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第三部 第13~18章 安娜坦白之后夫妻双方各自应对 草婴译本
2014-03-25 17:15阅读:
基于不愿意过撒谎虚伪的生活,安娜终于向卡列宁坦白私情。卡列宁自私镇静地思考后,作出了希望维持现状的决定。安娜先是觉得自己的社会地位准会有所改变,也希望因此得到明确。但是接到卡列宁写的信,她打消了即刻带着儿子去莫斯科的打算,而急切的想将这一切告诉伏龙斯基,看看他的反应。她在培特西公爵夫人家巧妙地通知伏龙斯基在傅列达家花园会面,结果伏龙斯基的反应让安娜不快,这预示着安娜的悲剧开启了帷幕。
十三、安娜坦白后,卡列宁缜密梳理问题作出维护自己名声应对
除了卡列宁最亲近的人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个表面极其冷静理智的人,却有一个同他整个性格格格不入的弱点。卡列宁听到或者看到孩子和女人的眼泪,总不能无动于衷。一看到眼泪,他就会手足无措,完全丧失思维能力。他的办公室主任和秘书知道这一点,总是预先关照来上诉的女人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哭,如果她们不愿坏事的话。“他会生气,这样就不会听您的话,”他们总是这样说。真的,在这种场合,眼泪往往会破坏卡列宁的情绪,使他突然发起火来。“我可无能为力。请您走吧!”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这样叫嚷。
安娜从赛马场回来向他坦白了她同伏伦斯基的关系,接着就用双手捂住脸哭起来。卡列宁当时对她虽然十分生气,但还是被她的眼泪弄得心慌意乱。他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在这种时刻流露感情是不合适的,就竭力克制,一动不动,也不望她一眼。他的脸上因此露出死人一般异样的僵硬表情,使安娜感到惊讶。
他们回到家里,他扶她下了马车,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象平日一样彬彬有礼地同她道了别。作为缓兵之计,他说明天将把他的决定告诉她。
妻子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疑,使他心里产生剧烈的创痛。这创痛由于她的眼泪引起他对她的怜悯而加剧了。可是当卡列宁单独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他觉得完全摆脱了这种怜悯以及近来常常折磨他的猜疑和妒忌的痛苦。这使他又惊又喜。
他的感觉就象拔掉一只痛了很久的蛀牙。在经受了可怕的痛楚以后,仿佛从牙床上拔掉一样比脑袋还大的东西,他忽然发觉那长期妨碍他生活并且支配他
全部注意力的东西不再存在,他又可以照旧生活,思索和关心牙齿以外的事情了。这样的幸福他简直无法相信。卡列宁的感觉就是这样的。这种古怪而可怕的痛楚,如今过去了,他真的又能照旧生活,又能不只考虑妻子的事了。
“她没有廉耻,没有良心,没有宗教信仰,完全是个堕落的女人!这一层我早就知道,早就看到了,虽然为了顾惜她,竭力欺骗自己,”他对自己说。他确实觉得他早就看到这一层。他回忆起他们以往生活的细节。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这些细节却清楚地表明,她本来就是一个堕落的女人。“我在生活上同她结合,这是一个错误,但这事不能怪我,因此我不该受罪。过错不在我,”他对自己说,“过错在她。但她不干我的事。对我来说,她已经不存在了⋯
.”
他不再关心她和儿子将遭到什么命运。他对儿子的感情,也象对她的感情一样变了。现在他只关心一件事,怎样用最妥善、最得体、最方便、因此也是最合理的方式洗雪由于她的堕落而使他蒙受的耻辱,继续沿着积极、诚实和有益的生活道路前进。
“我不能因一个下贱女人犯罪而遭殃,我只要能脱离她使我陷入的困境就好了。我一定能脱离的,”他自言自语,眉头越皱越紧。“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且不说历史上的事例,就从给大家新鲜印象的墨涅拉俄斯的《美丽的海伦》(德国作曲家奥芬巴赫(1819—880)的著名轻歌剧,当时在莫斯科和彼得堡很流行。海伦,希腊神话中的美人,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在墨涅拉俄斯外出时,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走。)开始,当代上流社会里妻子对丈夫不贞的一系列事实,浮上卡列宁的脑海。“达利亚洛夫、波尔塔夫斯基、卡里巴诺夫公爵、巴斯库丁伯爵、德拉姆⋯
.是的,还有德拉姆⋯
.象他这样正直有为的人⋯
.谢苗诺夫、恰金、西果宁,”卡列宁回想着。
“就算人家会刻薄地嘲笑他们,我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我总是很同情他们,觉得他们很不幸,”卡列宁对自己说,虽然这并不是事实。他从来没有对这种不幸表示过同情,而且听到妻子对丈夫不贞的事越多,越是沾沾自喜。“这种不幸人人都可能遇到,如今我也碰上了。问题在于怎样能不失面子,忍受这样的境遇。”于是他开始逐一分析落入跟他同样处境的人们的应付办法。
“达利亚洛夫同人决斗了⋯
.”
