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阿成《兄弟》(上)
2010-06-22 23:20阅读:
兄 弟
阿
成
1
那条乡间小路 都已经被雨水泡暄了,胶轮拖拉机行驶在上面一边滑,一边往外甩黏黏的泥巴。我紧紧地抱着弟弟的骨灰盒,尽量保持平衡,生怕摔着弟弟。当然 我心里清楚弟弟已经死了,骨灰盒里就那么一小袋儿弟弟的骨灰 ,无所谓颠也无所谓不颠了。但我还是紧紧地抱着他,让弟弟偎在哥哥的怀里吧,随着胶轮拖拉机一跐一滑地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
弟弟在生前嘱咐我,他死后把他安葬在一座叫做“鹤山”的山顶上。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心愿 ,我必须完成他的生前遗愿 。
我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听到这座山的。真不知道弟弟几年到过这里,而且还要把自己安葬在这个地方。对哥哥来说这是一个谜呀。
这台胶轮拖拉机是我雇的。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有钱,一切都好办。
那个拖拉机手接过我预付的一部分钱时说,大哥,听我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只能偷偷地安葬。
我说,还能出什么问题吗?
他说,不能不能。但那地界儿不是坟茔地呀,咱们悄悄地、秘密地把你弟弟埋妥就行啦。
下葬这方面的风俗我不太懂。但是我觉得,应当赶在清明节之前把弟弟安葬在鹤山上比较好。这样可以让他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踏踏实实过一个鬼们的节日,也算完成了我这个当哥哥的责任。
拖拉机手面无表情地开着车。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就是想赶快完事儿,赶快回家,希望我能速战速决。是啊,谁愿意在下雨天出来干活儿呢,万一再被人家发现了呢?麻烦哪,何况到了鹤
山之后还要爬一段山路。这天可是下着雨呢。
拖拉机手一边开着车一边说,兄弟,这下雨天儿的,拖拉机是指定开不到山头上去了,剩下的路你只能下车自己去爬山啦。
我说,有问题吗?
他说:没有没有,我就是告诉你一下,你心里好有个数。
我当然知道下雨天爬山难,但这些困难都不是问题。我必须满足弟弟的这个心愿 。
2
弟弟的家在道外区的一个大杂院里_最早那是我们兄弟俩的家。尽管2000年之后这座城市旧房区改造的步伐进行的很快,但是,八九年过去了,死角还是死角,总会有房改政策恩泽不到的地方。
弟弟生前住的是那被轻佻的地方史学家称为“中华巴洛克式”保护建筑的大杂院。弟弟的家在那个圈式楼房的折角处,只有一间屋和一个极小的厨房。我成了家搬出去之后,弟弟这儿就成了我经常“避难”的地方。我们是兄弟,“逃难”我只能到他这儿来。
家里非常干净,弟弟在收拾屋子上是一丝不苟的,似乎是向外人、向我这个哥哥证明什么。那么证明什么呢?
屋子里有一张自制的大木床。吊铺已经不用了,父母不在,我也成家了,那里改成放杂物的地方了。但也被弟弟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此外,还有一张折叠式的行军床,我来避难的时候就打开这张行军床,睡在上面。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一个人避难的理由很多,相信每个人都会不一样。对我而言,我需要随时随地躲开原来的生活环境,出去小住几天。一天,两天,最多三四天。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只是一种精神需要而已,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轨迹上去,我誻用这种方式来安排自己的生命旅程的。我这个人可能多少有点儿特别,但并不严重。
弟弟在五六岁的时候就患有相当严重的自闭症,但在这之前他却是一个很正常的孩子,没有任何问题。一切真的都很正常。他的自闭症是从那个中秋节之夜的第二天开始的,中秋节的第二天弟弟就开始不说话了,也不出去玩儿了,而且对我表现出很强的依赖性,几乎成了我的影子一样。
我还记得那个中秋节没有月亮 ,外面 下着小雨 ,傍晚时分 居民组长还给我们兄弟俩送来了青红丝馅儿的月饼。我们是吃了月饼之后才睡下的。当时一切都是正常的啊。
也许弟弟在中秋节的夜里看到了什么。
那么他看到了什么呢?
