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第一部 第12~15章 吉娣拒绝了列文的求婚 草婴译本
2014-03-24 16:38阅读:
吉娣的婚事一直困扰着公爵夫人,她看不上列文,对伏龙斯基既期待也担心。在星期四的晚会上,吉娣拒绝了列文的求婚,但也为他难过。但谢尔巴茨基公爵却十分喜欢列文,认为伏龙斯基只是个花花公子,对待吉娣没有十分的诚意。
十二、吉娣的婚事让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担忧
吉娣·谢尔巴茨基公爵小姐今年才十八岁。冬天里,她第一次进入社交界。她在交际场中获得的成功超过她的两位姐姐,甚至出乎公爵夫人的意料之外。不仅涉足莫斯科舞会的青年几乎个个拜倒在吉娣脚下,而且在这第一个冬天就出现了两位认真的求婚者:列文和在他走后立即出现的伏伦斯基伯爵。
列文在初冬时节的出现,他的频繁来访和对吉娣明显的爱慕之情,使做父母的第一次正式谈论吉娣的前途并发生了争吵。公爵中意列文,认为他配吉娣再合适也没有了。公爵夫人呢,她以女人家回避问题的惯用手法,说吉娣年纪还小,说看不出列文有诚意,说吉娣对他没有意思,用诸如此类的话加以推托;但她没有把主要的理由讲出来,那就是她希望替女儿选择个更好的对象,而列文不中她的意,她不了解他的为人。上次列文突然从莫斯科不别而行,公爵夫人倒很高兴,她得意洋洋地对丈夫说:“你瞧,被我说中了吧!”后来伏伦斯基一出现,她就更加高兴了,确信吉娣准能找到一个不仅是好的而且是杰出的夫婿。
在吉娣母亲看来,列文同伏伦斯基是怎么也不能相比的。她不喜欢列文偏激而古怪的议论,不喜欢他在交际场所表现出来的笨拙行为——她认为这是由于他的傲慢而产生的,——不喜欢他整天同牲口和农民打交道的这种她认为粗野的乡下生活。她特别不喜欢的是,他爱上她的女儿,出入她们家也有一个半月了,却还在等待,还在观察,唯恐开口求婚会使他有失面子,他不懂得,一个男子经常出入有年轻姑娘的人家是非表明来意不可的。后来他又突然不别而行。“幸好他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吉娣没有爱上他,”做母亲的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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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伦斯基在舞会上露骨地向吉娣献媚,他同她跳舞,经常出入她们的家,因此他的一片心意是毋庸置疑的,虽然如此,整整一个冬天,母亲的心情却一直极其烦躁。
三十年前公爵夫人自己出嫁,那是姑妈做的媒。未婚夫——他的情况事先都已知道——上门来相亲,他也就露了脸。做媒的姑妈事后分头传达了双方的印象。印象都很好。然后约定日期,公爵向女方父母求婚,当场就被接受了。这件事的经过很简单很顺利。至少公爵夫人有这样的感觉。但轮到给她的女儿择婿,她才体会到这件事看来平常,做起来却不简单,不容易。为了两个大女儿——陶丽和娜塔丽雅——出嫁,她担了多少忧,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钱,同丈夫争吵了多少回呀!如今小女儿要出嫁,她还是那样恐惧,那样忧虑,同丈夫争吵得比前两次更厉害。老公爵也象天下一切做父亲的人那样,对女儿的名誉和贞操管得特别严。他狂热地守着女儿,特别是他的爱女吉娣,处处同公爵夫人吵嘴,说她败坏了女儿的名声。