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江祠堂看岭南文化
2019-09-16 20:37阅读:
从万江祠堂看岭南文化
侯山河
一
祠堂是一支氏族文化的核心,也是氏族的灵魂所在。
听说万江遗留有几十座完整的古祠堂,这是我所意外的,也是我所惊喜的。寓居东莞十八年了,东莞给我早先的印象是工厂、工厂还是簇拥的工厂。甘蔗林、香蕉林以及南方的水稻田,一丘丘的桂圆林、荔枝林,掩映着农房村舍,这是对岭南地区的初始联想。我来东莞之后,至于民居与祠堂辉映其间的图景,事实上,早已被岭南火热的工业化浪潮所掩没。祠堂似乎成了人们遥不可及的陈年黄历。
历史上中原与北方由于长期战乱,百姓的安居乐业受到严重破坏。尤以自唐宋以来,流徙的难民成群结队,或逃饥荒,或避战乱,纷纷南下。也有不少受朝廷放任或谪贬的官吏,一过逶迤的五岭,再也未能回去,终老岭南,让子孙后代留在东莞,从此生生息息。
二
万江属东莞一个辖区,顾名思义,江河多,这区域有着密布的水网
。千百年来,田畴的灌溉、两岸民生的滋养,都离不开江河,离不开水。有江有水的地方,必定是一个灵动的地方,秀丽的地方,它适合人类的繁衍、生息与栖居,经千百年的聚集,终成繁华一地。我想万江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地方。
岭南的冬天是温暖的。蚬涌的刘氏祠堂虽不见有楼阁亭台,也不见如何的富丽堂皇,但建筑精巧、别致,很俱岭南风格。青砖的墙,红砂石的柱子,方的,圆的,柱子下的石墩子,还有窗棂上的横石,用的都是红砂石。这种红砂石只有我们的东莞是特有的,我去过石排镇的燕窝采石场古遗址,那儿就是大片的红砂石产地。我很钟情这种石头,它质地细腻、纯净,色彩含蓄,艳丽而不喧哗,作为建筑材料,我觉得特别的朴质、庄重而又大方,非常符合岭南的地方文化特征。
祠堂屋脊上很瑰丽,用的是重彩的灰塑,两边对称各堆塑着一种似鱼非鱼、似龙非龙的东西,一种吉祥的图腾吧。这东西在我们浙南民国前的旧民居上也有类似的,称之为鳌头。这种图腾周边,饰以云彩、波浪的花纹,既能腾飞上天,又能潜入江海的神通,带有浓郁的民俗色彩与神话色彩。图案工艺非常的专业,精美,我是喜欢的。
这么一座别致的小院式建筑,门口贴一副宽大的红对联:。
莞溪衍派,
藜火传家。
进入祠堂,除了建筑物的本身,以及正堂供有百世其昌的香案,几乎空荡荡的。来了一位刘氏族人,我们想了解一下他氏族的流源,这位族人只说这祠堂建于清代,眼前的面貌就前几年复原修复的。当问及族谱,这位族人笑着说,当时都烧掉,没有了,烧掉没有了。
是的,烧掉啦!这位族人的微笑与轻描淡写,它是日常的,无以非议。站在“
藜火传家
”前的阶沿上,我只掠过丝丝的痛惜之后,也像那位微笑着的刘氏族人一样,跟大家说一些日常的,也是轻描淡写的话题,然后忘却。
烧掉,忘却,是的,何止族谱?因我深深知道,烧掉的已是一段恍惚的历史,一个狂热而不堪回首的年代!
这么好的一座祠堂,两壁空无一物。祠堂正堂也就是供奉祖先香案的地方,悬挂着一块匾额:慎徽堂。堂两侧圆柱上贴着这么一副对联:
慎始慎终克勤克俭岂忘先祖训,
徽音徽号丕诚丕宪应乃作崇功。
堂名与楹联,不忘祖训,对美德的行为准则在作默默的教化与继承。
三
东莞这地方有些地名也很有意思,都带一个“涌”字,这就很像我们浙南沿海很多地名叫“塘”一样,例如前塘后塘南塘北塘官塘棉花塘一大串的,
万江也一样就有蚬涌、谷涌、水蛇涌等等,这个“
涌”,这里多用于地名,多音字,读chong,小河汊的意思。岭南本土作家陈残云的小说《香飘四季》一书里,就常出现这个字。涌字带水,有水的土地一般都是肥沃的。
我们来到万江的谷涌。下车便见田野,一片平畴,围绕着交汇的河流。河流岸畔的庾氏宗祠,一见便是大姓人家。左、中、右主次有序,三座翘檐绘彩的殿宇,一字儿并排建筑,祠堂门前宽敞的广场,广场外的堤坝下,就是合汇的河流,河堤上有茂盛的大榕树,望出去平沃一片,有着开阔的视野,抚栏远眺会心旷神怡。涌在岭南随处可见,有田野,就有涌;谷涌,意味着土地的肥沃,五谷的丰登,是块风水的宝地。
