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第一部 第6~11章 列文准备求婚 草婴译本
2014-03-24 16:08阅读:
列文与谢尔巴茨基家是世交,也很早就爱上了吉娣小姐。但由于自身和世俗的原因,一直阴差阳错的求婚不成。这一次列文从乡下来,住在同父异母的哥哥家里,下定了决心,不管成与不成,都要向吉娣明确表白。他先在溜冰场找到吉娣,然后与奥布朗斯基在英国饭店,为向吉娣求婚做了精神准备。晚餐间,奥布朗斯基告诉列文,伏龙斯基是他的情敌。
六、列文和谢尔巴茨基家吉娣的恋爱。
奥勃朗斯基问到列文这次来莫斯科的目的,列文脸红了,并且因为脸红而生自己的气,因为他不能回答说:“我是来向你姨妹求婚的,”虽然他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列文家和谢尔巴茨基家都是莫斯科的贵族世家,彼此交谊深厚。他们的关系在列文读大学时更加深了。列文同陶丽和吉娣的哥哥,谢尔巴茨基公爵少爷,一起准备应考,一起进了大学。他经常出入谢尔巴茨基家,并且爱上了他们一家人。看来似乎有点奇怪,但列文确实爱上了他们一家,特别是他们家的姑娘。列文已经记不起他的生母了,他唯一的姐姐又比他大好多岁,因此正是在谢尔巴茨基家里,他初次看到了有教养的名门望族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他由于父母去世,早就丧失了。他们家的每个人,特别是姑娘,他觉得仿佛都披着一重诗意盎然的神秘纱幕,他不仅看不到他们身上有什么缺点,而且隔着这一重充满诗意的纱幕,他还感觉到他们都赋有最崇高的感情和完美无瑕的品德。为什么这三位小姐必须今天说法语明天讲英语呢?为什么她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轮流弹钢琴,却让琴声送到楼上她们哥哥那间有两个大学生在做功课的房间里呢?为什么要请教师上门来教她们法国文学、音乐、绘画和跳舞呢?为什么她们每天要在规定的时间穿上缎子外套——陶丽穿长外套,娜塔丽雅穿中外套,吉娣穿短外套,这外套短得连她那双紧裹在红袜子里的小腿都暴露无遗了——同林侬小姐一起坐马车在特维尔
林荫大道上兜风呢?为什么她们还要让有金色帽徽的仆人保护着,在那里散步呢?这一切以及她们在她们的神秘世界里所做的其他许多事,他都无法理解,但他知道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他呢,就是喜爱这种神秘的生活。
在大学时代,他差点儿爱上了大小姐陶丽,但陶丽不久就嫁给了奥勃朗斯基。接着他爱起二小姐来。他觉得他一定要在她们姐妹中间爱上一个。至于究竟爱哪一个,他却拿不定主意。娜塔丽雅一踏进社交界,不久就嫁给了外交官李伏夫。列文大学毕业的时候,吉娣还是个孩子。谢尔巴茨基少爷进海军不久,就在波罗的海淹死了。这样,列文同谢尔巴茨基一家人的关系,尽管有同奥勃朗斯基的交情,从此也就疏远了。
列文在乡下住了一年,今年初冬又来到莫斯科,看见了谢尔巴茨基一家人。这时他才明白,在这三姐妹中他真正应该爱的是哪一个。
他这个出身望族、算得上富有的三十二岁男子,去向谢尔巴茨基公爵小姐求婚,在别人看来真是太容易了。他可能立刻就会被看作是一个理想的夫婿。但列文正在热恋中,他觉得吉娣是个十全十美的姑娘,是下凡的仙女,他自己则是个庸夫俗子,因此简直不敢想象,别人和她本人会认为他能高攀得上。
列文为了要看见吉娣,几乎天天出入交际场所。他就这样神魂颠倒地在莫斯科混了两个月。后来他忽然断定这件事没有希望,就回乡下去了。
列文认为这件事没有希望,理由是他在她亲戚的眼里根本配不上迷人的吉娣,而吉娣本人也不会爱他。在她亲戚的眼里,他这人已经三十二岁,却还没有固定的事业和社会地位,他的同辈,有的已是上校和侍从武官,有的当上教授,有的做了银行行长和铁路经理,有的就象奥勃朗斯基那样当上政府机关的长官。可他呢(他很知道他在人家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个地主,只会养养牛,打打大鹬,盖盖仓库,也就是说,是个毫无出息的傻小子。他所干的,照社交界看来,正是蠢材干的事。
至于神秘而迷人的吉娣本人呢,她是不可能爱上象他这样相貌不好看而又才具平庸的人的。还有,他认为他一向对待吉娣的态度——他是她哥哥的朋友,因此待她就象大人对待孩子一样——也是他们恋爱上的一个障碍。他认为象他这样相貌不好看而心地善良的人,只能得到人家的友谊,而要获得象他对吉娣那样的爱情,就必须是个相貌英俊、才华出众的人才行。
