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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桃坡乡杂交稻推广和普及

2021-05-23 08:29阅读:
为了田野的丰收
——亲历桃坡乡杂交稻推广、普及
韩天放/口述;檀新建/记录整理
我出生于1936年,1961年毕业于安徽农学院(现为安徽农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贵池县农业局,1963年安排在梅街农技站,长期在农村推广农业先进技术。由于工作关系,跑遍了贵池桃坡的山山水水和田间小路,因为我的工作重心就是搞农业技术普及和推广,当地农民亲切地称我为“老推”。
我离开农业技术推广岗位至今已数十年,现在已是八十多岁的老翁了,回望我在农村基层工作的历历往事,许多记忆渐次模糊,唯独对当年在原桃坡公社(早已归并梅街镇)推广杂交稻的那段岁月记忆犹新,至今难忘。其中的酸、甜、苦、辣,在我心中留下深深的印痕,让人感慨和振奋,可以说是令我骄傲和自豪的“人生一曲”。
(一)
“民以食为天”。上世纪七十年代,党和政府对农业、农村、农民问题逐年重视,贵池也不例外。但由于当时农村生产体制的束缚及“文革”的干扰,尽管推行了一系列先进的农业技术,提高了粮食产量,农村温饱问题仍然得不到解决。
记得当年我蹲的基点——桃坡公社新开大队红星小队来了个铜陵下放干部,姓张,我叫他“老张”。老张由队长指派到各农户家轮流吃饭,一天,我从公社回到基点,顺便到老张的住所探望,问他这几天吃什么?他苦笑一下,很尴尬地说:“早饭焦面,中饭焦面,晚饭还是焦面!”(注:焦面即大麦磨的粉,用锅炒后呈焦黄色,然后搞糊吃。)一个下放干部,竟然一日三餐都吃大麦糊,我听后心中一股酸楚,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因为这种现象在当地并非个别。很显然,此事不能代表当地农户有意低水准待客,但却真实反映了当时农民粮食的短缺和生活的窘迫。
要改变这种“吃不饱,食不好”的困局,除改制外,就是要强力推
广、普及高产的杂交稻。
1978年前,袁隆平培育的杂交稻品种,已逐渐在全国各地推广。根据我们的小区试验,杂交稻表现适应性强,增产潜力大,适宜普遍推广。
任何一种新事物的出现和被认可,大多都会伴有一个反复认知和质疑、争议,甚至遇到阻力的过程。在农业技术领域,新生技术的推广更不是一帆风顺的,一开始都难以被广大群众所理解和接受。
说在嘴上,写在纸上,不如做出样子给大家看看,群众不喜看花架子,要看真实的,因此,“样板”的作用是无穷的。在水稻品种上曾有两次大的革新,五十年代基本上都是高杆品种,到七十年代开始引进矮杆品种,如矮脚南特号,但是,推广起来,阻力较大, 比如,当时就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什么“树矮无料,禾矮无稻”,在推广薄膜育秧时,有人俏皮又略带讥讽地说:“你那是温室里的花草,绣楼上的小姐,下不了地,见不了阳光……”。
由于矮杆品种抗倒伏、抗病害又高产,还是逐渐淘汰了高杆品种,如早稻莲塘早,中稻安南稻、麻壳籼等品种。矮杆品种在水稻生产中占了主导位置。但这些矮杆品种也有它的丰产局限性,中稻难过千斤,晚稻难过八百。《农业发展纲要》中提出水稻产区南方晚稻要过八百斤,即“超纲要”、“过长江”。杂交水稻的引进,经试验、示范,轻而易举地过了“长江”,群众看了样板的效应,纷纷举手赞成改插杂交稻。
1978年,开始在全县推广普及杂交稻,为稳妥而扎实地开展这项工作,贵池县制定了“抓组织建设、基地建设、技术骨干培训和丰产样板示范”的工作规划,以县农业局为龙头战队,以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副县长为战队指挥长,各公社由公社主任或书记、农技干部、各大队队长组成推广小组,各大队和生产队配备专职农民技术员,具有专业知识的公社农技干部是杂交稻推广组织中的主推骨干和参谋,负责日常推广工作。做到县有农科所、示范农场;公社有农科站;大队有农科队;小队有农科组。形成“四级农科网”的推广模式。