卡列宁年轻时对决斗特别关心,因为他天生胆小,而且在这一点上有自知之明。卡列宁一想到手枪对准自己,就不能不毛骨悚然。他一生从来没有用过任何武器。这种恐惧从小就常常使他想到决斗,使他设想把生命置于这种危险之下的情景。后来,他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早就把这种心情忘记了。可是习惯势力十分顽固,卡列宁担心自己胆怯的心情会重新出现,他又反复想着决斗的问题,想得出神,虽然知道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同别人决斗。
“毫无疑问,我们的社会还很野蛮(不比英国),有许多人(其中有些人的意见卡列宁特别看重)从好的方面来看决斗这种事;可是这种事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假定我找人决斗,”卡列宁继续想,生动地想象着在他挑战以后将要度过的夜晚,想象着瞄准他的手枪,他打了个寒噤,自己明白他决不会这样做,“假定我找他决斗。假定他们教会我怎样射击,怎样站立,我扳了扳枪机,”他闭上眼睛,自言自语,“结果我把他打死了,”卡列宁对自己说,接着摇摇头,想驱除这种无聊的想法。
“为了明确自己对犯罪的妻子和儿子的态度而去杀人,这有什么意思呢?我还得因此作出决定,应该拿她怎么办。但更可能的是我将被打死或者打伤。我是无辜的,是牺牲品,如果我被打死或者打伤,那就更没有意思了。不仅如此,从我这方面提出决斗,也是不应该的。难道我不知道朋友们是决不会让我去决斗的,决不会让一个俄国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去冒生命危险的吗?这样事实上意味着什么呢?这就意味着,我事先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却要用这种挑战来给自己增添虚假的光彩。这是不正派的,是虚伪的,是自欺欺人。决斗是没有意义的,谁也不希望我决斗。我的目的只是要保持我的名誉,保持继续顺利办公务所必需的名誉。”卡列宁一向把公务看得很重,如今就更加重视。
经过反复思考终于抛弃了决斗这个主意以后,卡列宁想到了离婚——他所记得的那些被欺骗的丈夫选择的另一个办法。卡列宁逐一分析他记得的离婚案件(在他所熟悉的上流社会里这是屡见不鲜的),却找不到一件是出于和他相同的目的。在这些案件中,做丈夫的不是出让就是出卖不贞的妻子;对方因为犯罪而无权结婚,就同新的配偶结上不光明的非法婚姻关系。就他的情况来说,卡列宁看出,只把犯罪的妻子休掉的所谓合法离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他所处的复杂生活环境,不可能提供法律所要求的揭发妻子犯罪的丑恶证据;他看出,即使有这样的证据,他们所过的体面生活也不允许他提出来;提供这样的证据,一定会在舆论上使他遭到比她更严重的损害。
企图离婚只会弄得在法庭上当众出丑,成为仇人们诽谤他和贬低他崇高社会地位的良机。他的宗旨是息事宁人,这是不可能通过离婚达到的。此外,一旦离婚,甚至企图离婚,妻子显然将同丈夫断绝关系,而同情人结合。卡列宁虽然觉得他现在对妻子十分鄙视和冷淡,但心底里对她还剩下一种感情,那就是不愿看到她同伏伦斯基自由结合,犯了罪反而开心。这样的想法使卡列宁大为恼火。他一想到这种情景,心里就难受得呻吟起来,在马车上欠了欠身,换了换座位,然后好一阵皱起眉头坐在车上,拿毛茸茸的毯子包住他那双怕冷的瘦骨嶙峋的腿。
“除了正式离婚以外,还可以象卡里巴诺夫、巴斯库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样,就是说同妻子分居,”他平静下来,继续想;但这个办法也同样会出丑。更重要的是,分居也同正式离婚一样,会把他的妻子推到伏伦斯基的怀抱里去。“不,这可不行!不行!”他又把毯子拉了拉,高声说。“我不该倒楣,她和他也不应幸福。”
在真相不明时折磨过他的妒忌心,经过妻子向他坦白,就象忍痛拔掉病牙一样,已经消失了。但它被另一种感情所取代:他希望她不仅不能如愿以偿,而且将为自己的犯罪而受到惩罚。尽管他不承认有这样的感情,但在灵魂深处,他很希望她因为破坏他的安宁和名誉而吃苦。卡列宁再次分析了决斗、离婚和分居等办法,再次把它们抛弃。他深信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把发生的事隐瞒起来,采用一切办法斩断他们的私情,但最主要的是——这一点他自己不承认——要惩罚她,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我应当向她宣布我的决定:在仔细考虑了她一手造成的家庭痛苦以后,任何其他办法对双方都比维持现状更坏,只要她严格遵守我的决定,即断绝同情人的关系,我同意维持现状。”作了这个决定以后,为了证实它的正确,卡列宁想出了一个重要理由。“只有按照这个决定办,才符合宗教教义,”他对自己说,“只有按照这个决定办,我才没有抛弃犯罪的妻子,并且给她以悔改的机会,甚至——不管这在我是多么痛苦——贡献我的一份力量来使她悔改并挽救她。”虽然卡列宁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在道德上影响妻子,一切促使她悔改的企图,除了虚伪以外,不会有什么结果;虽然他经历了痛苦的时刻,却从来没有想到从宗教中去寻找指导。现在,当他认为他的决定合乎宗教要求时,这种宗教上的许可使他十分高兴,他的内心也比较平静了。一想到在他一生中如此重要的关头,谁也不能说他的行为不符合宗教教义——在对宗教普遍冷淡和漠不关心的情况下,他始终高举宗教的旗帜,——他就觉得很高兴。卡列宁进一步仔细考虑今后的生活,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同妻子恢复原来的关系。毫无疑问,他再也不能恢复对她的尊敬;但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因为她是一个堕落不贞的妻子,就非得把他自己的生活弄乱,使他自己忍受痛苦不可。“是的,时间会过去,时间会安排一切,原来的关系又会恢复的,”卡列宁自言自语,“恢复到这样的地步,使我不再觉得生活中有过变故。她活该倒楣,可我没有过错,我不能因此受罪。”
十四、卡列宁将自己的决定写信通知安娜后,开始处理当前急迫的公务
当卡列宁的马车驶近彼得堡的时候,他不但完全肯定了这个决定,而且打好了写给他妻子信的腹稿。卡列宁走进门房,瞧了一下部里送来的信件和公文,吩咐拿到他的书房里去。
“把马卸下吧,我谁也不见,”他回答门房说,特别强调“谁也不见”几个字,但从语气中听出他的情绪很好。
卡列宁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次,在仆人预先点好六支蜡烛的大写字桌旁站住,格格地扳响手指,坐下来,摆好文具。他两肘搁在桌上,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就一个劲儿地写起信来。他对她不用称呼,而且用法文写,因为法文里的“您”这个代词不象俄文里那样使人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在我们最后一次谈话时,我曾向您表示,有关这次谈话的问题我将把我的决定书面告诉您。在仔细考虑了全部情况以后,现在我就抱着实践这个诺言的目的写信给您。我的决定是这样的:不论您的行为怎样,我认为我无权割断上苍把我们结合起来的关系。家庭不能因任性、专横或者夫妻中一方犯罪而被破坏,我们的生活应当象过去一样继续下去。这对我,对您,对我们的孩子都是必要的。我深信您对促使我写这封信的事件已经后悔,并且还在后悔;您会同我齐心协力来根除我们不和的原因,忘记往事。否则您自己一定也能预见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将会怎样。这一切我希望详细面谈。鉴于避暑季节即将结束,我请求您尽速回彼得堡,至迟不要过星期二。我为您的回来做好一切准备。请您务必注意,我亟盼您能实行我的要求。
阿·卡列宁
附上您可能需要的用款——又及。”
他把信读了一遍,觉得很满意,特别是他没有忘记送钱给她;既没有苛刻的措辞,也没有责备,也没有姑息。最重要的是为她的归来搭了一座金桥。他把信折好,用象牙裁纸刀压平,把钱也装进信封,同时因使用精美的文具而感到愉快,然后打了一下铃。
“把这信交给信差,叫他明天送到别墅面交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他站起来说。
“是,大人。茶要给您送到书房里来吗?”