在两个大女儿的婚事上,公爵夫人对公爵这一套已经习惯了,如今她更觉得公爵的严格管教是有道理的。她看到近来世风日下,做母亲的责任更重了。她看到,象吉娣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都在组织什么团体,听什么演讲,同男人自由交往,单独坐车上街,有许多人甚至不行屈膝礼,而最主要的是,她们都坚持选择丈夫是她们本人的事,与父母无关。“现在出嫁同以前不一样了,”年轻姑娘都这么想这么说,就连上了年纪的人也一样。可是究竟该怎样出嫁,公爵夫人却怎么也打听不到。父母替儿女作主的法国规矩行不通,还遭到非难。女孩子完全自己作主的英国风俗也不能被接受,在俄国社会也行不通。通过别人做媒的俄国风俗被认为不开明,遭到大家的唾弃,包括公爵夫人在内。可是究竟女孩子该怎样出嫁,做父母的该怎样嫁女儿,谁也说不上来。公爵夫人不论同谁谈这件事,大家都说:“算了吧,那种老规矩如今该丢掉了。结婚的可是年轻人,不是他们的父母,还是让年轻人自己作主去吧。”没有女儿的人说说这种风凉话当然很容易,可是公爵夫人懂得,女孩子同男人接触就可能发生爱情,她可能爱上一个不想结婚的人,或者一个不配做她丈夫的人。不管人家怎样劝告公爵夫人,说如今应该让年轻人自己去安排生活,她却怎么也不能接受,就象她不能接受有朝一日实弹手枪将成为五岁孩子最好的玩具这种说法一样。因此,公爵夫人为吉娣比为两个大女儿操的心就更多了。
她唯恐伏伦斯基对待她的女儿只不过玩弄玩弄罢了。她看出女儿已经爱上了他,不过她认为他是个正派人,不至于做出那种事来,并以此自慰。但她也知道,如今社交自由,女孩子很容易丧失理智,而男人对那种罪孽又不当一回事。上星期吉娣把她同伏伦斯基跳玛祖卡舞时谈的话告诉了母亲。这番话使公爵夫人稍稍宽了心,但她还不能完全放心。伏伦斯基对吉娣说,他们弟兄俩都很听母亲的话,凡是重大的事,不同她商量是从来不作决定的。他说:“眼下我在等我妈从彼得堡来,也就是在等待一种特殊的幸福。”
吉娣讲这几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做母亲的对这事有做母亲的想法。她知道伏伦斯基天天都在等老夫人到来,老夫人对儿子的选择也一定会高兴的。使公爵夫人感到纳闷的是,他竟因唯恐违反母亲的心意而绝口不提婚事。但她渴望这件婚事成功,特别是要使自己定心,就更相信女儿的话了。公爵夫人看到大女儿陶丽遭到这样的不幸,竟至准备离开丈夫,心里虽然十分难过,但她的全部感情还是集中在这件决定小女儿命运的事上。今天,列文的出现更增添了她的焦虑。她觉得女儿曾一度钟情于列文,因此唯恐她过分单纯而拒绝伏伦斯基的求婚。总之,她唯恐列文的到来会使这桩眼看就要成功的好事受到影响,横生波折。
“什么,他来了好久了?”她们回到家里时,公爵夫人问到列文说。
“今天刚来,妈妈。”
“我有一句话要说,”公爵夫人开了头。从她严肃而激动的脸色上,吉娣猜到她要谈的是什么事。
“妈妈,”她涨红了脸,连忙向她回过头去说。“我请求您,我请求您不要说。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
她的愿望同她母亲是一样的,但母亲的动机却使她感到委屈。
“我只想说,在给了一个人希望以后⋯
.”
“啊,妈妈,好妈妈,看在上帝份上,不要说吧。说那种事太可怕了。”
“不说,不说,”母亲看到女儿眼睛里的泪水,说。“但是有一件事,我的心肝,你曾经答应过我,说你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情的。你这么说了,不会做不到吧?”