(二)
为响应在全县推广杂交稻的号召,桃坡公社党委首先召开宣传动员大会,提出:农业生产,必须以粮为纲,大力推行杂交稻生产。当时,桃坡公社共有九个生产大队。公社农科站设在桃坡公社铺庄大队储村小队(今梅街镇铺庄村储村村民小组)。该村所属水田划片为三个区域,即:隔离条件较好的冲垅田,为繁殖、制种区;行人往来密集的村口,安排试验、示范区;其余大田为杂交稻和常规稻栽培种植观摩对比区。当人们走进村口,杂交稻试验、示范醒示牌即跃入眼帘,通过对杂交稻与常规稻的试验、示范对比,夏季可见杂交稻禾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秋季黄灿灿的稻穗,迎风轻摇,召来不少观摩人群。县里和公社组织的参观团队排成长龙,络绎不绝。县里组织的参观人员,包括县直有关科、局如农、林、水、粮食等单位领导。本公社各大队生产小队委派的人员,参观后开会讨论,回去以后如何像农科站一样把杂交稻在本地推广开来。
既然要大张旗鼓地摆战局,人,是第一要素。首先,是培训技术骨干,开办农民技术员培训班。公社干部说,毛泽东同志干革命办农民讲习所,我们搞杂交稻推广也必须办农民技术员培训班,培养农民技术骨干。
按照计划,每年春播前召开一次全社杂交稻栽培技术培训班。各大队、生产队肩负杂交稻推广任务的负责人和选派的农技员2-3人,以大队为单位自带餐具、被褥到公社,集体培训5-7天。培训的主要内容,一是宣传杂交稻优势,说明近亲结合的害处,讲解普通水稻都是自花授粉,优势少,增产有限;而杂交稻是异花授粉,授落到母本花的柱头上,结出子粒是杂种,具有增产优势。为了让农民理解,我们就打比方说,混血儿,聪明又漂亮,杂交稻,禾壮又高产。二是在生产大队、小队专业农技员会议上,除讲解大田生产技术,还讲杂交稻繁殖、制种技术;在全公社行政人员(公社干部、大、小队委会成员)和技术人员会议上,主要讲杂交优势和大田栽培丰产技术。
公社每次会议、培训、巡回观摩指导,都由我提出主导意见,会议报告由我写,培训内容自己备课。培训班之后,在春耕前又召开一次全社备耕备战动员会,进行春耕生产战前动员。除书记、主任作动员报告外,我还要上讲台作一次有关杂交稻生产技术讲座,我特别讲到杂交稻配种需要注意的问题,有针对性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措施,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经过培训的农技人员,回队后,便组织农民,开展“传、帮、带”活动。
另外,由县里组织农技人员并抽调公社农技干部或农科站农民技术员到海南岛培训杂交稻制种技术及种子繁育和提纯工作,然后将原种和繁殖的父本、母本带回各基地,进行繁育、制种、试验、示范。公社凭借农科站基地,组配人员搞繁殖、制种、丰产示范,生产大队主要搞杂交稻试验、示范,生产小队搞栽培生产。当年秋季收获时,层层组织参观学习,县里组织各公社领导,公社组织各大队、小队队委及农科队成员到具有影响力的工作做得好的公社农科站巡回参观、学习。
有了掌握技能的农科人员,还要提供开展工作的农科场所。根据需要,公社成立的农科站,行政级别和大队同级,有站长、支部书记和站专职农技人员。大队成立农科队,生产队有农科小组,各级农科组织分别在自己的科研基地做出样子。农科站是领头羊,承担新品种试验示范、繁殖制种等配套技术。大队和生产队农科基地主要搞“二田”,即试验田和示范田。试验田试验不同品种在本地的适应性、丰产性;示范田主要是展现杂交稻高产优势性能。