卡列宁吩咐把茶送到书房里以后,一面玩弄着沉甸甸的裁纸刀,一面走到安乐椅旁。那边已经摆好了灯和一本打开的论述埃及象形文字的法文书。安乐椅上挂着一个椭圆形金边镜框,里面嵌着由一位名画家出色地画成的安娜肖像。卡列宁对它瞧了一眼。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嘲弄而傲慢地望着他,就象他们最后一次交谈时一样。画家卓越地画成的肖像,头上扎着黑色花边,头发乌黑,双手白嫩好看,无名指上戴满戒指,由于带着一种高傲和挑战的神气,使卡列宁感到无法忍受。他对画像望了一会儿,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嘴唇发抖,嘴里吐出“布尔尔”的声音,急忙转过身去。他连忙在安乐椅上坐下来,打开书本。他想看书,可是怎么也不能恢复他原来对埃及象形文字的浓厚兴趣。他眼睛看着书,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的不是妻子,而是最近发生的一个他最关心的复杂案件。他觉得现在他比以前更深入了解这个案件了,并且,他可以毫不吹嘘地说,心里有了一个好主意,能把它彻底解决,用来提高他在官场中的威望,打败敌人,因此对国家作出重大贡献。等仆人摆好茶,一走出房间,卡列宁就起身走到写字桌旁。他把公文夹推到桌子中央,露出隐隐约约的得意微笑,从笔架上取下一支铅笔,专心致志地阅读有关当前这个复杂案件的报告。
卡列宁作为一名政府要员,作为一个步步高升的官僚,一向追逐功名,注意克己,力求公正,但刚愎自用。他的特点是轻视官样文章,精简公文往返,总是竭力要求直接掌握可靠材料,并且节约官厅支出。恰巧那个著名的“六月二日委员会”提出了扎莱斯克省农田灌溉问题。这个省是属卡列宁的部管辖的,而那边的灌溉工作正好是铺张浪费和官样文章的突出实例。卡列宁知道情况属实。扎莱斯克省的农田灌溉工作是卡列宁前任的前任创办的。这项工作确实花费了而且还在花费大量资金,但毫无成效,显然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卡列宁一上任就发现这个问题,就想处理这件事,但开头他觉得他的地位还不稳固,他知道这会触犯太多人的利益,是不明智的,后来忙于别的事,干脆把这件事忘记了。这事也就象别的许多事那样无人过问。(有许多人靠这项事业生活,特别是一个很有教养的爱好音乐的家庭;个个女儿都会拉提琴。卡列宁认识这一家人,他还给一个大女儿主过婚。)一个同他作对的部提出这个问题来,卡列宁认为不公平,因为每个部都有比这更严重的问题,但由于官场的习惯,没有人提出来罢了。现在,既然人家已向他挑战,他也就只好勇敢地应战,并要求组织一个专门委员会来调查扎莱斯克省农田灌溉工作。但他是决不会向那些先生示弱的。他还要求任命一个处理非俄罗斯人事务的专门委员会。这个处理非俄罗斯人事务的问题,是“六月二日委员会”偶然提出而得到卡列宁积极支持的,因为非俄罗斯人的悲惨处境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在委员会里,几个部因此发生争论。同卡列宁作对的那个部证明,非俄罗斯人的处境很好,提出的改革只会破坏他们的繁荣,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也只是因为卡列宁的部没有实行法律规定的措施。现在卡列宁打算提出以下几点要求:
第一,成立新的委员会,负责就地调查非俄罗斯人的状况;
第二,如果非俄罗斯人的状况确如委员会掌握的材料所说的那样,那么另外成立一个学术委员会,从(甲)政治上,(乙)行政上,(丙)经济上,(丁)人种学上,(戊)物质上和(己)宗教上来研究造成非俄罗斯人悲惨状况的原因;
第三,要求作对的那个部报告十年来该部为防止非俄罗斯人目前这种不幸状况曾采取什么措施;
第四,最后要求该部说明,为什么按照委员会所提出的一八六三年十二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第一七○一五号和第一八三○八号报告看来,该部行动正好违反⋯
.根本法和组织法第十八条和第三十六条的附款。
当卡列宁迅速记下这些想法的提纲时,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写满一张纸,站起身来,打了打铃,叫仆人把一张条子送给办公室主任,要他给他收集必要的资料。他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又望了那画像一眼,皱起眉头,轻蔑地冷笑了一下。卡列宁翻阅了一下那本关于埃及象形文字的书,又提起兴致来,看到十一点钟才上床。他躺在床上想起同妻子发生的纠纷,觉得这事完全不象他原来所想的那样可悲。
十五、安娜向丈夫坦白后,一番思考决定带儿子即刻去莫斯科
伏伦斯基对安娜说,她不能这样过日子,劝她向丈夫坦白她的秘密。安娜虽然固执而且恼怒地反对他的意见,但在心底里却觉得她的处境确实是虚伪和可耻的,她衷心希望改变这样的处境。同丈夫一起从赛马场回来,她在激动之下把自己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当时虽然觉得很难受,但她还是高兴的。丈夫撇下她走了以后,她对自己说,她很高兴,现在一切都明确了,至少再不用虚伪和欺骗了。她觉得毫无疑问,她的地位从此永远明确了。这种新的地位也许很糟,但它是明确的,不会再有暧昧和谎言了。她想,她坦白了一切,使自己和丈夫都感到痛苦,但如今情况明确,这样也就得到了补偿。当天晚上,她同伏伦斯基见面,并没有把她和丈夫之间所发生的事告诉他,虽然为了明确她的地位,是必须告诉他的。
第二天早晨一醒来,她首先想到的是她对丈夫说的那些话。她觉得那些话实在可怕,如今简直无法理解,她怎么能说出这样荒唐粗鄙的话来,也无法想象这会有什么后果。但话已经说出口,卡列宁也已一言不发地走掉了。“我见了伏伦斯基,也没有告诉他。他走的时候,我想叫他回来,告诉他,可是又改了主意,因为一开头我没有对他说,现在再说就有点别扭。为什么我想告诉他却又没告诉他呢?”回答这问题的,是她脸上涌起热辣辣的羞愧的红晕。她明白是什么制止她这样做;她明白她感到害臊。她的地位,昨天晚上还觉得那么明确,今天忽然变得不但不明确,而且是走投无路了。她由于突如其来的羞耻而感到恐惧。她一想到她的丈夫会怎么办,心里就浮起最可怕的念头。她想到,管家立刻会来把她赶出屋子,普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她的耻辱。她问自己,要是她被赶出屋子,她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她找不到答案。