“永远不会的,妈妈,我对你什么事也不隐瞒,”吉娣涨红脸,眼睛盯住母亲回答。“可我现在没有什么话要说。我⋯
.我⋯
.就是想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
“对,凭她这种眼神,她是不会说谎的,”母亲想,看见女儿激动和幸福的模样,微笑起来。公爵夫人笑的是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定以为她自己此刻所想的事是多么重大,多么意义深长。
十三、吉娣拒绝了列文的求婚
在吃过晚饭到晚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吉娣的心情就象一个初临战场的新兵。她的心卜卜直跳,头脑里思潮翻腾。
她觉得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这个晚会,将决定她的命运。她不停地想着他们两个,忽而分开想,忽而联起来想。回顾往事,她愉快而亲切地想起了她同列文的交往。她回忆起童年时代以及列文和她已故哥哥的友谊,这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格外富有诗意。她相信列文是爱她的,列文对她的爱慕使她觉得荣幸和欣喜,她想到列文就觉得愉快。可是一想到伏伦斯基,却有一种局促不安的感觉,尽管他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和他在一起,仿佛有一点矫揉造作,但不在他那一边——他是很诚挚可爱的,—一而是在她这一边。她同列文在一起,却觉得十分自在。不过,她一想到将来同伏伦斯基在一起,她的面前就出现了一片光辉灿烂的前景;同列文在一起,却觉得面前是一片迷雾。
她上楼去穿上夜礼服,照了照镜子,快乐地想到今天是她的一个好日子,她有足够的力量应付当前的局面:她觉得自己镇定自若,举止优雅。
七点半钟,她刚走进客厅,仆人就来通报说:“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列文到。”这时公爵夫人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公爵也还没有出来。“果然来了,”吉娣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心里。她照了照镜子,看到自已脸色苍白,吃了一惊。
现在她才断定,他之所以来得特别早,就是为了要同她单独见面,以便向她求婚。直到此刻,她才看到事情的另一面。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问题不仅关系到她一个人,——她同谁在一起生活才会幸福,她爱的又是哪一个,——就在这一分钟里她将使一个她所爱的人感到屈辱。而且将残酷地使他感到屈辱⋯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这个可爱的人爱上了她,对她发生了爱情。可是没有办法,她需要这样做,她应该这样做。“天哪,难道真的要我亲口对他说吗?”她想。“叫我对他说什么好呢?难道真的要我对他说我不爱他吗?那分明是说谎。叫我对他说什么好呢?难道要对他说我爱上别人了?不,这可办不到。我要逃走,逃走。”
她听到脚步声时她已走到门口了。“不!这样做是不行的。可我怕什么呢?我又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要说实话。同他在一起是不会觉得局促不安的。瞧,他来了!”看见他那强壮而又拘谨的身影和那双紧盯着她的明亮的眼睛,她自言自语。她对着他的脸瞧了一眼,仿佛在请求他宽恕,同时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没有按时来,看样子来得太早了,”他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客厅,说。他看到他的愿望已经达到,没有谁会妨碍他向她开口,脸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嗳,不!”吉娣说着在桌旁坐下。
“不过,我就是想同您单独见面,”他开口说,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向她看,唯恐丧失勇气。
“妈妈马上就下来。她昨天太累了。昨天⋯
.”她嘴里说着,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那恳求和怜爱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他望了她一眼,她脸红了,不再说下去。
“我告诉过您;我不知道是不是要住好久,⋯
.这要看您了⋯
.”
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眼看就要出口的话。
“这要看您了,”他又说了一遍。“我想说⋯
.我想说⋯
.我来是为了⋯
.为了要您做我的妻子!”他嗫嚅地说,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他觉得最可怕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就住了口,对她望了望。她眼睛避开他,重重地喘着气。她兴奋极了,心里洋溢着幸福感。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爱情表白竟会对她发生这样强烈的作用。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她想起了伏伦斯基。她抬起她那双诚实明亮的眼睛望着列文,看见他那绝望的神色,慌忙回答:
“这不可能⋯
.请您原谅⋯
.”
一分钟以前,她对他是那么亲近,对他的生命是那么重要!可此刻她对他又是多么隔膜多么疏远哪!