3
我的家庭在外人看来一定是不正常的。我本人也持有同样的认识。那一年,我的父亲突然离家出走,可这之前却没有任何的征兆,也没什么特别。或许是我们兄弟俩太小了,未经沧海,不谙世事。我们以为父亲很快就会回来。可是父亲非但没有回来,母亲也离家出走了。母亲给我们兄弟俩留下了一点儿钱,写了一张只有一句话的字条:“照顾好弟弟”就悄悄地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
接下来,我们兄弟俩在一起生活。当然 这种情况发生之后邻居很有一些议论和猜测。最极端的说法是,他们自杀了。可是为什么自杀呢?这似乎有点儿说不通。面对这种既不然证实也不能证伪的说法。我们兄弟俩选择了沉默。我们开始觉得和邻居之间有距离,有隔阂。
当然,这之后还有一系列的例行的询问和调查。只是我们毕竟是两个小孩儿。讲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这让调查人员非常失望 。并且怀疑的眼光打量我们。好像我们是父亲的同谋似的。在我们兄弟俩的内心,并不认为父母会弃我们而去。更不会去自杀。这可能就是出自所谓的第六感。
父母离家出走以后,我们兄弟俩常去街头的那个公共读报的橱窗。在报纸若干个寻尸启事中,始终没有发现有我们的父母。我们想,他们大概还活着吧。
我比弟弟大四岁,兄弟俩的生活可以自理。一切都不是问题。出了这件事我们还应该感激父母,因为现实的情况是,他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民政部门没有理由把我们俩送去孤儿院,我侻同还可以继续在我们这个屋子里生活。并耐心等待着父母的归来。同时,我们还得到了政府的生活津贴,按月领取。凭此证明我们还可以免交学校的各种费用。每次我们去街道办事处领生活费,那个眼斜的娘们儿一问候语会狡猾地问,你们爹妈还没回来吗?我说,没有。不信你可以上我家看看去。居民组长也可以证明。
4
我们兄弟俩的生活还可以。我们当然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设计生活,毫无疑问,这期间一定会出些许差错。犯许多常识性的错误,但最重要的是,几次失败之后,我们就比较快地掌握了某些生活技能,总之,少年儿童的可塑性是很强的。流浪街头,风餐露宿的孩子都能独立生活,我们就更能适应。为此,我还拟定了一个作息表以及兄弟俩的分工和记账制度,但顶重要的是,兄弟俩尽量不要学坏--是啊,完全不学坏也不可能,但是,这必须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我隐隐约约地感到周围的人,包括几个中年邻居 包括家庭生活富裕的同学,他们一直怀疑我们什么。
那么怀疑什么呢?