她想到伏伦斯基,她仿佛觉得他不爱她了,他开始感到她是他的累赘,她不能献身于他,因此对他产生了敌意。她仿佛觉得,她对丈夫所说的并且在自己头脑里盘旋的那些话,她已对所有的人都说过了,大家都已听见了。她不敢正视自己家里的人。她不敢叫侍女,更不敢走到楼下去看望儿子和家庭教师。
侍女在门外留神听了好一阵,才进屋来。安娜询问似地瞧了她一眼,恐惧地涨红了脸。侍女说她仿佛听见在叫她,就走了进来,因此向她赔礼。她拿来衣服和一张条子。条子是培特西写的。培特西提醒她,今天上午丽莎·梅尔卡洛娃和施托尔茨男爵夫人将带她们的崇拜者卡鲁日斯基和斯特列莫夫老头到她那里去打槌球。“您来呀,就算是来研究研究风俗。我等您,”她在结尾这样写道。
安娜读完条子,长叹一声。
“没有事,什么事也没有,”她对正在整理梳妆台上香水瓶和刷子的安奴施卡说。“你去吧,我现在要穿衣服出门。是没有事,什么事也没有。”
安奴施卡出去了,但安娜并没有动手穿衣服,还是象原来那样垂下头和双手,只偶尔打个哆嗦,仿佛想做什么手势,说些什么话,接着又木然不动。她反复说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上帝”也好,“我的”也好,在她都是毫无意义的。为自己的处境向宗教求救,也象向卡列宁求救一样,她连想都没有想过,尽管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把她教养成人的宗教。她早就知道,只有她抛弃那构成她全部生活意义的东西,只有在那种情况下她才能向宗教求救。她不仅觉得痛苦,而且开始对那种从来不曾经历过的新的精神状态感到恐惧。她觉得一切在她心里都变成双重的了,就象疲倦的眼睛看东西一样。有时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害怕的是什么,希望的是什么。她害怕的和希望的是已经发生的事,还是将要发生的事,她希望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唉,我这是在做什么呀!”她忽然觉得两边太阳穴作痛,自言自语。当她醒悟过来时,她发觉她正用两手抓住两鬓的头发,并且挤压着太阳穴。她跳起来,开始踱步。
“咖啡煮好了,老师和谢辽查在等着呢,”安奴施卡回来发现安娜还是原来的样子,说。
“谢辽查?谢辽查怎么样?”安娜整个早晨第一次想到儿子,兴奋地问。
“他大概做了什么错事,”安奴施卡笑嘻嘻地回答。
“怎么做了错事?”
“您把桃子放在角房里,他大概悄悄地吃了一个。”
一提到儿子,立刻就使安娜从绝境中得救了。她想到了这几年来她这做母亲的为儿子而生活的职责——这种职责是真心诚意的,虽然被大大夸大了。她高兴地感到,她在目前的困难处境中,除了同丈夫和伏伦斯基的关系之外,还有一个支柱。这个支柱就是儿子。不管她处在什么境地,她都不能抛弃儿子。即使丈夫羞辱她,驱逐她,即使伏伦斯基冷淡她,继续过他那种独立不羁的生活(她又带着恼恨和责难想起了他),她也不能放弃儿子。她有她的生活目的。她必须行动,用行动来保障她和儿子的这种地位,不让人家把他从她手里夺走。甚至必须赶快,必须赶快行动,趁现在人家还没有把他从她手里夺走。她必须把儿子带走。这就是她当前要做的唯一的事。她必须定下心来,摆脱这种痛苦的处境。想到同儿子直接有关的事,想到立刻就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她心里才平静下来。
她迅速地穿好衣服,走到楼下,步伐稳健地走进客厅。咖啡、谢辽查和家庭教师照例在那边等着她。谢辽查穿一身白衣服,站在镜子下面的桌子旁,弯着背和头,聚精会神地——这种神态是她所熟悉的,很象他的父亲——摆弄着手里的鲜花。
家庭教师的神气特别严肃。谢辽查象平日那样尖声叫起来:“啊,妈妈!”接着他犹豫不决了:该放下花,走过去迎接母亲呢,还是做好花环,然后拿着走过去。
家庭教师向她请过早安以后,详细报告谢辽查的行为,但安娜并没有听她的话;她在考虑要不要把她也带走。“不,不带,”她打定主意。
“我一个人走,光带儿子。”
“是的,这样做很坏,”安娜说,抓住儿子的肩膀,对他望了望——她的目光不是严厉的,而是胆怯的,使孩子又困惑又高兴,——又吻了吻他。“把他交给我吧,”她对感到惊异的家庭教师说着,没有放掉儿子的手,在摆好咖啡的桌旁坐下来。
“妈妈!我⋯
.我⋯
.没有⋯
.”他说,竭力想从她的表情上猜测为了桃子的事会把他怎么样。
“谢辽查,”等家庭教师一走出屋子,她就说,“这样做很坏,你以后再不会这样做了吧?你爱我吗?”她觉得眼泪夺眶而出。“难道我能不爱他吗?”她自言自语,凝视着他那又惊又喜的目光。“难道他真会同他父亲一起来折磨我吗?难道他真的不怜悯我吗?”眼泪已沿着她的面颊滚滚而下。为了掩饰泪痕,她蓦地站起来,简直象跑步一般冲到阳台上。
下了几天雷雨,天气变得晴朗而寒冷了。灿烂的阳光穿过被雨水冲洗过的叶子,空气很冷。由于寒冷和内心的恐惧,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在户外清新的空气里,这种寒冷和恐惧更加强烈地袭击着她。
“去吧,到玛丽爱特那里去吧,”她对跟着她出来的谢辽查说,接着就在阳台的草毯上踱来踱去。“难道他们不能饶恕我吗?不了解这事是无可奈何的吗?”她自言自语。
她停住脚步,望了望随风摆动的白杨树树梢和它那些被雨水冲洗过、在寒冷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叶子。她明白他们是不会饶恕她的,一切东西和一切人现在都象这树木一样,一点也不怜悯她。她又觉得在她的内心里出现了两重人格。“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她对自己说。“要准备动身。上哪儿去?什么时候去?带谁一起去?对,上莫斯科,乘夜车去。带安奴施卡和谢辽查去,只带些最必要的生活用品。但首先得写信给他们两人。”她迅速地走进屋子,走到起居室,在桌旁坐下来给丈夫写信:
“自从发生那事以后,我无法再留在您的家里了。我走了,带着儿子一起走。我不懂法律,因此不知道儿子应该跟父母中的哪一方;但我把他带走了,因为没有他我不能生活。请您宽宏大量,把他留给我吧!”她顺利地一口气写到这个地方,但是当写下了要求她认为他所缺乏的宽宏大量的话,还要考虑应该用什么动人的话来结束这封信时,她停住了。
“要我承认自己的过错和悔恨,我可不愿意,因为⋯
.”