桃坡公社是个山区,东部海拔最高峰737米,南部海拔最高594米,北面最高峰海拔300米,西面最高峰海拔484米。有水田7590亩,均分布在冲垅和环山的小型平畈中,雾气重,湿度大,是山区小气候的特点。由于这一特点,常年水稻易感染稻瘟病,老年农民称其为“簸箕瘟”。
公社领导经常带着我走村串队,下田间督促指导,发现问题,就地解决。我下乡检查指导时,大都和分管农业的副书记、主任梁纯古在一起,梁书记懂社情、通人情,我俩配合得好,每遇重要事项,都会选择适当时间,召集有关人员开会商议。
有一次,在峡川大队检查,发现狮山队薄膜秧因感染稻瘟病成片死亡,后选用了抗病品种重新育秧,解决了稻瘟病防治问题。因此,我提出,搞杂交稻生产,不能随波逐流,大吹法螺,必须遵循当地小气候的特点,选出适宜本地抗病害的稻种。这就要求我们在制种和引种时必须经过多点试验、示范,评选出抗病高产的杂交水稻品种,才能在山区生根开花,结出丰满的谷粒。我的这一观点,得到了公社领导和大队干部的认同。
为把杂交水稻技术和任务落实到田间,在育秧、栽插、田管、黄熟四个阶段,公社组织各大队支书、大队长、大队农技员巡回观摩、检查任务和技术是否真正落实到田间。之后,由公社书记作指示,公社办公室发通知,说明出席会议人员、数量、职务等,从峡川开始到乌石结束后回公社开总结会。好的,给予表扬,差的,指出存在的问题和今后补救措施。每个阶段巡回检查后均回到公社,由各大队自我评查,然后由公社领导根据各大队自我评判的结果,评选出一个学习典型。新开大队农技员在农科站观摩杂交稻示范田时,看到杂交水稻所表现出的杂种优势,高兴地称道:“远亲结婚生子聪,水稻杂交生长旺”。
在检查杂交稻制种田时,为便于去杂,要求每穴只插一根,我们来到这块田时,几个人正在栽插,其中有个农民笑着对我们说:“我插田插一生,还没看到插一根。”,语气中透露了内心的半信半疑。我到一个队的制种田巡回指导,当时规定制种田父、母本栽插顺序和排列是这样的:二行父本,五行母本,即(2:5:2:5:2……),在父、母本开花时用拉绳法赶花,绳在公本行穗花上来回颤动,使公本花粉散落到母本行穗花柱头上,提高结实率。但这样做,是传统栽种从来没有过的,因此遭到不少人的质疑,许多农民将信将疑,在背后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副队长甚至直接冲着我说:“像你们这样搞,有饭吃呀?!明天连水都没得喝!”,我心里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但我没有显露出丝毫迟疑和犹豫,相反,在向大家耐心解释和传授科技知识的同时,工作更加认真仔细,一丝不苟了。
那个时候,交通不便,条件艰苦,工作任务十分繁重,根本没有星期六、日休息时间,除非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请假,其余都是工作时间,辛苦自不必说,有时还受委屈。后来我意识到,跑面不如蹲点,我将大部分时间重点蹲在公社农科站上,在农科站做出杂交稻试验示范和丰产田样板。1978年,县里组织有关社、局领导成员来铺庄农科站参观过,后来我们又组织各大队有关人员来农科站参观学习,由点到面,点面结合,推动杂交稻生产。
然而农民是不相信空洞的说教和虚张声势的,他们只相信实际效果,只认同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终于等到杂交稻黄熟时,沿途巡查所见到的普遍黄橙橙下垂的稻穗,大家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在一次监打监收的丰产样板实产田中,再一次证实杂交水稻具有生长和增产的优势。看到一片丰收的景象,农民总算舒展了眉头,许多群众兴奋地编出顺口溜,说:“杂交水稻真正好,既增稻谷又增草;人有粮,猪有糠,牛有草。”