5
只有我们兄弟俩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让时间和事实证明我们兄弟俩的清白,才能确保我们兄弟俩在这间屋子正常地。平静地生活下去 。事实上我们俩做到了。效果挺好。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们喜欢廉价的不服气与道歉,相反,我们鄙视这种廉价的表扬与道歉,就这样,我们兄弟俩一块儿生活,一块儿读书,并且一块儿长大成人。接下来我开始干临时工,干过的活儿很杂,只要挣钱就好,这期间我们兄弟俩户口的户主被换掉了,我成了家长--这的确是事实,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儿荒谬,心里有一道阴影,我再一次到街口那个报刊亭看了看寻尸启事,然后在一家小饭店里喝了半瓶白酒,那是我成了户主之后第一次喝酒。
由于长期过着没有女人的生活 让我对有女人的生活产生了某种渴望 ,经常在脑海里有一种无法遏止的憧憬,那些干临时工的男女之间的爱情虽然比较粗俗,但速度却是比较快的,男女之间的此类交流也比较坦率。我很快就和一上大脸盘子的女临时工谈上了朋友。女方家认为我的条件比较好,因为我没有父母啊,我算是倒插门。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我已经过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了。他们在这方面表现得很幼稚。
这方面的情况就不多说了。
我结了婚之后,弟弟还留在那间小屋子里。他该是这个家的户主了。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找工作还是很容易的。我便帮助患有自闭症的弟弟找了份工作,是啊,那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时代。这件事在半小时内就搞定了。就是说,弟弟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成了一个统计员。好在统计员这类工作一般都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口若悬河的人。我认为这个工作比较适合弟弟。相信他也一定能做好,
我也曾经多次问过弟弟,在那个中秋节的雨夜里你都看到了什么?弟弟的脸色立刻会大变。含着眼泪 。什么也不说。每次都是如此。我对别人解释说,我弟弟就是这样一种性格的人,他并不妨碍你们什么。
6
结婚以后 ,我每次逃难回家,总是让老弟感到非常欣慰和愉快,因为这样我可以陪他整宿地聊天儿了。尽管事实上只是我一个人在说,比如,回忆我们小时候没鱼吃,馋了,兄弟俩便一块儿去江岔子钓鱼的情景。比如我和大脸盘子的媳妇一开始倒腾服装的趣事。弟弟从来都是认真的听,或者点头,或者摇头 。或者做出会心的微笑。弟弟也说话,只是很简短而已,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说,多吃点儿,哥。比如,哥你倒腾服装了,我想要一个高灵敏度的半导体收音机。等等。
兄弟俩就是这样子进行交流。
我也曾经让弟弟去看看医生。听听医生他这种失眠的情况吃点什么药好。但立刻被弟弟拒绝了。并表现出对我的提议很反感的样子。我知道弟弟并不是讳疾忌医,而是他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病。因此,我只好放弃。另外,我也应当相信弟弟,至少在感情上应当和他保持同一观点。弟弟需要我这样做。哥哥我就应当这样做。在父母没有浮出水面之前,我是弟弟唯一的亲人。
弟弟由一长期失眠 脸色很不好。呈青色。让人误以为他很疲劳。人也很瘦,但干干净净、很利落的样子。我感觉弟弟的精神状态还好,所以我比较放心。而且弟弟思维敏捷,他能迅速的对我讲速的任何事情做出正确的、甚至是高我一筹的表情反应:反对、赞成、陷入沉思、愉快,等等。我明显感到弟弟越来越是一个成熟男人 了。而且,他显然是有原则的,即坚定地站在哥哥的立场上。或许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亲兄弟吧。