她的思路连贯不起来,她又停住了。“不,”她自言自语,“什么也不必写了,”接着就把信撕掉,重新写过,根本不提什么宽宏大量,就把信封起来。
另外还要写一封信给伏伦斯基。“我向丈夫坦白了,”她写道,但坐了好一阵,再也写不下去。这样太粗野了,太不象女人的做法了。“可我还能给他写些什么呢?”她问自己。羞耻的红晕又涌上她的脸,她想到他的冷静。于是对他的恼恨又使她把写了一句话的信纸撕个粉碎。“什么也不用写了,”她自言自语,接着收起信纸,走上楼去,向家庭教师和仆人宣布,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说完就动手收拾行李。
十六、读了卡列宁送来的信,安娜决定延缓带儿子去莫斯科
门房、园丁和仆人在别墅的几个房里走来走去,搬运行李。衣橱和五斗柜都打开了;派人到店里去买了两次绳子;地板上撒满报纸。两个大箱子、几个行李袋和用皮带扎住的羊毛毯被搬到前厅。一辆自备轿车和两辆出租马车停在大门口。安娜忙于收拾行装,暂时摆脱了内心的骚乱。她站在自己房里的桌子旁,正在收拾旅行包。这当儿,安奴施卡告诉她有一辆马车驶来。安娜往窗外瞧了一眼,看见卡列宁的信差站在台阶上打门铃。
“去看看什么事,”她两手放在膝盖上,在安乐椅上坐下来,带着一种准备应付任何局面的镇定态度说。仆人拿进来一个由卡列宁亲笔写的大信封。
“信差奉命要回音,”他说。
“好的,”她说,等仆人一走,就手指发抖地拆开了信。一卷没有折叠过的钞票从信封里掉出来。她打开信,从末尾读起。“我为您的回来做好一切准备。⋯
.我亟盼您能实行我的要求。”她读着,从下面往上读,接着又倒过来,从头到尾把信再读一遍。她读完感到浑身发冷。一种意料不到的灾难落到了她的头上。
早晨,她后悔不该向丈夫坦白,恨不得收回当初向他说的一番话。她但愿他的信能证明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使她安心。可是,这封信在她看来比什么都可怕,她想不出比这更可怕的东西了。
“他对!他对!”她说。“当然,他总是对的,他是基督徒,他宽宏大量!呸,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这一点,除了我,谁也不了解,谁也不会了解,可我又不能说出来。人家会说:他是一个笃信宗教、品德高尚、聪明正直的人;可是他们没有看到我看到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窒息了我的生命,室息了我身上一切有生气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到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侮辱我,自己还洋洋得意。难道我没有尽力,尽我所有的力量,去找寻生活的意义吗?难道我没有尽力爱过他吗?当我没有办法爱他时,难道我没有尽力爱过儿子吗?可是后来我明白了,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是一个活人,我没有罪,上帝把我造成这样一个人,我需要恋爱,我需要生活。现在怎么样呢?要是他把我杀了,要是他把他杀了,我都可以忍受,我都可以原谅,可是不,他⋯
.”
“我怎么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他来这一手正是出于他那卑劣的本性。他总是对的,可我这个被糟蹋的人却被糟蹋得更厉害更可怕⋯
.”她又记起信里的话:“您自己一定也能预见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将会怎样。”她想:“这是他威胁要把儿子夺走,而按照他们愚蠢的法律,大概是可以这样做的。难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话吗?他连我爱儿子这一点都不相信,都加以轻视(本来就一向是加以嘲笑的),轻视我这种感情,但他知道我不会抛弃儿子,我不能抛弃儿子,没有儿子,即使同我所爱的那个人在一起,我也不能生活。他也知道,我如果抛弃儿子,离开他,就将成为一个最堕落最下贱的女人,——这些他都知道,他也知道我是没有力量这样做的。”
“我们的生活应当象过去一样继续下去,”她记起信里另一句话。
“这种生活过去已经够痛苦的了,如今变得越发可怕。今后又将怎样呢?这一切他明明都知道,他知道我不会因为要活命、要恋爱而后悔;他知道这样生活下去,除了谎言和欺骗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可是他要继续折磨我。我知道他,知道他在谎言里生活得很不错,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优游自在。不,我不让他这样优游自在,我要冲破他这张想束缚我手脚的谎言的罗网。该怎样就怎样吧!不论什么总比谎言和欺骗好!”“可是怎么办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还有象我这样不幸的女人吗?⋯
.”