“不可能有别的结果,”他眼睛避开她,说。他鞠了一躬想走。
十四、列文和伏龙斯基同时出现在谢尔巴茨基家的晚会上
就在这当儿,公爵夫人进来了。她看见只有他们两人在场,又发觉他们那副尴尬的模样,脸上顿时现出焦虑的神色。列文向她鞠了个躬,一句话也没有说。吉娣不作声。也没有抬起眼睛来。“赞美上帝,她拒绝他了。”做母亲的想。她的脸上又浮起每星期四接待客人时惯常的微笑。她坐下来,问起列文乡下的生活。列文只得又坐下,等待别的客人到来,以便悄悄溜掉。
过了五分钟,吉娣的朋友,去年冬天才结婚的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来了。这是一个消瘦、枯黄、病态的神经质女人,生有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她象一般已婚女人爱姑娘那样爱吉娣,总是照她自己的幸福观来替吉娣择婿,因此希望她嫁给伏伦斯基,今年初冬,她在吉娣家里常常遇见列文,她一直不喜欢他。她一遇到他,总是爱拿他开玩笑。
“我就喜欢他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气,他不是认为我愚蠢而不愿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就是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他那副样子,我觉得怪好玩的!我就喜欢他看见我受不了,”她这样说到列文。
她说得对,列文看到她确实受不了,并且瞧不起她,因为她竟认为神经质是她的长处,值得自豪,又因为她对一切庸俗粗野的事物总是抱着满不在乎的冷漠态度。
在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和列文之间形成了一种社交界常见的关系,那就是表面上客客气气,心底里彼此却极其蔑视,不可能相互认真对待,甚至也不会生对方的气。
诺德斯顿伯爵夫人一见面就向列文进攻。
“嘿!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您又光临我们这个腐化堕落的巴比伦了,”她伸出瘦黄的小手给他,想起初冬时他有一次把莫斯科说成巴比伦,说。“那么,是巴比伦改邪归正了呢,还是您堕落了?”她嘲弄地打量着吉娣,加上一句。
“哟,伯爵夫人,承您这样牢牢记住我的话,真是不胜荣幸,”列文回答,他已经恢复了常态,立刻照老规矩对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反唇相稽。“我这话对您的作用真是太大了。”
“可不是!我总是把您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啊,吉娣,你又溜过冰了?⋯
.”然后她同吉娣谈起话来。列文觉得,不管现在退席有多么尴尬,但总比整个晚上留在这里,面对着偶尔瞅他一眼又慌忙避开他的视线的吉娣要好过一些。他刚要起身,公爵夫人却发现他不作声,就对他说:
“您这次来莫斯科,可以住一阵吗?您一定是忙于地方自治会的工作,不能耽搁得太久,是吗?”
“不,公爵夫人,地方自治会的事我已经不管了,”他说。“我要在这里住几天。”
“他出什么事了?”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注视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脸色,思忖着。“今天他怎么不高兴辩论辩论呢?我要逗他一逗。我最爱在吉娣面前出出他的丑,我要逗他一下。”
“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她对他说,“请您给我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是无所不知的,——我们卡卢加乡下的庄稼汉和婆娘把他们的东西统统喝酒喝光了,如今弄得没钱给我们付租子。这算什么呀?您一向总是很称赞庄稼汉的。”
这时候,客厅里又进来一位太太。列文就站起身来。
“对不起,伯爵夫人,这事我确实一点也不知道,所以无可奉告,”他说着,回头望了望跟着那位太太进来的军官。“这一定是伏伦斯基,”列文想,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对吉娣望了望。吉娣瞟了一眼伏伦斯基,又回头瞅了一下列文。单从她那情不自禁地闪出光芒的眼睛,列文就看出,她爱的正是这个人,他看得清清楚楚,就跟她亲口告诉他一样。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如今不管是不是合适,列文都只好留下来,因为他需要知道吉娣所爱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有些人一遇到一个在某方面幸运的情敌,就立刻抹煞他的一切优点,只看到他身上的缺点;但有些人正好相反,他们最希望在这幸运的情敌身上发现胜过自己的地方,并且忍住揪心的剧痛,一味找寻对方的长处。列文属于后一种人。不过,他要在伏伦斯基身上找出他的长处和迷人的地方并不困难。这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伏伦斯基是个个儿不高、体格强壮的黑发男子,相貌端正英俊,性格沉着刚毅而又和蔼可亲。从他的面孔到身材,从他剪得短短的黑发、刮得光光的下巴到宽舒的崭新军服,一切都显得落落大方,雅致洒脱。伏伦斯基给进来的太太让了路,走到公爵夫人面前,然后又走到吉娣身边。