据说,女人往往会爱上丑陋而平庸的人,但他不信,因为平心而论,他自己觉得,他也只能爱美丽、神秘而不同凡响的女人。
但是,在乡下独自待了两个月以后,他相信这次恋爱同他青年时期所经历的不一样。这次的爱情使他得不到片刻的安宁。她肯不肯做他的妻子,这个问题不解决,他简直一天也活不下去。而他的绝望完全是由于他自己的推测,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将遭到拒绝。他终于下定决心到莫斯科来求婚。要是成功,就结婚;或者⋯
.要是遭到拒绝,他无法想象他将会怎么样。
七、列文探望哥哥柯兹尼雪夫并参与柯兹尼雪夫同哈尔科夫来的教授谈话
列文乘早车来到莫斯科,住在他异父同母哥哥柯兹尼雪夫家里。他换好衣服,走进哥哥的书房,想立刻告诉他此行的目的,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但他发现书房里不止他哥哥一个人,还坐着一位著名的哲学教授。这位教授特地从哈尔科夫赶来,要和他解释他们之间由于一个重要哲学问题而发生的误会。教授那时正在同唯物论者展开激烈的辩论,而柯兹尼雪夫则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这场辩论。他读了教授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就写信给他表示不同意见。他责备教授对唯物论者过分让步。教授立刻赶来同他辩论。他们辩论的是一个时髦问题:在人类活动中,心理现象和生理现象之间有没有界线?如果有,又在哪里?
柯兹尼雪夫迎接弟弟时,露出他那种对任何人一视同仁的亲切而冷淡的微笑。他给弟弟和教授作过介绍后,又继续他们的讨论。这位教授前额狭窄,脸色枯黄,身材矮小,戴着一副眼镜。他停住话头,同列文打了个招呼,又说下去,不再理他。列文坐下来,想等教授走,但很快就对他们所讨论的问题发生了兴趣。
列文在报刊上读到过他们正在讨论的那些文章。他在大学里读的是自然科学,因此对那些文章很感兴趣,认为它们发展了科学原理。不过,他从没把作为动物的人类的起源以及反射作用、生物学和社会学等科学论断同生和死的意义问题联系起来。这些问题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在他的头脑里盘旋。
他听着哥哥同教授的谈话,注意到他们把科学问题同精神问题联系起来,有几次甚至要专门探讨精神问题,但每次他们一接触到这个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总是立刻避开,又转入琐碎的分类、保留条件、引证论据、暗示和引用权威意见等方面,使他很难听懂他们的讨论。
“我不能容忍,”柯兹尼雪夫用他一贯明确的叙述和文雅的措辞说,“我说什么也不能同意凯斯的话,他认为我对外部世界的全部概念都是从印象产生的。事实上,我关于存在这个最根本的概念就不是通过感觉获得的,因为没有传达这种概念的专门器官。”
“是的,但是他们,伍斯特也好,克瑙斯特也好,普利巴索夫也好,都会回答您说,存在这一意识是由全部感觉的总和产生的,存在这一意识是感觉的结果。伍斯特甚至直率地说,如果没有感觉,也就没有存在的概念。”
“我认为相反,”柯兹尼雪夫又开口了⋯ .
这时列文又觉得他们快要接触到最核心的问题,但他们又离开了这个题目。他决定向教授提一个问题。
“这样说来,如果我的感觉不存在了,如果我的肉体死亡了,就不可能有任何存在了吗?”他问。
教授恼怒地、仿佛因话头被打断而痛苦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古怪的提问者(他与其说象个哲学家,不如说象个拉纤夫),然后把目光转向柯兹尼雪夫,仿佛在问:“叫我怎么说呢?”不过,柯兹尼雪夫说话远不象教授那样激动,那样偏激。他从容不迫,既能回答教授的话,又能理解列文提这问题的淳朴而自然的想法。他微微一笑说: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决⋯
.”
“我们没有资料⋯
.”教授应和着说,又继续阐述他的论点。“不,我要指出的是,如果确实象普利巴索夫所明白提出的那样,感觉是以印象为基础的,那么我们就应该严格区别这两个概念。”
列文不再倾听他们的谈话了,他一心只等教授告辞。
八、柯兹尼雪夫同列文谈论地方自治会和哥哥尼古拉
等教授走了以后,柯兹尼雪夫对弟弟说:“你来了,我很高兴。要住一阵吧?农场搞得怎么样?”