“哼,我要冲破它,冲破它!”她忍住眼泪,叫着跳起来。她走到写字桌旁,想另外给他写一封信。但她在心底里感觉到,她无力冲破任何罗网,无力摆脱这样的处境,不论它是多么虚伪和可耻。
她坐到写字桌旁,但是不写信,却把双臂搁在桌上,头伏在臂上,哭了起来。她呜咽着,整个胸脯一起一伏,哭得象个孩子。她哭,因为她想把自己地位肯定下来的幻想从此破灭了。她预料一切都会象过去一样,甚至比过去还要糟得多。她觉得她所享有的社会地位,早晨看来还如此卑微,对她却是宝贵的,她没有力量拿它去换取一个抛弃丈夫和儿子、同情人姘居的女人的那种可耻地位;她觉得不论怎样努力,她都不能使自己变得坚强些。她永远得不到恋爱的自由,却从此要成为一个有罪的妻子,时刻提心吊胆,唯恐自己的罪行被揭露,让人家看到她为了同一个无法跟她共同生活的独立不羁的陌生男人发生可耻关系而欺骗丈夫。她知道情况就是如此,但这实在太可怕了,她简直无法想象结局将会怎样。于是她呜呜地哭个不停,好象一个受到惩罚的孩子。
听见仆人的脚步声,她清醒过来。她转过脸去,假装在写信。
“信差要求回音,”仆人报告说。
“回音吗?好的,”安娜说,“让他等一下。回头我会打铃的。”
“我能写什么呢?”她想。“我独自能决定什么呢?我知道什么?我要什么?我爱什么?”她觉得心里又出现了双重人格。她害怕这种感觉,为了摆脱这些思绪,就抓住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去做。“我得去看看阿历克赛(她在心里这样称呼伏伦斯基),只有他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我要到培特西家去,说不定我能在那边看到他,”她自言自语,完全忘记昨天她还对他说过她不再到培特西家去,他说他因此也不再去了。她走到桌旁,给丈夫写了个条子:“来信收到。安。”她打了铃,把它交给仆人。
“我们不走了,”她对进来的安奴施卡说。
“一直不走了?”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打开,叫马车等着。我要上公爵夫人家去一下。”
“您出门穿什么衣服哇?”
十七、为了能见到伏龙斯基,安娜赴培特西公爵夫人的槌球赛
培特西公爵夫人邀请安娜参加的槌球赛,是由两位贵妇人和她们的崇拜者组成的。这两位贵妇人是彼得堡一个出色的新社交团体的显要代表。这个团体摹仿人家用得很滥的名称,叫做“世界七奇”。她们确实属于上流社会,但同安娜经常出入的社交界却是敌对的。而且斯特列莫夫老头,彼得堡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丽莎·梅尔卡洛娃的崇拜者,是卡列宁的政敌。安娜由于这些顾虑,原来不预备去,而培特西公爵夫人唯恐她拒绝,就在信上作了暗示。这会儿,安娜希望看到伏伦斯基,就急于想去。
安娜到培特西公爵夫人家比其他客人都早。她进去的时候,伏伦斯基的那个络腮胡子梳得象宫廷侍从一样整齐的仆人,也正要走进去。他在门口站住,脱下帽子,让她先走。安娜认出他来,这时她才想起伏伦斯基昨天说过,今天他不来了。他大概是为这事送条子来的。
她在门厅里脱外套的时候,听见那个象宫廷侍从一样打官腔的仆人说:“伯爵给公爵夫人的,”说着就把条子送进去。
她很想问问他家老爷在什么地方。她想回去,送一封信给他,叫他到她那儿去,或者她自己去找他。可是,两样都不行:宣布她到来的铃声早已响过了,培特西公爵夫人的男仆已经侧身站在敞开的门边,等她走进里屋去。
“公爵夫人在花园里,马上去通报。您高兴到花园里去吗?”另一个仆人在另一个房间里报告说。
安娜仍象在家时那样感到心神不宁,甚至更厉害些。她什么事也不能做,也无法见到伏伦斯基,可是得留在这里,留在那些同她的心情格格不入的外人中间。不过,她穿着一套很合身的服装;她并不孤独,周围是她所熟悉的悠闲的人们,她觉得比在家里轻松些,她不用考虑应该做什么。一切都听其自然。安娜看见培特西穿着一身雅致得使她惊奇的雪白衣裳,象平时一样向她微微一笑。培特西公爵夫人同土施凯维奇和一位亲戚小姐一起走来。这位小姐的父母住在外省,知道女儿能在赫赫有名的公爵夫人家里度过夏天,十分高兴。
安娜的神色有点异样,立刻被培特西察觉了。
“我没有睡好,”安娜一面回答,一面凝视着向她们走来的仆人。她猜想他一定是送伏伦斯基的条子来了。
“您来了,我很高兴,”培特西说。“我累了,趁他们没有来,我想先喝一杯茶。您还是去吧,”她对土施凯维奇说,“同玛莎一起去试试槌球场上那块割过的草地。咱们一面喝茶,一面谈谈心。咱们来好好聊一聊,好吗?”她笑眯眯地夹着英语对安娜说,握住她那只拿伞的手。
“好,不过我不能在您这儿呆很久,我还得去看傅列达老小姐。我答应去看她都有一百年了,”安娜说。说谎原是违反她的天性的,不过在社交场中说谎不仅毫不费力,甚至使她感到快乐。
她为什么要说一秒钟以前还没想到的事,她自己也不能解释。她这样说,只因为想到伏伦斯基不来了,她要保证自己有行动自由,设法看到他。但她为什么偏偏要提到傅列达老小姐,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她没有理由特别需要看到傅列达。不过,她要看见伏伦斯基,确实再也没有比这更巧妙的办法了。
“不,我说什么也不放您走,”培特西回答,仔细打量着安娜的脸。“说实话,要不是我喜欢您,我准会生气的。您仿佛担心同我的朋友们交往会损害您的名誉似的。请你把茶给我们送到小客厅里去,”她照例眯缝着眼睛对仆人说。她接过条子,读了一下。“阿历克赛骗起我们来了,”她用法语说,“他信上说他不能来了,”她同样若无其事地说仿佛伏伦斯基对安娜来说除了打槌球,就没有别的意义了。
