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井的村庄
2022-04-28 11:37阅读:
我想以念出蒙古语“忽洞格”开始,其意思是水井。
有水井的地方就有人烟,那是一个村庄的起源与命脉所在。反复念它,忽洞格,忽洞格——直到卷曲的舌头不耐烦起来,三个字被压缩为“胡同”两个字,仿佛一排简约的栅栏被裁掉一角,空间更显得窄小,幽深;直到村口一支高悬的木头手臂被一个人拉动,吱吱咯咯地叫起来,光滑的绳索沿着黑暗的时光隧道滑下去,我停下了迟钝的麻木的舌头……
水桶最先抵达水面。它仿佛打破了一面镜子,一头扎进去,装了满满一桶亮晶晶的时光碎片,被修长的手臂猛地拉起来。水桶离开水面,像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升起来,有时桶身碰到长满青苔的井壁上,水滴四下溅开,滴答滴答,似琴弦叮咚,似鸟鸣清脆悦耳。有人喜欢听这样的声音,提桶的力气便故意松了下去,看水桶在井中不停地旋转,发出一连串的令每一个毛孔都舒张的美妙音符,等他提到地面时桶里的水只剩下大半了。他吹着口哨拎起来,倒在最远的那个水槽。另一个水桶又扑通一声落下去,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眼前一排排用一截老榆树木桩凿出的不规则的木槽,依次排列在水井的下方,尾部翅起来,像壁画中的龙飞下来。木槽边缘被牛的脖子磨得光滑锃亮,连疤结处都磨平了,像肚脐,忍不住想抚摸一下。
十几个长着光滑肚脐的水槽卧在南场院里,静静等待暮归的牛群。在漫长的冬季,河水结了厚厚的冰,在草甸子上吃饱肚子的牛儿,口渴了,吽吽地叫着,四处寻找水源,有水井的村庄显得那么富足。此刻水槽的水冒着热气,打水的人在仙境里穿梭,长长的眉毛上挂着霜花,最先盛满井水的水槽上面结了薄冰,但有什么关系,我们常常捞出水缸里的冰,放在嘴里含着,像吃奶油冰棍。水顺着牛光滑温暖的喉咙、胃、肠,最终汇集在它的肚脐,焐暖了,再输送到全身各处。
水变得有迹可寻起来。
直到暮归的牛群卷起漫天的尘土,包围过来,小伙伴一下子被冲散了,淹没在尘土飞扬的牛群中。我和图雅裹在牛群里,一步步后退,当面对不可对抗的力量时,后退是对的。当我的后背贴在一面矮墙的时候,迅速爬了上去。在这之前我和图雅不止一次爬过这道土墙,我的膝盖,前大襟都是洞,扣子也磨掉大半,口袋里的玻璃球硌着我的肚皮,像要硌透皮肤,进入我瘦弱的身体。玻璃球陪伴了每个人的童年,却消失得那么彻底,从手掌中滑走,从坏掉的口袋里滑走,影信全无,像一段走失的岁月无处寻觅。牛儿是村庄的神灵,却全然不知晓童年的事,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温和,甩甩尾巴,大步走过去。牛的步子是这个世界最稳重,最踏实的,但我不确定如果没有矮墙,它的大蹄子会不会踏碎我的身体,连同那枚嵌入我身体的多彩的玻璃球也不能幸免。
而在胡同深处,村庄的中心,另一口用青石垒起井沿的土井边,一群女人在打水,这是一口井壁被柳笆围起来的井,所以井水有了柳树的香,做出的饭,洗的衣服都有了柳枝的味道。有女人的地方热闹起来,打打闹闹,欢声笑语,井水映着女人的笑脸,一圏一圈荡漾着,像水巫一样。住着水巫的水井,在夜晚不安起来,不断有小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头挽发髻的小脚接生婆早早等井沿边,这时水巫变成笑眯眯的菩萨,蘸着清凉的井水洗了一下她怀中的粉嫩婴儿打绺的长睫毛,像是为他打开观察这个多变的世界的窗口,然后递给小脚的接生婆婆。婆婆仔细包裹,趁着夜色,穿过一条黑咕隆咚的胡同,送到一户灯火明亮的人家的柴门下,转身走了。