列文知道哥哥对农业并不太感兴趣,他这样问只是客套一番,因此只告诉他出卖小麦和金钱上的一些事。
列文原想把结婚的打算告诉哥哥,并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他确实下了决心,可是一看见哥哥,听了他同教授的谈话,又听到哥哥询问农业(他们母亲遗下的田产还没有分,列文同时管理着两房产业)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不知怎的,他感到不能把决心要结婚的事告诉哥哥。他觉得哥哥不会象他所希望的那样看待这件事。
“那么,你们那边的地方自治会弄得怎么样?”柯兹尼雪夫问。他对地方自治会很感兴趣,对它很重视。
“哦,说实在的,我可不知道⋯
.”
“怎么?你不是地方自治会理事吗?”
“不,已经不是理事了,我辞职了,”列文回答,“我不再出席他们的会议了。”
“可惜!”柯兹尼雪夫皱起眉头低声说。
列文讲起县地方自治会的情况来替自己辩白。
“事情总是这样!”柯兹尼雪夫打断他的话说。“我们俄国人总是这样。能看到自己的缺点,这也许是我们的长处,但我们往往夸大其词,随便讽刺挖苦,聊以自慰。我老实对你说,要是把我们地方自治会的权利交给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人,譬如说德国人或者英国人,他们准会把这种权利变成自由,可是到了我们手里,只会变成一种嘲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列文负疚地说。“这是我最近的感受。我诚心诚意地试过了。我没有办法,无能为力。”
“不是无能为力,”柯兹尼雪夫说,“是你对这事的看法不对。”
“也有可能,”列文颓丧地回答。
“告诉你,尼古拉弟弟又来这儿了。”
尼古拉是列文的亲哥哥,柯兹尼雪夫的异父同母弟弟。他自甘堕落,荡光了大部分家产,在最荒唐的下层社会里混日子,同兄弟们都闹翻了。
“真的吗?”列文恐惧地叫道。“你怎么知道的?”
“普罗科菲在街上看到他了。”
“他在这里,在莫斯科吗?他在哪里?你知道吗?”列文站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去找他。
“我悔不该把这事告诉你,”柯兹尼雪夫看到弟弟那副激动的样子,摇摇头说。“我派人打听到他的住处,替他还清了欠特鲁宾的债,把借据给他送去。可是你瞧,他是怎么回答我的。”柯兹尼雪夫说着从吸墨纸底下抽出一张条子,交给弟弟。
列文看了看这张字迹古怪而熟识的条子:
我恳求你们别来打扰我。这是我要求我亲爱的兄弟们给我的唯一恩典。尼古拉·列文。
列文看完这张条子,没有抬起头来,却拿着条子站在柯兹尼雪夫面前。他想从此忘记这个不幸的哥哥,但又觉得这样做是卑鄙的。这两种思想在他心里斗争着。
“他显然是要侮辱我,”柯兹尼雪夫继续说,“但要侮辱我,他又办不到。我原来倒确实是愿意帮助他的,可是现在我明白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的,是的,”列文连声说。“我了解并且看重你对他的态度,但我还是要去看看他。”
“你要去就去吧,可我劝你别去,”柯兹尼雪夫说。“就我来说,我没有什么顾虑,他不会挑唆你来跟我闹的。至于你,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去。要帮助他也没有办法,不过,你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也许是没办法帮助他,但我觉得于心不忍……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
不过那当然是另一回事…….”