安娜明白培特西什么都知道,可是听培特西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到伏伦斯基,她一时竟相信,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哦!”安娜冷冷地说,仿佛对这事不感兴趣,接着又含笑说:“您的朋友们怎么会损害人家的名誉呢?”这样说俏皮话,这样隐瞒秘密,对安娜也象对一切女人那样,是很有吸引力的。倒不是非隐瞒不可,也不是有什么目的要隐瞒,而是隐瞒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说。“斯特列莫夫和丽莎·梅尔卡洛娃都是社交界中的大明星。他们处处受欢迎,我呢,”她在“我”字上加强了语气,“可从来不是个顽固不化的人,我确实没有工夫。”
“不,您也许是不愿遇见斯特列莫夫吧?他同卡列宁在委员会里斗法,这让他去,这同我们不相干。但在交际场中他可是我所知道的最可爱的人,他还是个槌球迷。您可以看到,这位拜倒在丽莎脚下的老情人,处境固然可笑,但他很有办法应付这种可笑的局面!他这人很有意思。萨福·施多茨您认识吗?这可是一位崭新的新派人物。”
培特西不停地说着话,但从她那快乐聪明的眼光中,安娜察觉她有几分了解她的处境,正在替她作着安排。她们坐在小起居室里。
“我得写回信给阿历克赛,”培特西说着在桌旁坐下,写了几行,套上信封。“我叫他来吃午饭。我说我这里有位太太,吃饭少一个男伴。您看这样能说服他来吗?对不起,我要失陪一会儿。请您封好信,叫人送去,”她走到门口说,“我得去安排一下。”
安娜毫不犹豫,拿着培特西的信在桌旁坐下,看也不看就在下面加了两句:“我必须见到您。到傅列达家花园来。六点钟在那边等。”她封好信,培特西一回来,就当着她的面叫人把信送去。
茶已给她们送来摆在凉快的小客厅的茶几上。这两位女人在客人到来以前,真的象培特西所说的那样,谈起心来。她们评论着她们等待中的客人,然后谈到了丽莎·梅尔卡洛娃。
“她这人很可爱,我一向很喜欢她,”安娜说。
“您应该喜欢她。她对您迷得很呢。昨天赛马结束后她来看我,没有遇见您,感到很扫兴。她说您真是个传奇式的人物,她要是个男人,准会为您神魂颠倒的。斯特列莫夫说,她其实已经神魂颠倒了。”
“可是请您告诉我,我怎么也弄不懂,”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的语气表明她问的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问的事对她特别重要。“请您告诉我,她同卡鲁日斯基公爵,那个被人唤作米施卡的,关系怎么样?我难得见到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培特西眼睛笑了笑,仔细望望安娜。
“新作风,”她说。“他们都选择这种新作风。他们毫无顾忌,想怎样就怎样。这可是一种新作风。”
“哦,那么她同卡鲁日斯基的关系究竟怎么样?”
培特西突然忍不住快乐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在她是很难得的。
“您这可侵犯米雅赫基公爵夫人的领域了。这问题太孩子气了,”培特西显然想忍住笑,但是忍不住,于是爆发出一阵富有传染性的哈哈大笑。只有不常笑的人才会这样大笑。“您应该去问问他们自己呀,”她噙住笑出来的眼泪说。
“哈,您笑好了,”安娜也不由得笑着说,“可是我怎么也不能理解。我不理解丈夫是做什么的。”
“丈夫吗?丽莎·梅尔卡洛娃的丈夫只是给她拿拿毛毯,随时侍候侍候她罢了。至于内幕究竟怎样,谁也不想知道。您也知道,在上流社会里即使梳妆打扮这类事也是没有人谈,没有人想的。这事也是如此。”
“罗兰达卡夫人的庆祝会您去不去?”安娜问,想转变话题。
“我不想去,”培特西回答。她眼睛不看朋友,小心地把香茗倒在透明的小茶杯里。她把茶杯推到安娜面前,掏出烟卷,插在银烟嘴里,把它点着了。
“您也知道,处在我的地位是很幸福的,”她端起茶杯,收住笑容说。“我了解您,也了解丽莎。丽莎这人很单纯,象孩子一样不识好歹。至少她年轻的时候很不懂事。现在她知道,象这样的不懂事对她正合适。现在她也许故意装作不懂事,”培特西微妙地笑着说。“但不管怎样,这样对她是合适的。您也明白,同样一件事可以用悲观的眼光去看,因此感到痛苦,但也可以把它看得无所谓,甚至觉得快乐。也许您看事太悲观了。”
“我真希望象了解自己那样了解别人,”安娜若有所思地一本正经说。“我比人家坏,还是比人家好?我想比人家坏。”
“你这人真是太孩子气了,太孩子气了,”培特西又说。“啊,他们来了。”
十八、安娜在培特西公爵夫人家与丽莎梅尔卡洛娃交谈
传来了脚步声和男人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不多一会儿,进来了期待中的客人:萨福·施多茨和一个叫华西卡的健康得红光满面的青年。显然,他的身体从不缺乏带血的嫩牛排、地菇和布尔冈红葡萄酒的营养。华西卡向两位太太鞠了躬,对她们瞧了一眼,但只有一刹那工夫。他随着萨福走进客厅,在客厅里跟着她走来走去,仿佛绑在她身上似的。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直盯住她,好象要把她吃掉。萨福·施多茨是个金发的黑眼睛女人。她穿着高跟鞋,迈着矫捷的小步走进来,象男人一样同两位太太紧紧握手。
安娜从没见过这位社交界的新星,对她的美貌、过分时髦的打扮和大胆的举止感到惊讶。她头上柔软的金发(有真的,也有假的)梳得高高的象座炮台,使她的头部同她袒露的丰满胸部一样大小。她的动作非常敏捷,每走一步,她那浑圆的膝盖和大腿的轮廓就在衣服底下显露出来,使人不禁发生这样的疑问:在这撑得很宽大的摇摇晃晃的裙子底下,她那上半身充分袒露、下半身和背部掩蔽得严严实实的苗条身子究竟有多大?