水井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孕育我们的母体,而安放水井的村庄成为收留我们的家园。
有了水井,有了婴儿,有了牛羊,村庄就这样形成了——两口井的村子叫双井子,三口井叫古鲁本井。科尔沁大地上随处可见的蒙汉双语的村庄因为水井的存在,人烟稠密起来。
我对村庄的记忆从一口水井开始的。六岁那年,父亲在新盖的房子前挖了一口简易的水井。他当年跟祖父从朝阳沟来到科尔沁时,一下火车,漫天黄沙袭卷而来,刮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无数次躲在小黑屋里给老家的亲人写信,诉说孤独,想逃离这里,但后来他改变主意,留了下来。至于他为什么留下来,我没有问过,但父亲在以后的岁月里常常感慨:这里的地下水太丰富了,三锹就能挖出一眼井来。他曾在老家后山的枣林里钻了三天三夜也不见水的影子,坡上的枣树全靠老天恩赐的雨水才能有几分收成。很显然父亲没有掌握某种巫术,他手中的拐杖探不出水的深度,所以当他随意在没有院墙的园子里挖了一锹,水就汩汩地冒出来,他觉得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有水就能活下去,祖先的经验他深信不疑。
于是父亲开始挖井,并在井边种上葫芦、生菜、豆角、赖瓜------,当他从怀中一样样掏出大大小小的种子埋进土里,他就像一株植物在这里扎下根去。但是沙土太软了,随着井水上涨,不断坍塌,井口变得池塘那么大。我趴在井口可以看到天上的白云,斜飞过来的鸟儿,图雅家的榆钱也在井水里荡漾。青蛙有时头顶着榆钱浮在水面上,父亲的水桶落下去时,它又溜走了。但井水甘甜,没有青蛙的味道,我们谁又能分辨出来呢?没有青石垒起的井沿,父亲挖的简易水井很快就站不住脚了,于是他另寻了一处又挖了一个,但沙子很快又陷了下去,与这一处的水井连成一片,井口大得能装下整个天空了,我和图雅坐在榆树的粗枝上吃榆钱的样子也映在水井里,牙齿上贴着半片绿盈盈的榆钱,像牙齿上镶了绿盈盈的玉。父亲有时把落下来成熟的榆钱扫在一处,铺平,再撒上一层土,灌上一桶水,没多久,榆树苗就冒出芽来,密密麻麻的,每一粒榆钱都没有浪费,欣欣然迎风生长着。他隔一年要挖去一些,做成镐头把,镰刀把,打磨光滑的耐用的工具,从墙头上递给图雅的父亲,图雅的父亲也会从墙头递过来新做的奶豆腐。榆树林越长越高,奶豆腐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我不知道父亲如何舍弃了老的井,打了新的井,他掩埋了一口养育我们四个孩子的土井,在不远处打了一眼深水井,其间的变化不仅仅在一瓢甘甜的水中,我们四个小孩子的身体中也潜藏了一些什么,逝去的光阴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新打的井只露出木偶一样的口鼻,戴着头盔,饰以一根弧形的手臂一样的铁柄,仿佛老井那条长长的木头手臂被缩小一般。但是井垫常常在冬季的时候被抽出来,挂在木偶的鼻梁上,免得被冻僵在木偶的喉结处,压不出水来。后来每家院子中间都竖着这样的洋井,像断臂的稻草人,通红的舌头耷拉下来,很怪异,鸟儿从不敢落上去。图雅家也打了新的井,映着我俩吃榆钱的土井渐渐消失在时光的长河中。