我们兄弟俩曾在一起探讨过,如果人一辈子也不睡觉,是不是还能够保持旺盛的精力呢?我认为弟弟就是这样一个例证--这是我的观点。弟弟却未置可否--或者--他晚上不睡觉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7
弟弟是一名公务员,这是现在的称呼,过去统称国家干部。换言之,就是弟弟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认为,这对我,对他,都非常重要。
白天,弟弟准时上班,到单位去做他的统计工作,工作作风接近于一丝不茍,也接近刻板。下班了,晚上只弟弟一个人,无所事事,就听收音机。弟弟唯一的爱好就是听收音机,而且特别喜欢听短波。即所说的“偷听敌台”,弟弟偷听敌台并不听里面所谓胡说八道的**宣传,他喜欢听音乐。可以说,弟弟是这座城市的普通市民当中最早接受西方文艺的人,我很快了解到,弟弟最喜欢听的是那支芬兰歌曲:“回到过去的时光 我思绪万千 在过去的日子里 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延续着 永远扎根在我的生命中 我的思绪千回万转^^^”从弟弟沉醉的表情上看,我觉得他对芬兰有向往之靖。这也好,人活着得有这种虚拟的生活,一个人拥有虚拟的生活好哇。
弟弟的英语是自学的。我认为这很好。晚上睡不着觉干什么呢?漫漫长夜,孤独一人,有时候我会有点儿担心、风高月黑,甚至还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既然弟弟有这方面的兴趣,我应当支持他。还去书店买了一本<简易英汉词典>给他,但时间不长,这本<简易英汉词典>就不够他用了。他自己又去书店买了一本英汉大词典。我为弟弟感到自豪 。
我想弟弟之所以对英语感兴趣,应该和他偷听敌台有一点儿关系的。
8
我成家之后,曾经多次请弟弟到我的家看看,坐坐,常来常往,常走动,但是弟弟却笑眯眯地坚持不去我的新居。态度非常坚决。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有一点儿不高兴地想,我总不能带着弟弟你一起出嫁吧。
我跟那些和我一起结秋倒腾服装的烂仔们说了这件事,他们严肃的说:你弟弟挺有性格呀。我听了之后才多少有点儿愧疚。我认为在关键时刻想自己想多了,想弟弟想少了,可当时我除了结婚并没有其他万全之策。不过有一点没问题,弟弟已经是一个自立的男子汉了。
逃难回家的时候,我们兄弟俩各自半卧在自己的床上,我吸着烟。弟弟不吸烟。在一起聊男人的理想。我说我呀,并不满足于和老婆一起倒腾服装,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有钱人,改变自己的生活,但是弟弟你一定不要掺和进来,踏踏实实地干你的统计员。这是铁饭碗,哥哥要干的大多是有风险的事儿,所以咱们哥儿俩不要都扎进去,弟弟听了一点儿表情没有。我说,你想当官吗?如果想当,等哥有了钱咱买一个科长当。弟弟缓缓摇了摇头。显然他不想。
那么,弟弟的理想 是什么呢?
9
我是从倒腾286电脑开始正式起步的--这看起来很遥远了。286电脑是中国民众正式走进计算机时代的开始,我紧紧地跟随着它一路同行,一起发展,一块儿进步,逐步地成为一个还算有一点儿钱的人。我承认,它使我个人生活的许多方面 都发生了改变。
弟弟依旧在原来的单位当他的统计员。坦率地说,在那个单位里弟弟的确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若说比别人特殊之外,即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一个跟任何人也不交往的人。任何事情也不争的人。好像那个单位有他不多,没他不少。
弟弟的工作很单调,只是把基层单位报上来的有关数字统计好,汇总之后,报上去就完了。这种工作在我看来非常枯燥,而且随着计算机的发展,这项工作很快就会被取代。这时,我才建议弟弟和我一起干,我想带带他。弟弟的英语很好,干计算机生意英语是绝对用得着的。不久的将来,他就可以独立干了,我认为,钱不是主要的,生活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得最重要的,但弟弟拒绝了。
弟弟为什么拒绝呢?是胆怯还是苟安于现状?或者是我的提议完全不合乎他的内心期待?