试验、示范的成功为我们推广杂交稻技术作了最有说服力的宣传。乘此东风,我们利用村村户户互通的有线广播,按照不同的农事季节传授杂交水稻栽培技术。如,杂交稻育秧技术,在推广旱育稀植时,要求播种均匀,但有的农民不管旱秧田面积和种子量,随手就撒,稀密不均,照此下去,会极大地影响产量。针对这一问题,我思考如何解决,既要用简便易行的方法,又要用通俗好记的语言,易上手,记得住。于是,在广播里,我用一句经典的农技术语:“先撒稀,后补匀”,就是这句经典术语,给广大农民解决了播种不均匀的难题。牌坊大队农民陈绍义,见面就和我说:“你那句‘先撒稀,后补匀’易记、易学,用处大,我至今还记得!”。后来,我又参与推广温室无土育秧,为后来育秧工厂化奠定了基础。
(三)
由于县里和公社的高度重视,加上采取了科学的方法,做到冬藏订计划,初春查落实,夏播看种量,秋收看产量。上上下下,经过两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到1980年,杂交稻已基本覆盖桃坡公社。全社杂交双晚由1978年的占双晚面积的15%到1980年占75%以上,82年包产到户,实现杂交稻一片红。
可以说,桃坡公社推广杂交稻的实践,是贵池县推广杂交稻工作的一个缩影。我有幸参与和见证了这段艰苦而有意义的工作,它充实了我人生的阅历和感知。在推广普及杂交稻的过程中,我跑遍了每个大队的田头地角,在试验田中洒下深深的汗水,人瘦了,皮肤晒黑了。有个朋友见到我,笑说:“远看像个烧炭的(风吹日晒皮肤黑),近看像个要饭的(浑身泥巴邋遢样),仔细一看是个农技站的,嗨!原来是你老兄呀?!”整天泡在田畈、稻棵里,人变瘦黑了,但却精神了。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杂交稻增产了,队里的粮仓满了,农民的口粮分多了,加之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农民尝到种杂交稻的甜头,越种越甜,再也不愁吃不饱了,如铺庄大队抛岭小队章征林户因人口多,常年一家人吃不饱,经常以荞麦糊充饥,自从种了杂交稻,变成了“猪满圈,粮满仓”、“冬藏粮仓满,吃粮不用愁”,整天哼着小曲,乐不可支。
我为推广普及杂交稻付出辛勤的汗水,不仅得到广大农民群众的称赞,也受到上级组织的充分肯定。1980年下半年,我被选调到公社任革委会副主任(后撤社建乡改称副乡长),尽管乡里行政事务繁忙,但我仍对杂交稻生产常抓不懈,坚持自繁自制自种一条龙。为了普及推广杂交稻,我作为分管农业的乡领导,必须牺牲个人的利益,比一般人要付出更多。每次全乡大会上仍坚持我的老本行(农技推广)以杂交稻生产为宣讲的主题词。1981年,由我具体负责指导,在峡川狮山队一个不易串花的冲垅田制种25亩,缓解了种子缺少的难题。但自种品种远远不能满足生产需要,后来我又力促在浙江开化调种。前来购种的群众络绎不绝,连解放、里山部分群众都来购种。我分管农、林、水、财务、土地规划、电力等,行政事务确实很忙,还要抽出时间下队指导杂交稻生产,很长一段时间,我妻子不得不到乡里来照顾我的生活,留下年迈的老母亲和几个幼小的孩子在乡下老家,当年我家三口猪都因病、少食或其他人饲喂不周而死,损失很大。
1982年改制分田到户后,广大农户种杂交稻的热情空前高涨。杂交稻种子缺口更大,后来又到浙江开化调种一万斤,解决了种子紧缺的难题。我提议施行对贫困农户每亩补助种子款5元等激励措施,同时,倡导在全乡兴起农业科技竞赛活动……有力地推动了杂交稻在整个桃坡的普及。
1984年,已成为高级农艺师的我,被评为“安徽省科技竞赛红旗手”,光荣出席了当年的省科技大会,我由一个黑乎乎的“老推”跃变成了精神神的“红旗手”,我为推广和普及杂交水稻所做的努力和付出,终于结出甜美的硕果,也为解决农户缺粮难题,为改变农技落后局面,写下精彩一笔,唱出了我人生光辉的一曲。
刊于《贵池文史》(第九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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