当他走近吉娣的时候,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出特别温柔的光芒。他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谦逊而得意的微笑(列文有这样的感觉),彬彬有礼地向她鞠躬,又把他那短小而宽阔的手伸给她。他同每个人点头致意,寒暄几句,这才坐下来,就是没有对列文望一眼,而列文却一直盯着他看个不停。
“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公爵夫人指着列文说。“这位是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列文。这位是阿历克赛·基利洛维奇·伏伦斯基伯爵。”
伏伦斯基站起来,友好地望着列文的眼睛,握了握他的手。
“今年冬天我本来有个机会同您一起吃顿饭,”他露出诚恳而开朗的微笑说。“可您忽然回乡下去了。”
“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瞧不起甚至憎恨城市和我们这些城里人,”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
“看来我的话对您的作用太大了,使您记得这样牢,”列文说。想到这话刚才已经说过,他脸红了。
伏伦斯基对列文和诺德斯顿伯爵夫人瞧了一眼,微微一笑。
“您一直住在乡下吗?”他问。“想来冬天一定很寂寞吧?”
“要是事情忙,就不寂寞,再说在自己家里是不会寂寞的,”列文生硬地回答。
“我喜欢乡下,”伏伦斯基说,听出列文那种生硬的语气,但假装没有注意。
“但我想,伯爵,您是不肯一辈子都住在乡下的吧,”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长期住过,但我有过一种奇怪的心情,”伏伦斯基回答。“我同我妈在尼斯住过一个冬天,我从来没有那么怀念过乡村,那有树皮鞋和庄稼汉的俄国乡村。说实在的,尼斯这地方很枯燥乏味。还有,那不勒斯、索伦多,短期住住是不错的,可是待在那些地方就特别怀念俄国,怀念俄国乡村。那些地方就象⋯
.”他对吉娣,也对列文说着。他那安详友好的目光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他说话显然很随便。他发觉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想说话,就住了口,留神地听她说。
谈话没有片刻停顿,弄得老公爵夫人随时备用的两门重炮——古今教育问题和普遍兵役制问题——没有机会搬出来,诺德斯顿伯爵夫人也没有机会向列文挑衅。
列文想加入大家的谈话,但是插不进嘴。他时刻都对自己说:“现在可以走了。”但他没有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谈话转到扶乩和灵魂的问题。诺德斯顿伯爵夫人相信招魂木,就讲起一桩她亲眼目睹的奇迹来。“啊,伯爵夫人,看在上帝份上,请您务必带我去看看!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事,虽然我一直在到处找寻,”伏伦斯基笑眯眯地说。
“好的,下星期六陪您去,”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回答。“那么您,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相信不相信哪?”她问列文。
“您何必问我呢?您一定知道我会怎么说的。”
“不过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列文回答,“相信扶乩只能证明所谓有教养的上流社会并不比庄稼汉高明。庄稼汉相信毒眼,相信中邪,相信蛊术,而我们却⋯
.”
“怎么,您不相信吗?”
“我没有办法相信,伯爵夫人。”
“如果是我亲眼目睹的呢?”
“乡下女人也都说,她们亲眼目睹过妖魔鬼怪。”
“那您认为我是在撒谎吗?”她不高兴地笑了。
“不是的,玛莎,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是说,他没有办法相信,”吉娣说,她为列文脸红了。列文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更加恼火。他正要对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进行反击,但这时伏伦斯基眼看再谈下去会弄得不愉快,就带着开朗快活的微笑来打圆场。
“您认为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吗?”他问。“为什么?我们承认电是存在的,虽然我们并不懂得电。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能有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存在呢⋯
.”