庾氏宗祠地理位置很好,坐落的地方自然风光秀丽,建筑形成了一个群落,给人以大派的气度。祠堂内外,殿宇上下,灰塑、彩画都很精致,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尤其宗祠内的氏族资料健全,非常丰富,让我们目不暇接,赞许不已,这一点做得相当的出色,也相当到位,是值得我们很多的宗族宗祠借鉴与学习的。
茶山衍派宗系,百岁流芳源长。
远至尧舜时代,“庾”就是古代籴粮的一种容器,一庾相当于十六斗,也有说二斗四升的,反正年代久远了,模糊了真实的容积,反正是一个容器,被引申为露天的粮仓。而我们岭南地区雨量充沛,水网纵横,本来就是一个天然的大粮库,我于是领会到五岭中的大庾岭的内在含义。
史籍《姓纂》载:“尧时有掌庾大夫,以官命氏。”
这大概是庾姓的起源了。庾姓远祖也大概是个管粮仓的官,相当于如今粮食局局长之类的官吧。
最早来广东的,是北宋时期到广东任经略安抚使的庾东旸,他是从南京邳州过来的,故而被广东庾氏族人尊为一始祖。他的儿子庾观圣,致仕后卜居东莞,最早开发茶山,所以在《茶山镇志》里,庾姓被载在其他姓族的最前面。
明代的东莞名儒陈琏,在《庾处士墓志铭》中载:“家虽饶于资,而喜施予”。从茶山镇很多挖掘出来的文物证明,庾姓先人们通过勤劳与知慧,是富有的,并乐于奉献揖赠。茶山雁塔寺的存在即是例证。明代海冦滋生,非常猖獗,缘于抢掠频繁,到德信公一代,便挈父迁居万江谷涌。故此谷涌庾氏宗祠门口的对联,有
“茶山衍派”
之说。
那么小享的林厦祠堂,是林姓族人的。祠堂虽小,祠前却立有五六块长条铭石,一看就是文物。上勒:
乾隆乙酉科,中式第八名举人林树勲立。
另一块,上勒:
嘉庆十五年庚午科,中式第六名举人林应标立。
凡此种种,这一排的碑石,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们,小享林氏在封建科举时代曾经人文荟萃,盛极一时。
宗祠门联:派接莆田,憅接穗石。可见先祖是从福建迁过来的。祠内有林氏家训、族训。忠孝堂的正堂屏风,肃然刻记: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在林氏家训中有国法当守,家规当尊,师尊当敬,交友当正,处世当明,自当勤俭,族谊当敦,教子有方,祭祀当诚,宝藏谱牒这十条。每条下边,都另有解说。这些家训族训,无论你属百家里的哪一姓族,这些教化我想都可通行的,是适用的,于家于国
,都是无损的,有益的。
林氏祠堂供有土地神位,内供陶瓷的香炉、香盏,铭有财源广进、金玉满堂的吉语,这在其它地方的宗祠内,是很少见的。立门官、土地之神位,起护祠作用。神龛之上,齿德俱尊,有联云:门恩积德大,官自读书高。
小享的林氏一族,通过这个祠堂,让我们触摸得到,他们先祖们所传承下来的耕读遗风。
四
午后,上甲。谢氏宗祠。
我被谢氏宗祠精美的红砂石石雕深深吸引。柱榫上的镂雕,出自于哪一阙的戏文,我虽不能确切地告诉你,但那人物弥勒无疑,也像布袋和尚,赤脚的,脚踩一只什么动物,头顶祥云。宽袖,大肚子,衣襟敞开,手持长串的方孔铜钱,笑容可掬,形象生动逼真,非常的活泼可爱。檐下的横屏彩绘,色彩鲜艳,民俗风情浓厚,很民族化,图案中的鵉凤、麒麟这些吉鸟瑞兽之间,却出现菠萝的浮雕,这种组合在其他地方很少见的,想想并不奇怪,菠萝是热带或亚热带果品,明显的岭南风土特征。
谢氏宗祠它建于十七世纪的清末时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被当生产大队的粮仓使用;七八十年代,曾被罗屋口大队做烟花爆竹厂的材料仓库,九十年代到二千年,租给上甲快捷玻璃钢制品厂当车间。在历史上的不同时期,有过几次修葺,而被申报为东莞市文物保护单位以后,2016年开始得到全面的修复。现在成为农耕工具博物馆及居民文化活动中心。
谢氏族人从东莞的谢岗派分出来,定居于万江上甲的。
人物东西晋,功勋南北唐。上甲的谢氏一族并不一般。谢家历史上的名人有谢梦草与谢斯熊,父子俩
“ 父子科甲
”。谢梦草一定是个聪明又能干的人,中了举人后,被朝庭派往湖北的汉川县当县官,这个县有一个大盗,作案很多,谢梦草到任后不久就将他捉拿归案。他被调到京山当县令,京山政案很多,上任留下上千宗的案子,陈积下来未能处理,谢梦草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这些案子给审理清楚。因其出色的才能,政府又派他去潜江筑堤坝,去武昌造城墙,都做得很好,得到当地人民的称颂。