“噢,这一层我可不明白,”柯兹尼雪夫说。“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也就是学会了宽恕。自从看到尼古拉弟弟变成这个样子以后,我对所谓卑鄙行为的看法改变了,变得宽宏大量了……你真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哦,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列文反复说。
列文从柯兹尼雪夫的仆人那里打听到尼古拉的地址,本想立刻去看他,但经过一番考虑后,决定改到下午去。要做到心情平静,首先要解决促使他这次来莫斯科的那件事。列文从他哥哥那里出来,到奥勃朗斯基的官厅里去。他打听到了谢尔巴茨基家的情况,就坐上马车到可能找到吉娣的地方去了。
九、列文在动物园溜冰场找到吉娣
四点钟光景,列文感到他的心怦怦直跳,在动物园门口下了车,沿着小径向山上溜冰场走去。他知道一定可以在那边找到她,因为看见谢尔巴茨基家的马车停在入口处。
这是一个严寒而晴朗的日子。入口处停着一排排私人马车、雪橇、出租马车,还可以看到许多宪兵。服装整洁的人群,帽子被灿烂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在入口处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在俄国式雕花小木屋之间,熙来攘往。园里的老桦树,枝叶扶疏,被雪压得低垂下来,看上去仿佛穿着节日的新装。
他沿着小径向溜冰场走去,一路上自言自语:“不要激动,要镇定。你激动什么呀?你怎么啦?安静些,傻东西!”他在心里这样责备自己。可他越是要镇定,就越是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有个熟人看见他,喊他的名字,可是他连那人是谁都没有认出来。他向山上走去,那里传来滑下来和拖上去的雪橇链子的铿锵声、雪橇滑动的刷刷声和欢乐的人声。他又走了几步,看见溜冰场就在前面,并且立刻就在溜冰的人群中认出她来了。
他认出她就在这里,不禁惊喜交集。她站在溜冰场的那一头,正在同一位太太谈话。她的服装和姿势都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列文一下子就在人群中认出她来,就象从荨麻丛中找出玫瑰花一样。一切都因她而生辉。她是照亮周围一切的微笑。他想:“难道我真的可以走到她眼前去吗?”他觉得她所在的地方是不可接近的圣地。刹那间,他竟然害怕到这个地步:他差点儿逃走。他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的激动,并且用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她周围运动、他也可以到那边去溜冰的想法来宽慰自己。他走了过去,象对着太阳似地不敢朝她多望,但也象对着太阳一般,即使不去望她,还是看得见她。
每星期的这一天,只要到了这个时刻,溜冰场上就都聚集着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他们彼此认识。这里有大显身手的溜冰健儿,也有扶着椅背胆怯而笨拙地学步的新手,有小孩,还有为了增进健康而来溜冰的老人。列文觉得他们个个都是得天独厚的幸运儿,因为他们就在这里,就在她旁边。所有溜冰的人似乎都若无其事地赶上她,超过她,甚至同她攀谈,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纯粹因为冰场出色和天气晴朗而兴高采烈,纵情欢乐。
吉娣的堂弟尼古拉·谢尔巴茨基穿着短上装和紧身裤,脚上套着溜冰鞋,坐在长凳上。他一看见列文,就对他叫道:
“喂,全俄溜冰冠军!您来了好久了吗?冰面挺不错,快穿上溜冰鞋吧!”
“我没有溜冰鞋,”列文回答,在她面前居然这样放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他虽然没向她那边望,却没有一秒钟没看见她。他觉得“太阳”在向他靠近。她在拐弯的地方,转动她那双裹在长靴里的窄小的脚,显然胆怯地向他溜过来。一个身穿俄式服装的少年,放肆地挥动双臂,身子低低地弯向地面,追上了她。她溜得不很稳;她的双手从带子吊着的小袖筒里伸出来,以防摔倒。她的眼睛望着列文。她认出他来了,向他微微笑着,同时因为自己的胆怯而露出羞涩的神气。她拐了个弯,一只脚富有弹性地往冰上一蹬直溜到她的堂弟眼前。她抓住他的手臂,微微笑着向列文点点头。她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美。
他一想到她,她的整个形象就会生动地浮现在他的眼前,特别是在她那少女秀美的肩上灵活地转动着的淡黄头发的玲珑脑袋,再加上她孩子气的开朗善良的面貌,使她显得格外妩媚动人。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神气,配上她柔美苗条的身材,具有一种超凡的魅力,深深地留在他的心坎里。不过,使他感到惊奇的,往往是她那温柔、安详和真挚的眼神。而最使他难忘的是她的微笑,这笑容每次都把列文带到一个神奇的仙境,使他心驰神往,留连忘返,好象回到童年时代难得遇到的快乐日子里一般。
“您来这儿好久了吗?”她向他伸出一只手,说。列文捡起从她袖筒里掉下的手帕,她说了声:“谢谢。”
“我吗?没多久,我是昨天⋯
.我是说今天⋯
.才到的,”列文由于激动,没有立刻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这样回答。“我要来看看您,”他说,但一想到他来找她的用意,顿时涨红了脸,窘态毕露。“我不知道您会溜冰,而且溜得这样漂亮。”
她留神地向他瞧瞧,仿佛想弄明白他发窘的原因。
“我得珍重您的夸奖。大家都说您是一位了不起的溜冰大师呢,”她一面说,一面用戴黑手套的小手拂去落在袖筒上的霜花。
“是的,我一度对溜冰入过迷,希望能达到尽善尽美的水平。”
“看来您干什么事都挺认真,”她笑眯眯地说。“我真想瞧瞧您溜冰。您就穿上溜冰鞋,让我们一起溜吧!”