10
这一二十年来,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避难的日子了。但每次避难,毫无疑问,固定要到弟弟那里去。弟弟好像已经习惯了。有时候隔的时间长了,他打电话来问我,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家出走 啊?这绝对不是幽默,弟弟不是幽默的人。我说,快了,别着急。然后他和摞了电话。
我一直想着帮弟弟一把,改变一下他的生活。男大当婚啊。父母离家出走后,我们兄弟俩都应当开创正常的家庭生活,各自组建一个朝气蓬勃的家庭了,所以。我坚持 认为弟弟应该成家。我本人也拜托朋友给弟弟介绍了不少女朋友。究竟介绍了多少我已经数不清了。结果都是女方看不上他。认为他精神方面似乎存在着某种问题。和他在一起有一种压抑感。
这种情况让我感到恐惧,绝不能再这样盲目的介绍下去了。这会让弟弟脆弱的心滴血不止呀。阿弥陀佛,那么就让这一切随缘吧。
尽管我始终相信弟弟没有任何的精神问题,可是,在我的内心里始终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我多少次都这样想,问题很可能就出现在那个下雨的中秋之夜,我总觉得弟弟一定是在那个雨夜看到了什么,可是,我却无法知晓弟弟在那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么。
弟弟对此始终守口如瓶。
11
我虽然没有帮上弟弟,但弟弟却帮了我。在286时代,一次,做计算机生意出现了问题,对方催款催的紧,疯了一样。把我逼到了死胡同。当然 ,在286时代,三角债的现象是很普遍的。很多 生意人都受此困扰,我也未能幸免。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逃难,悄悄地躲进了弟弟的家里。
弟弟听了我的陈述之后说,哥,把咱家的房子先抵押给他们不就行了吗?我当时愣住了。我之所以震惊有两个方面,一是我没往这方面想过,而且在我看来弟弟至死都不会离开这间老屋的。我感慨地说,打仗亲兄弟 ,上阵父子兵啊。为了应急,也只能按照弟弟的想法做了。
三个月之后,我把欠款还上了。并把弟弟的房子赎了回来。弟弟很开心。笑眯眯地端详着我。好像这是一件很甜蜜的事。在今天看这种做法,似乎很普通,但在286时代已经是很出格了。不可谓不冒险。简言之,是弟弟帮助我渡过了这个难关。不仅如此,还因此增长了我的才干,增加了社会知识,让我真正地走进了做大生意的殿堂。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人。
但这一切,在弟弟那里似乎很平常,颇像清晨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在他似乎是一个很轻松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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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的确有不理解弟弟的地方。我在内心深处觉得弟弟没有理想,我始终认为,没有理想的生活是颓废的生活。可我不能这样对弟弟说,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或许我还没有真正走进弟弟的内心世界里去。我不能过早地下结论。
兄弟俩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我认为弟弟是世界上最好的听众。他总是聚精会神地听我讲,偶尔调换一下自己的坐姿 。或者站起来去烧水,泡茶。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会为我们做一点儿夜宵--常年失眠的弟弟,这种事已经是他的一个习惯了。他说,他单独一个人时也是这样,多少吃一点儿东西。
所需的夜宵其实很简单。面条卧鸡蛋。仅此而已。而且几十年不变。我都吃出感情来了。时间一长不吃还会想。这样一来,我每次逃难到弟弟这儿来这衫,照例会在附近的那有食杂店买来几扎挂面和一篮子鸡蛋过来--那家食杂店的老板已经认识我了。
在断断续续的无数个逃难的日子里。我们兄弟俩习惯了吃面条卧鸡蛋的方式。我们兄弟俩喝酒都不行。但一定得少喝一点点。毕竟是兄弟相逢嘛,我们都是大人了。
弟弟在生活上是一个有规律的人,而且有一点儿轻度洁癖,这种现象会在一些细节上让你注意到。弟弟家里的桌子和一些小摆设都很干净。而且摆放的有条不紊。似乎是在默默地表达他的某种信念。即这种状况是他灵魂的化身。是他向外界传达的一种方式。
那么,弟弟想传达给我们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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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个雨中的中秋节之后,弟弟的话就一直很少。在我的记忆当中,多年来,弟弟跟我说的话大约不超过一百句,而且大多都是重复的。如:是,好,走吧,来了,多吃点儿。好像就这些。似乎弟弟是一个惜话如金的人。不过还好,我可以从弟弟的眼神是读懂他欲讲未讲的内容。而且我讲的一切他都能理解。
弟弟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