培特西连忙把她介绍给安娜。
“您真不会想到,我们差点儿压死两个兵士,”萨福·施多茨立刻笑眯眯地讲了起来,同时挤眉弄眼,拉拉一下子歪在一边的裙裾。“我同华西卡一起坐车来了⋯
.哦,你们不认识吧。”她说了他的姓,向她们作了介绍,脸涨得绯红,格格地大笑起来,因为她当着陌生女人的面竟叫了他的小名。
华西卡又向安娜鞠了一躬,但没有对她说什么。他对萨福说:“您赌输了。我们先到了。您付钱吧,他笑嘻嘻地说。
萨福笑得更欢了。
“总不能现在就付哇!”她说。
“那也行,我以后来拿好了。”
“好的,好的。哦,”她忽然对女主人说,“我这人真糟糕⋯
.我可完全忘记了⋯
.我给您带客人来了。就是他。”
萨福带来而又被她忘记的这位意外的青年可是个了不起的贵客。尽管他年纪很轻,两位太太却都站起来迎接。这是萨福的一个新的崇拜者。他现在也象华西卡一样,跟住她寸步不离。
一会儿,卡鲁日斯基和丽莎·梅尔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来了。丽莎·梅尔卡洛娃是一个消瘦的黑发女人,生有一张慵懒的东方面孔和一双难以捉摸的美丽眼睛。她那身深色的服装(安娜立刻注意到了,并且大为欣赏)同她的美貌十分相称。萨福有多少强壮和洒脱,丽莎也就有多少娇弱和妩媚。
不过,按照安娜的审美观,丽莎要迷人得多。培特西对安娜说,她装得象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当安娜亲眼看到她以后,她觉得并非如此。其实丽莎是个不懂事、被惯坏,同时又唯命是从的可爱女人。真的,她的风度和萨福的风度相同;她也象萨福一样,有两个崇拜者,一老一少,跟住她形影不离,并且用他们的眼睛吞噬她;但她身上有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特点,犹如金刚钻在玻璃器皿中闪出夺目的光辉一样。这光辉是从她那双美丽的、真正难以捉摸的眼睛里闪耀出来的。她那从黑眼圈中流露出来的慵倦而热烈的目光,以它特有的诚挚无邪,动人心魄。不论谁瞧见这双眼睛,就会觉得完全了解她,而一旦了解了,就不能不爱她。一看见安娜,丽莎脸上立刻浮出快乐的微笑。
“嘿,看到您真高兴!”她走到安娜跟前说。“昨天在赛马场上我刚要到您那儿去,您却走了。昨天我特别想看到您。那情景实在太可怕了,是吗?”她用那种能穿透人整个灵魂的目光盯着安娜说。
“是的,我真没想到那事会这样叫人激动,”安娜红着脸说。
这时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到花园里去。
“我不去,”丽莎说,笑盈盈地挨着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槌球有什么好玩的!”
“不,我喜欢,”安娜说。
“嗳,您怎么会不觉得无聊呢?人家看您总是兴致勃勃的。您真会生活,可我感到无聊。”
“您怎么会无聊?你们是彼得堡最快乐的人,”安娜说。
“也许有比我们更无聊的人,但我们,至少是我,并不快乐,我感到无聊得要命。”
萨福点着了烟,同两个青年到花园里去了。培特西和斯特列莫夫留下来喝茶。
“怎么,无聊吗?”培特西说。“萨福说,她们昨天在你们家里过得很快活呢。”
“唉,真乏味呀!”丽莎·梅尔卡洛娃说。“赛马结束后大家都到我家里去。老是那些人,老是那些人!老是那个样子。整个黄昏大家都躺在沙发上。这有什么意思呢?嗯,您倒说说,您怎么会不觉得无聊呢?”她又对安娜说。“只要对您瞧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您这个女人不论幸福还是不幸,都不会觉得无聊的。您教教我,您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我什么也没做,”安娜回答,由于这种纠缠不清的问题而涨红了脸。
“啊,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说。
斯特列莫夫年纪五十光景,头发灰白,还很精神,长得丑陋,但显得聪明,富有个性。丽莎·梅尔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一有空就同她待在一起。他虽然是卡列宁的政敌,但看见安娜·卡列尼娜,他这个老于世故的聪明人,就竭力装得对她格外亲切。
“‘什么也没做’,”他微妙地笑着应和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早就对您说了,”他对丽莎·梅尔卡洛娃说,“要不感到无聊,就不要去想您会觉得无聊。好比您害怕失眠,就不要怕您会睡不着觉。这一层道理,也就是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刚才对您说的。”
“我要是这样说过,那我可太高兴了,因为这样说不仅聪明,而且千真万确,”安娜笑眯眯地说。
“不,您倒说说,为什么人会睡不着觉,为什么人不能不感到无聊呢?”
“要睡好觉,必须工作:要心里高兴,也必须工作。”
“要是我的工作谁也不需要,我又何必工作呢?可是装模作样我不会,我也不愿意。”
“您这人真是无可救药,”斯特列莫夫眼睛不看她,说;接着又同安娜说话。
他难得遇到安娜,除了敷衍性的客套外,对她说不出什么话,但他说这种客套时——譬如她什么时候回彼得堡啦,李迪雅伯爵夫人多么喜欢她啦,——总让人觉得他在千方百计讨好她,想对她表示敬意,甚至是一种超过敬意的感情。
土施凯维奇走进来,宣布大家都在等他们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请您不要走,”丽莎·梅尔卡洛娃知道安娜要走,请求说。斯特列莫夫也给她帮腔。
“离开这个地方,到傅列达老婆子家去,”他说,“这可是天壤之别了。再说,您去只会成为她诽谤的对象,您在这儿却会唤起最美好的感情,同诽谤截然不同的一种感情,”他对她说。
安娜迟疑地想了一会儿。这个聪明人的奉承话,丽莎·梅尔卡洛娃对她所表示的天真的同情,以及她所习惯的社交界的这种气氛——这一切都是那么轻松,而等待她去处理的事却是那么麻烦,使她一时间犹豫不决:要不要留下来,把向伏伦斯基解释的难堪时刻往后推。但是,一想到如果不作出决定,她独自回家后将会怎样,一想到自己双手抓住头发的那种想想也可怕的姿势,她就同大家告了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