“一起溜!真会有这样的事吗?”列文望着她想。
“我这就去穿,”他说。说着他就去穿溜冰鞋。
“先生,您好久没到我们这儿来了,”溜冰场的侍者扶住他的脚,替他拧紧溜冰鞋,说。“您一走,这儿就没有一个真正的溜冰大师了。这样行吗?”他拉紧皮带问。“行,行,就是请快一点儿,”列文回答,好不容易才忍住脸上幸福的微笑。他想:“是的,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幸福!她说:‘一起,让我们一起溜吧。’我现在就对她说吗?可我很怕向她开口,因为我现在很幸福,至少充满幸福的希望⋯
.要是现在不说呢?⋯
.可我得说!一定得说,一定得说!不要胆怯!”列文站起来,脱下大衣,沿着小屋旁边高低不平的冰面滑出去。一滑到光滑的冰场上,就毫不费力地溜起来,随心所欲地加快速度,不断弯来弯去,改变方向。他怯生生地接近她,但她的微笑使他放下心来。她向他伸出一只手,他们就肩并肩地溜起来,不断加快速度。他们溜得越快,她把他的手握得越紧。“同您一起溜,我会学得快一点。不知怎的,我就是相信您,”她对他说。“您靠着我,我也就更加有信心了,”他说,但立刻因为说了这句话而感到害怕,脸都红了。果然,他一说出这句话,她脸上亲切的表情顿时消失,好象太阳躲进乌云里。列文熟悉她脸上这种变化,知道她在深思,她那光滑的前额上也出现了皱纹。“您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吧?不过我没有权利问您,”他慌忙说。“为什么?⋯
.不,我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她冷冷地回答,立刻又补了一句:“您没有看见林侬小姐吗?”“还没有。”“您去看看她吧,她可喜欢您啦!”“这是什么意思?我得罪她了。上帝啊,你帮助我吧!”列文想着,就向坐在长凳上的那个满头灰白鬈发的法国老妇人跑去。她笑眯眯地露出一口假牙,象老朋友一般迎接他。“您瞧,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她看看吉娣,对他说,“可我们也老了。小熊都变成大熊啦!”法国老妇人笑着继续说,提到他以前曾拿英国童话中的三只熊来戏称她们三姐妹。“您还记得您这样说过她们吗?”这件事他完全不记得了,可是她十年来一直在笑这句话,并且很欣赏它。“嗯,去吧,去吧,你们去溜吧!我们的吉娣现在溜得可好啦,是不是?”
列文跑回吉娣身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绷着脸,眼神也显得诚恳亲切了,但列文觉得她的亲切中含有一种故作镇定的特殊味道。他感到不痛快。她谈了一下这位上了年纪的家庭女教师,谈到她的怪癖,然后问起他的生活情况来。
“冬天您在乡下不觉得寂寞吗?”她问道。
“不,不寂寞,我忙得很,”他一面说,一面感到她在用镇定的语气控制他,使他无法越出这样的话题,就同初冬那次一样。
“您要在这里住一阵吗?”吉娣问。
“我不知道,”他嘴里回答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心里想,如果他又被她那种平静友好的语气控制住,那他这次又会空手回去的。他决定打破这种局面。
“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要看您了,”他说,但说过后又立刻感到恐惧。
是她没有听见他这句话呢,还是她不愿意听,她仿佛绊了一交,顿了两次脚,就匆匆地从他身边溜走了。她溜到林侬小姐面前,对她说了些什么,又向妇女换鞋的那所小房子溜去。
“上帝呀,我做了什么啦!上帝呀,帮助我,引导我吧!”列文祷告着,觉得需要剧烈地运动一下,就奔跑起来,在冰上兜着大大小小的圈子。
这时候,一个年轻人,溜冰场上的新秀,嘴里衔着一支香烟,穿着溜冰鞋从咖啡室里出来。他起步滑了一下,沿着台阶一级级跳下来,发出嗒嗒的响声。接着,他飞跑下来,两臂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就在冰场上溜了起来。
“嗬,这倒是一种新鲜玩意儿!”列文说着跑上去,也要试试这种新花样。
“当心别摔死了,这是要练过的!”尼古拉·谢尔巴茨基对他大声说。
列文走到台阶上,从上面一个劲儿直冲下来,伸开两臂在这种不熟练的溜法中保持着平衡。在最后一个台阶上他绊了一下,一只手几乎触到冰面,但他猛一使劲恢复了平衡,就笑着溜开去了。
“他这人真好,真可爱,”这会儿,吉娣同林侬小姐从小房子里出来,脸上露出亲切宁静的微笑,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