大汾是东莞的四大名乡之一。千枝万派,归汇而复分流,也就是说大汾有“众水于此分流”的意思。难怪大汾的何氏大宗祠,又称“萃涣堂”,
有聚有散的意思,与其说取自于《易经》,还不如说由大汾而起。我好像记得侧边有道旧台门,红砂石上依稀刻着:刺史旧里。
这座祠堂建于明朝的嘉靖年间,头门、前殿、后殿、厢房齐全,三进四合院式的院落布局。砖、木、石结构。青砖墙体,红砂岩勒脚,抬梁与穿斗混合式梁架。人字封的火山墙,龙舟屋脊上立灰塑鳌鱼,碌灰筒瓦,绿琉璃瓦当,滴水剪边。头门两侧花岗岩塾台,门额匾刻“何氏大宗祠”。祠堂的梁架、柁墩、枋额,尤其第一个天井两边厢廊的楠木梁架构件上,立体式的镂雕,富丽堂皇,极为精美。无论石雕、木雕、砖雕、人物塑像、花虫鸟兽,对研究明清时期东莞地区祠堂建筑艺术,都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萃涣堂供奉历代祖先神位,供得最高的一个叫何邦俊。元朝时候他居住莞城的蚝篱贝,人很有学问,有个叫何真的人兵据两广,礼聘他当幕僚,而他认为“何真乃一勇之夫,不能成大业”,于是举家迁往大汾村躲避,生了八个儿子,是萃涣堂的始祖。
祠堂前面的汾溪河边,尚保存有明清时期功名碑三十七块。仅明代就有成化、正德、嘉靖、崇祯四个年号的功名碑。花岗石雕刻的功名碑,是族人为本族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所立。据说为了保持地堂和河堤清洁,这里古代曾订有一个合坊公约,并把文字刻上石碑,现在这石碑尚存,镶嵌在河边土地庙的墙壁上,内容是对污染环境者重罚,对检举者重奖。
何氏大宗祠内资料相当丰富,涉及历史人物众多。宗祠左侧有个懿德堂,专门介绍族上的贞烈节妇与巾帼英雄,其中一位是明代民族英雄袁崇焕的堂妹。懿德堂有副对联:花明凤苑,月暎鸾房。
跟懿德堂挨在一处有道小门,我进去的时候门外已经封闭,也是红砂石的门楣,上刻楹联:
欲向上林沾雨露,
先从此地肃衣冠。
五
万江拨蛟窝的陈氏大宗祠,始建于明末,清、民国都重修过。三进两天井,门口“陈氏大宗祠”匾额由陈济棠题写的。陈济棠名气很大,可谓民国年代一大枭雄。匾额下的门两侧棕底金字:柳溪衍派,古井遗风。字体端庄大派,雍容醒目。入门玄关照壁上,高悬红底金字牌匾一块,上书:“壬辰科,钦点探花及第,臣陈伯陶拜。”
这陈伯陶是谁?说起来名气也很大。清光绪年间,广东几个陈姓族人,倡议在广州筹建一座全省性的陈氏合族祠堂,各地陈氏热烈响应纷纷慷慨捐资。1892年,京城传来喜报:一名陈姓子弟被钦点探花郎。这对在建的祠堂而言,可谓锦上添花。族人惊诧四起,喜不自禁:建祠的功效竟然如此灵验!于是更大规模的筹资活动开始。1894年,宏伟而精致的陈氏祠堂宣告竣工。这座祠堂,就是闻名至今的陈家祠;而那名高中探花的陈姓子弟,叫陈伯陶,东莞市中堂镇凤涌人,他也是修建陈家祠的几个倡议者之一。
陈伯陶对东莞文献资料的整理上贡献很大,特别是他历时六载,编写的《东莞县志》,“为历史上东莞志书之最”。到今天仍是作为参考东莞昔日历史的重要文献,是不可多得的一本历史文献瑰宝。
民国三十六年,陈氏宗祠重建,请陈济棠题写了:敬爱堂。
敬爱堂里,立有祖训、家训、家规二十条等。
在陈氏大宗祠左侧,有一座元信陈公祠,从那儿传来阵阵的
鼓敲打声、琴瑟声与歌唱声,乐声悠扬,便把我们招引了过去。原来是拨蛟窝曲艺社七八个老年人在唱粤剧。有拉二胡的,敲瑶琴的,打钹击鼓的,听几位大姐唱了几曲,好听,但听不太懂。见一位曲艺社的大姐在清理曲谱,一页页地扔掉,我向她要了一张,上面有简谱,有唱词,是粤曲里的折子戏。这些乐谱有油印的,复印的,也有手抄本,非常的民间化,有些已被翻阅得很破烂。我问道,这些你们都不要了?那位大姐说,不要了,多得是,还有两麻袋。我喜出望外,就把两袋的曲谱都扛到了自己的车上。那一夜,我若获至宝,整理到次日凌晨,激动得都快要失眠了。
就在这次祠堂文化的采风中,我意外获取了一笔民间的财富:粤曲曲谱。在我看来,粤曲里的历史典故,是祠堂的一部分;而岭南的祠堂文化,又是粤曲的一部分。
2019-3-14于前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