我之所以逃难喜欢到弟弟家里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弟弟绝对是站在哥哥的立场上的。我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这种没有原则感情的全力支持。在交流中,弟弟用他的眼神明确地向我表明,他和我是一伙的。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会有丝毫的动摇。设若我犯了杀人罪,我想弟弟也会站在我的立场上。所谓兄弟间间生死相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弟弟绝不是一个愚昧的人。只是他如此的立场让人担忧,因为他赞同你所有的话。所有的观点。哪怕是极其荒谬的观点,并且这种赞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这让我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担忧。我担心这会使弟弟在社会生活中,在工作中 变得心胸狭窄,固执已见,并因此陷入孤立。我甚至无法想象弟弟在工作单位处在怎样的一种群众关系当中。我分明地感到弟弟在单位里没有朋友。
这是最让哥哥惆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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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弟弟之所以没有朋友,主要是因为他不说话。是啊,谁愿意和一个不说话的人交朋友呢?你总不说话,总沉默着。对方就会很灰心。
弟弟一个人在家里也是如此。人家来收水费,电费等一系列费用时,他也不说话。只是询问地看着对方,对方立刻说,哦,你是问煤气费多少,电费多少钱?弟弟点点头,对方说出需付费且后,弟弟便把钱给他。对方就 xing
xing
地走了。非常不习惯。觉得真他妈的,遇到个活哑巴。然而久了,了解啦。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也就不以为意了。不管弟弟说不说话,对方也硬性地和他聊上几句,天气呀 风沙呀 气温呀,以及一些鬼里鬼气的传闻。什么动迁 哪个地方发生爆炸和杀人案了等等。弟弟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待对方把话说完了,自我解嘲地 走了,弟弟才慢慢地关上房门。似乎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只有我这个当哥哥的一个人。
弟弟从来都是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有一次,我偶然去他的单位 ,发现弟弟的办公桌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椅子上搭着他的那副套袖,像一幅静物画似的,到今天我也没搞明白。套袖对弟弟怎么会那么重要,不套这东西就不能工作了吗?而后,弟弟来了,他没有看到我 ,坐在那里套上套袖开始工作,看那些报表,统计那些报表,我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弟弟,心里只有两个字:绝望 。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愿意去弟弟的单位了。记得一次逃难的时候,我和弟弟讲了我的这个想法,他居然快速地笑了一下,甚至有一丝得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话触动了他,意思是,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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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这并不意味着弟弟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兄弟俩聊天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你的观念是不是这样--大家都需要活着,因此每一个人都 需要有一份工作,挣一份工资--是不是这样?弟弟用表情肯定地告诉我,是这样的。我沉思了一下,这样当然好,一切按部就班。国家也需要一大批按部就玉的干事,上帝创造了一批又一批按部就班的人。接着,我对弟弟说,但是,你难道没想过要改变一下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吗?
弟弟已经三十五六岁了,作为哥哥的我认为,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应该想到改变了,记得那天弟弟买了新茶,他沏好之后呷了一口,觉得新茶很好,我期望地等待着他回答。让我吃惊的是,弟弟居然流下了眼泪,我立刻说,妈的,算我什么都没说好不好?我不过是随便问一句,可我心里在在想,这是不是触 到弟弟的哪根神经了?于是我说,你愿意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一切都听你的,只要你觉得舒服就好,然后,我颇为感慨的说,是啊,为什么要改变呢,咱哥儿俩有一个改变就行啦。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弟弟的这副表情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是今天,我抱着弟弟的骨灰盒走在泥泞的雨路上,当年弟弟的那种表情在我的记忆里依旧十分清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 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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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实地说,在中国的286时代我还是一个小企业家的话,那么到了2010年,短短十年的时间里,我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在地方较为知名的企业家了。我已经拥有了比较丰盛的资产。换句大白话说,我有能力,有资本做一些事情,包括该做的和不该做的。简言之,已经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