“人们最初发现电的时候,”列文立刻打断他的话说,“只是发现了它的现象,还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作用。一直过了多少世纪,才想到应用它。招魂术呢,正好相反,一开头就是什么茶几写字,灵魂降临,然后才说这是一种未知的力。”
伏伦斯基照例用心听着列文的话,对这些话显然很感兴趣。“是的,不过招魂术家说: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但力是存在的,并且在一定条件下会起作用。至于这种力是由什么组成的,那就让科学家去揭示吧。我不懂为什么这不可能是一种新的力,如果它⋯
.”
“那是因为,”列文打断他的话说,“你每次拿松香在皮毛上摩擦,就会产生电的现象,可是招魂术并不是每次都灵的,所以它不是自然现象。”
伏伦斯基大概觉得在客厅里谈这类事太严肃了,因此没有反驳列文的话,却竭力转变话题。他只快乐地微微一笑,向太太们转过身去。“让我们现在就来试一试吧,伯爵夫人,”伏伦斯基说,但列文要把他想说的话说完。
“我想,”列文继续说,“招魂术家企图把自己的奇迹说成是一种新的力,这是完全徒劳的。他们直率地谈论灵魂力,想用物质的方式来检验它。”
大家都希望列文快点把话说完,他也感觉到了。
“我想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降神家,”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您身上有一股灵气。”列文涨红了脸,张开嘴想再说些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公爵小姐,让我们现在就来试一试扶乩吧,”伏伦斯基说,“公爵夫人,您答应吗?”伏伦斯基说着站起来,眼睛找寻着小桌子。
吉娣也站起来找小桌子。她经过列文身边时,目光同列文相遇了。她从心底里可怜他,特别是因为他的痛苦都是由她造成的。“要是你能原谅我,那就请原谅我吧,”她的眼神这样说,“我实在太幸福了。”“我恨所有的人,包括您和我自己在内,”他的眼神这样回答。接着他拿起帽子,但他还是命定不能脱身。正当大家在小桌子旁坐下而列文想离开的时候,老公爵走了进来。他向太太们问了好,就招呼列文。“啊!”他高兴地说。“来了好久了?我还不知道你来了。看见您真高兴。”
老公爵对列文说话,忽而用“你”,忽而用“您”。他拥抱了列文,同他说话时没有注意到伏伦斯基。伏伦斯基站起来,镇定地等待公爵同他说话。
吉娣发现经过刚才那件事以后父亲的亲热使列文觉得难堪。她也看到,她父亲终于回答了伏伦斯基的鞠躬,但态度十分冷淡。伏伦斯基带着亲切的怀疑神气望了望她的父亲,竭力想弄明白为什么老公爵对他这样不友好,却怎么也弄不明白。吉娣看到这情景,脸红了。
“公爵,您让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过来吧,”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我们要做试验了。”
“什么试验?扶乩吗?嗳,各位太太,各位先生,请原谅我,依我看,投铁圈都要比这有趣多了,”老公爵望着伏伦斯基说,猜想这玩意儿一定是他想出来的。“投铁圈要比这有意思些。”
伏伦斯基用他那双刚毅的眼睛惊奇地望望公爵,接着微微一笑,同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谈起下星期将要举行的一次盛大舞会来。
“我想您也会参加吧?”他对吉娣说。
列文等老公爵一离开他,就悄悄地溜了出去。这天晚上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就是吉娣回答伏伦斯基问她参加舞会一事时那张幸福的笑脸。
十五、晚会后,谢尔巴茨基公爵为爱女婚事与夫人发生争吵
晚会结束后,吉娣把同列文的那场谈话都讲给母亲听了。她虽然很怜悯列文,但是想到有人向她求过婚,心里觉得乐滋滋的。她绝不怀疑她这样做是不是对。但她上床以后好久都睡不着觉。她的头脑里一直萦绕着一个景象,那就是列文皱紧眉头、善良的眼睛忧郁地凝望着的脸,当时他在客厅里一面听她父亲说话,一面打量着她和伏伦斯基。她真替他难过,眼泪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来。但她立刻想到,她是拿谁来替换他的。她历历在目地回想着他那张刚毅俊俏的脸庞,他那高贵大方的仪态和他待人接物的和蔼风度;她想起她所爱的这个人对她的爱情,心里又一次觉得甜滋滋的。她带着幸福的微笑靠在枕头上。“他真可怜,真可怜,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又不是我的错,”她这样对自己说,内心却发出不同的声音。她不知道,她后悔的是她当初引起了列文的爱情,还是现在拒绝了他的求婚。但是她的幸福却被心里的这种疑虑破坏了。“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保佑!”她这样自言自语着直到睡去。
这时候,在楼下公爵书房里,父母之间象往常一样,又为爱女发生了一场争吵。
“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公爵挥动双臂嚷道,又把身上的灰鼠皮晨衣裹裹紧。“你没有自尊心,不要面子,用这种恶劣愚蠢的攀亲手段来侮辱女儿,把女儿毁掉!”
