空洒一腔政治热血这个大曲折之后虚拟的人生的温馨港湾,虚拟的桃色命运,虚拟的对曾祖父的妻妾成群生活的复制。
不过,他的理想爱情只是徒然,他的爱情追求必然失落,剩下的只是无尽的心酸和悲凉。他在情爱性爱上的失落,可以从他的忘年交颜延之写的《陶征士诔》,得到某些曲折的
印证。《陶征士诔》说,他青少年时,“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
颜延之此言,依据是什么?没有史料证实。可能是陶渊明晚年的自述吧。若是如此,“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就有相当的夸张。
颜延之说陶渊明连一个服侍的丫环也没有,家里很穷,连捣米的石臼也常常是空着的,没有派作用场。但是,他有祖宗、长辈遗留下来的数处田产,他青少年时期的生活,不至于穷到了“酷”的地步。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陶渊明不可能像贾宝玉那样从小就在美女堆里长大。他也不可能像曾祖陶侃那样,性对象那般多彩艳丽,多得任他挑选。
  陶侃虽有妻室龚氏,或有十五个妻子,或有“媵妾数十”。他有23个儿子,其中17个列入正史。这便是他的妻妾非常多的明证。
相比之下,青年陶渊明所追求的绝世美女是不可能获得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没有非常的社会地位和富于天府的经济实力。他的理想爱情生活只能在幻觉中编织,只能喊山喊海般地对着云天高歌,只能是口腔运动累了,便收不住激情地继续诉诸笔端,只能是潜能中想像力的大爆炸。
他追求非常经典的爱情只是一种让青春的生命有个发泄大渠道,有个精神大寄托。或者说,他认定自己在实现了“济世”的政治理想之后,必然会有绝代佳人为伴侣的。这就是他的自信心。这就是他的人生价值的透支。这就是他的精神上的一项超前消费。这就是一位性幻觉者心理亚健康的诗性表现。就像他孤身远游幽燕、张掖一样,他对于绝代佳人的疯狂的单相思,也是他因为陶氏家族的衰败与他这一支的衰微所形成的自卑心理愈深,反过来追求理想人生欲望愈烈,追求诗意人性、诗意性爱的幻觉愈大的表现。
于是,我又觉得陶渊明在《闲情赋》里所表现的对追求仕途的动摇是短暂的,他还是要通过进入皇权体系来实现兼济天下的政治理想。

摘自罗时叙著《点击大师的文化基因——庐山新说》,
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12月第一版。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