弟弟仍然住在那个被保护的,所谓的“中华巴洛克建筑”的大杂院里。依旧住在那个小屋子里,他坚持不离开。但是这于我的脸面不好看哪。可是面对弟弟的固执我无计可施。佛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只是在弟弟这件事上我还没感受到佛说的那种“自己方便”。尽管我算是一个成功者了。但是照例需要有逃难的日子--弟弟的家俨然是我心中的圣地。我的图腾。我的一个人的“庙宇”一样。是我的精神家园。但同是我们必须看到,城市发展在整体 高效率 地行进着。老百姓的住房状况已经发生了巨大改变。在二十年前,弟弟的那间屋子还算可以,在当年一个人拥有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住房已经很好了。即使是在我们兄弟俩的少年儿童时代,有这样一个栖身之地也是相当可以的。但是,时代已经变了,弟弟简lou的住房一直让我骨鲠在喉啊。。
在我儿时的最初记忆当中,弟弟是喜欢说话的。即便是父母双双离开了我们俩,我们之间的说话和交流也都很正常。而且在那之前。我愉快地认为弟弟是一个有能力的 人,他很快就学会了下面条卧鸡蛋,或许 ,在那个年代下面条卧鸡蛋这种事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我们兄弟俩的那个小屋子里是有笑声的。没有父母的孩子自然会有邻居们的帮助,但是我明显地感觉到弟弟拒绝他们的帮助 ,也许正是这富有个性的一点,让我养成了在复杂的,充满着疑点的生活环境当中是那样地信赖弟弟,只跟弟弟讲心里话 机密的话,甚至阴谋的话和没骨气的话。
记得是2006年秋天,那年的秋天来得比较早,城市里的树开始提前落叶子了,而且落了很多,人行道上到处都是,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我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接到了弟弟打来的电话。他说,哥,你什么时候离家出走 ?我立刻说,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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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手头的那一摊子烂事儿之后,去弟弟家之前,我照例在街角处那家食杂店买了一篮子鸡蛋和挂面。那个食杂店的老板还对我说,你好像挺长时间没来啦。我一想,可不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我的确有挺长时间没来了。
出了食杂店,我让司机回去了。别弄得跟领导 视察似的,决定自己步行去弟弟家。
我们兄弟俩吃过饭,开始喝茶,这几乎成了我们兄弟多年的固定程序了。喝茶的时候我注意到近期的弟弟有了些变化。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笑上眯地看他,等待着他跟我说些什么。但是 他始终没有说。但我可以肯定 弟弟是有话有说的,那会是什么呢?
我说,老弟,这一晃,你都快四十岁了,日子可真不抗混哪。
这时候,我看到了弟弟眼睛里竟慢慢地溢出了泪水。
我马上说,不要流泪。
我说,我的意思是说, 这些年哪,如果没有你对哥哥的支持哥哥能干成什么事呢?恐怕还在工厂里当钳工呢。哥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想跟你说说,说出来心里就松快啊,咱爸咱妈又不在,家里总得有个说心里话儿的人吧? 要不然,哥哥也干不到今天这个样子。
弟弟的眼泪已经垂成线了。我顺手把毛巾 zhuai
下来递给他,说,可你究竟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我这个当哥哥的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哥哥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伤着弟弟了?你可能认为自己不说话是优点,谁知道呢。老弟呀,我们都是大老爷们儿,一个大老爷们儿总该有点自己的理想吧? 难道你就打算这样悄悄地生 悄悄 地死吗?你总得干点儿什么吧?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年龄也不一样了,你得有点儿改变哪,你得融入新的生活里去。你不说话,哥哥也没法帮助你呀。我总得为你做点儿什么吧?哥哥总不能跪在你的面前,乞求你让哥哥帮帮你吧^^^
老弟听了竟破涕为笑了但又快速地收住了。
我说,你笑什么?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子,所有拜佛的人都不会问,菩萨 你需要什么?我给你办。全都 是,菩萨呀我需要什么什么。弟弟,你不能不给哥哥个机会呀!