“看在上帝的份上,公爵,你别这样,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啦?”公爵夫人说着差点儿哭出来。
她同女儿谈过话以后满心欢喜,象平时一样走来向公爵道晚安。她虽然不想告诉丈夫列文求婚和吉娣拒绝的事,但向他暗示,她认为女儿同伏伦斯基的事已成定局,只等他母亲一到,就可以宣布。公爵一听到这话,勃然大怒,嘴里吐出难听的话来。
“你做了什么吗?我来告诉你:第一,你勾引求婚的小伙子,结果一定会弄得莫斯科满城风雨,这是不可避免的。你既然举行晚会,就应该把大家都请来,不要单请你挑出来的那几个小伙子。你把所有的花花公子(公爵这样称呼莫斯科的年轻人)统统叫来,再请一位钢琴师来,让大家都来跳舞,不要象今天这样光找求婚的小伙子。我看见这些小伙子就讨厌,讨厌,你把女儿弄得昏头昏脑的。列文要比他们好一千倍。至于彼得堡的那个花花公子,这种人都是机器造出来的,都是一个模子,都是坏蛋。尽管他有皇族的血统,我的女儿可用不着这种人!”
“我到底做了什么啦?”
“做了⋯
.”公爵怒吼道。
“我知道,要是听你的话,”公爵夫人打断他的话说,“我们永远也别想把女儿嫁出去。要是这样,我们还不如到乡下去的好。”
“到乡下去,再好也没有了。”
“你听我说。难道是我在巴结他吗?我一点也没有巴结他。人家小伙子,很好的小伙子,爱上了她,她好象也⋯
.”
“哼,好象!要是她真的爱上了,可他却象我这老头子一样,根本不想结婚,那又怎么办?⋯
.咳,我真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啊,招魂术!啊,尼斯!啊,舞会⋯
.’”公爵想象着妻子的样子,每说一句话,行一下屈膝礼。“瞧着吧,我们会害苦吉娣的,真的会把她弄得昏头昏脑的⋯
.”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我不是想,我是知道;对这种事我们有眼光,女人家就没有。我看有一个人倒是有诚意的,那就是列文;我还看到一只鹌鹑,就是那个花言巧语的花花公子。”
“哼,你自己倒是真的昏了头⋯
.”
“等你将来想到我的话,就晚了,就象陶丽的事那样。”
“唉,好吧,好吧,我们不谈了,”公爵夫人想起不幸的陶丽,便不让他再讲下去。
“那么好,明天见!”
于是夫妇俩相互画了十字,接了吻分手,但感到各人还是坚持各人的意见。
公爵夫人起初坚信吉娣的命运今天晚上已经决定,对伏伦斯基的诚意无须怀疑,可是丈夫的话弄得她心烦意乱。她回到自己房里,也象吉娣一样对茫茫的前途感到恐惧,心里不断祷告:“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