村庄里的水井跟南老河相通,母亲说,小孩都是从南老河里捞出来的。她随意更改着我们的出生方式,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自从河水成了养育我们的母亲时,弟弟就爱往南老河跑,他赖在南河沟里不出来,跟一群半大小子,在水里打狗刨,呛水了,就游到水浅处,他的后背挂了一道道的淤泥,他转身又游到深处。就像我们常常被生活所迫,而反复练习生存之道。图雅也在水中,那是唯一一个敢在南河沟里跟一群野小子洗澡的女孩子,她每沉下去一次,就会被她的哥哥拖起来,她在水中欢快地扑腾,如一只落水的鸟儿。这样的幻象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鸟儿不会游泳,鸟儿怎么会游泳,可女人是水中之物啊!水做的女儿身柔软圣洁,令人不敢直视。
黄昏的时候,弟弟洗净了身上的泥巴,偷偷溜回了家。夜里他发起烧来,胡言乱语,仿佛南老河里的水怪住进了他的身体。后来,他的身体开始浮肿,脚丫肿得穿不进去鞋,用手一摁,他的腿上就出现一个深深的指痕。吃了利水的药,尿了长长一泡尿之后,他就恢复了原样,活蹦乱跳的,像没有病的孩子。直到秋收时,他的病急性发作了,浑身烧成火炭,昏迷不醒。母亲抱着他,沿着弯曲的胡同往医院跑,鞋子都跑掉了,她也不知道。巷子两边栅栏林立,那些被压缩的、被裁剪的事物一一重现,水井的木头手臂咯吱咯吱动起来,仿佛有人拉动绳索,打捞一个溺水的孩子一样。
河水流着流着就断了,一群河里的孩子重新返回有水井的村庄。有时我和图雅坐在一处废弃的石碾子上看风景,她是我永远的伙伴,她说额吉,安答,阿瓦,萨布哈,赛白努------,我咯咯地笑着,手顺着光滑的石碾一路往下滑,突然碰到了残缺的一角,手指被硌了一下,说蒙语的感觉如此奇妙。她每说完一句就停顿一下,并用眼神示意我说一遍,我结结巴巴地重复着,额吉,阿瓦------忽洞格,我的手又滑到了石碾破损的那一处。——忽洞格?水井是忽洞格?我跳下石碾,向村子中心的老井跑去。老井早已被一户人家圈到院子中,成为私有物品。一截柳木做的手臂低垂着,偶尔也吱吱咯咯响起来,主人打水浇园子的时候,小脚的婆婆也出现在附近,但她老了,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我伏到她耳边大声喊:“婆婆,我是你从这口井里捞出来的小孩!”相比南老河我更愿意相信我们是被她从水井里捞出来的,我们初来人世,懵懂不安,被她一双温柔的手安抚,而渐渐停下啼哭。可是她并不回答,笑眯眯地看了看我,转身走了。图雅气喘吁吁追上来时,小脚婆婆已经消失在胡同的尽头。她早已不认得这口井,不认得她亲手打捞的孩子。
久了,那支木头手臂再没有人拉动,旧的水井被风沙一点点掩埋,成为遗迹。我们似乎都忘记了井中发生的事,有关村庄的来龙去脉也无人知晓。时光流淌依旧,木头手臂无限地向南摊开,像温暖的手掌,又像某种宿命。当年村子里的人从一棵柳树上折下一枝,移到水井边,充当一只拉绳的手臂时,它就在蓄积力量,被拉动的绳子磨掉了几层皮之后,沉默下来,直到牛群四散,打水的人也已作古,它身体里的芽重新抽出新枝来。新枝掩盖了旧年的伤痕,裂开的树皮不断得以修补,又裂开,直到形成偌大的树洞——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树洞没有回音。
人生就像一口幽深的水井,被小脚的婆婆打捞上来。我和图雅有时扮作水巫,有时扮作花仙子,在有水井的村庄里四处游荡----
发表于《散文百家》2021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