弟弟用毛巾擦干眼泪之后,仰着头寻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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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进一步地说,哥哥现在还是有能力帮你走进新生活的。比如,我是说比如。比如说你希望有一个体面一点儿的工作,或者当个官,我认为这都好办,使点儿钱就解决了。不要不好意思,这些年哥哥在外面闯荡见的人和事多了。其中就有那种一边深恶痛绝地批判,一边偷偷送礼要当官儿的人哪。而且他们并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没有正义感,没有责任心的人。所以没什么,或者,你想出去旅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最好了,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不仅仅是玩儿。重要的是它会让你热爱生活,让你有一个宽阔的心胸,让你活得更加开朗,什么事都能想得开,你别不相信,喜欢旅游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凡事都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心毛的人旅不了游,比如咱爸咱妈的离家出走 ,开始,这件事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口窝 上。可是,在社会闯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何苦呢?有一次出门旅游坐火车,我坐在卧铺车厢的边座上,看外面的风景。对面的一个老汉说,你有心事。我承认 了,的确是有些事放不下。心想反正我和这位老汉素不相识,下了车各走各的,不像在熟人面前,嘻嘻哈哈的,我得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于是我就跟那老汉说,有些事儿在心里始终放不下呀。老汉说,我给你讲个小故事。我笑了,说呗。老汉说,有一个人背了一袋子东西,路上遇到一个佛,人说,我累呀我累。佛说,你把上的袋子放下来不就行了吗。于是这个人放下了肩上的袋 子,觉得一下子轻松多了。愉快地走了。
弟弟认真的听着。
我进一步地说,或者干脆说,老弟你想找一个女人,这有
什么?我们毕竟是男子汉嘛,咱兄弟俩又不是和尚 出家 人。或者呢,你希望换一套好的住宅。这可是哥哥求之不得的呀。你 住这种地方,哥哥住那么好的豪宅,哥哥脸上无光啊,老弟,你总不能一辈子 啥要求也吧?这延续了二十多年的鸡蛋,挂面和茶,也该结束了吧?老弟,你知道人类进步靠什么吗?就是靠不断地改变哪。。
老弟突然开口说话了。
19
弟弟说,哥,我想打篮球。
什么?我不觉大吃一惊,问,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想打篮球?老弟,你会打篮球吗?
弟弟说,我在小学就喜欢篮球,想进校队,但我不行,人家不要我。
我说,让哥想想,让哥想想,哥太激动了,你总算有要求了,可这怎么办呢?
弟弟说,哥,要不就算了,
我说,不能算了,绝对不能算了。哥知道,很多男人都喜欢篮球,很疯狂,狂呼乱叫什么的,要不咱组个球队?好吧,老弟,这件事由哥来解决。
弟弟说,哥,我已经提前退养了。
我说,退^^噢 是这样,还是年轻了点儿是吧,不过退养就退养,没什么。
弟弟说,哥 ,是我主动的。
我说,好,有气魄。这才是我弟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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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满足弟弟这个愿望,我租下一个室内篮球场馆,每天有四个小时归弟弟使用。为了能够让老弟适应篮球--毕竟扔的时间太长了,喜欢归喜欢,实际能力是实际能力,二者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还比较大。这样。我又专门为弟弟请了一个专业篮球教练,请这个专业篮球教练教导弟弟怎样打篮球,先用一些基础的东西教教他,先练一练,适应一下,我嘱咐篮球教练一定要考虑到弟弟和体力和适应能力。咱可不是培养特战队员哪,更不是培训篮球队员,只不过是满足一下我弟弟的愿望,我说,要以鼓励 表扬赞叹 为主,篮球教练说,明白了,我挺感动的,真事儿。
经过几天的运动,那个篮球教练告诉我。可以搞一场比赛了。我说,行吗?教练说,我认为可以。我说,那好,一切我来安排。篮球教练说,不过,你弟弟最多能打十分钟。我说,好,就打十分钟,上半场五分钟 下半场五分钟 中间休息的时间可以稍微长一点儿,再请一些会跳舞的女孩子在中间休息的时候表演表演。咱们付费嘛。篮球教练说,好的,我安排,我强调,说,在比赛过程中,你再叫几次暂停,得像NBA比赛那样,至少得像CBA那样,必须一切是正规的,严肃的。篮球教练说,就是说,一切都按照正规比赛的程序走,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