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麦子
2011-08-03 08:40阅读:

母亲的麦子
/ 姚远芳
母亲的苞谷
母亲提着篮子打开菜园门,早晨氤氲的空气,像薄薄的雾层罩着园子。母亲迈进菜园子,紧靠园子篱笆的左边是一块韭菜,葱葱郁郁,然后是半人高的辣椒,一个个辣椒挂在枝头,含着青翠的笑靥,右边篱笆上牵着峨棉豆,一串串峨棉豆掩在藤中间,隐隐约约露出它们的小脸,然后是黄瓜、南瓜、冬瓜、香瓜相连的一块地,它们藤相互牵绕,蔓延,叶子掩着叶子,像相依的姐妹在云淡风清的日子里自由愉悦生长。往里走,左边辣椒旁,是三行搭的缸豆架子,缸豆长长吊在缸豆藤上,有缸豆花轻轻随风摇曳,像母亲慈祥注视它们的笑意。在缸豆架旁,是一块苞谷地。
母亲在苞谷地前站定,放下篮子,习惯性向后捋捋头发,苞谷地充溢着青绿和新鲜的味道,直抵肺腑,她的目光眯起来,有母性的柔情在她的眼波中漾动。苞谷杆子长得比母亲还高,一棵棵挺得笔直,它的叶子茎脉分明,一片片伸展在杆子外,苞谷,饱满的苞谷,一个个附在杆子上,像个怀孕的女人,挺着大肚子,骄傲地吐着嫩黄或粉红的缨子,缨子丝丝不缠绕,柔顺地垂在苞谷尖上,风吹来的时候,它不紧不慢轻拂着苞谷,风情万种的妖娆,在它的摆动中。
母亲开始顺着第一棵苞谷杆掰苞谷。母亲不需用手捏苞谷是否长得饱满,她的目光扫过苞谷,越过嫩黄缨子的苞谷,让目光停留在粉红的缨子的苞谷上,粉红越深,苞谷生长得越熟。母亲手伸向她想掰的苞谷,她的手指是欢快的,轻轻把苞谷往下一掰,苞谷脱离杆子清脆的一声断响,苞谷握在母亲的手掌心,苞谷外层的叶子还带着夜晚的潮湿,有些润,有些滑,母亲知道,叶子里面,一个婴儿般的苞谷静静躺着,等着它一生最后愉快的旅程。苞谷离开的地方,留下一
个断结,醒目地立在杆子上,这里,曾经是苞谷赖以生存的地方,苞谷没了,但那个断结会一直到杆子枯萎,依然在,直至到杆子成了灶堂里的一把火,化为一缕烟,才消失。
母亲把怀抱着的苞谷轻轻放到篮子里,然后再往苞谷地向前穿行。母亲每走一步,苞谷叶子哗啦啦响声一片,像风吹过时叶子与叶子碰撞时的悦耳,它们扫着母亲露出半截的胳膊,有些酥痒痒,像孩子调皮地抚摸。母亲瘦小的身子在苞谷地里,轻缓穿行,不多时,苞谷整齐摆放满母亲的篮子。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露出了它的笑脸,薄薄的雾层在不知觉中散去,一缕缕曙光穿过苞谷杆与杆间的缝隙,红光与绿色无声相逢,折射出苞谷地里的光芒璀璨,点点线线光芒,温暖照在母亲身上。母亲走出苞谷地,站在菜园中间小路,完全沐浴在曙光之中,母亲又捋捋头发,自语说,这是个好天气,又是炎热的一天。
母亲勾下腰去提篮子,有些沉,母亲定定神呼吸,篮子提提很轻而易举到了母亲的胳膊弯。一篮子苞谷安静地躺在篮子里,苞谷叶子,掩饰不了苞谷本质散发的苞谷清香,母亲吸吸鼻,深深吸几口这久违的芬香。等会,在屋前的树阴下,母亲不紧不慢剥去苞谷叶子,那些剥了叶子的苞谷,颗颗苞谷米饱满剔透,轻轻用指尖一戳,会有新鲜的带着奶香的苞谷汁流出来,像伤,不忍再去试着戳它。然后去锅里放些水,再把苞谷放进去,让熊熊的火焰把母亲的脸印得通透,刚放暑假的几个孩子,闻着苞谷随风飘出的缕缕香气,会陆续跑来守在厨房,等待苞谷煮熟后、母亲开锅的那一刻,这将会是孩子们一顿并不丰盛却快乐的中餐。
母亲提着苞谷边往回走着,边这样想着,母亲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幸福的微笑,煮苞谷时熟透的烟尘,已香香地弥漫在母亲的心间。
母亲的麦子
割麦前后
麦子收割的六月,风中夹杂着麦子浓郁的芬芳,整片的田野是黄灿灿的,黄的麦秸,黄的麦穗,整个天地融在那片金黄的色彩中。一根根麦秸压弯了腰,沉甸甸相互依托,一棵棵麦穗饱满丰盈,呼之欲出,麦子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尽情施展它的成熟的风韵。
母亲在收割的前两天会不停地看天,母亲不会看天相,但知道天气好的日子早上太阳是清爽柔和,中午是蓝天白云悠悠,晚霞是红彤彤的燃烧半边天。确定来日的几天是好天气,在准备收割麦子的前一天傍晚,母亲拿出家里十几把镰刀,在屋后的空地,坐一把小板凳,面前放一块磨刀石,开始霍霍磨刀。母亲磨了镰刀的正面,再翻过来磨镰刀的反面,然后用大拇指在刀口上轻轻摩挲,试试刀口的锋利,当有一种轻柔的细腻的疼从指尖传递,那把镰刀就算磨好了。
收割麦子的早晨,母亲起的早,烧一大土茶壶茶,放了三皮罐(一种茶叶),煮一锅稀饭,就着母亲腌制的豆豉吃了,提了装镰刀的篮子和水壶,天蒙蒙就到了田野。早上的空气有些许湿润,田野里一阵麦香轻轻地扑面,却已有起得更早的村里乡亲在割麦,他们不声不响弓着腰正奋力挥动着镰刀,听得见麦秸分离的撕裂声和麦桔夹在腋下哗啦啦的脆响。
母亲是割麦的好手,她手把手示范我们几姊妹怎么割麦。弯下腰,右手拿镰刀,左手往怀里搂住一把麦秸,让镰刀从麦秸的底部一刀下去,手中搂着的那一抱麦秸就完全割断,放到身后空出的地里,然后再继续向前割。母亲对我们说,割麦不能心急,要一刀刀割,如同走路,要一步步迈。
麦子割完,就得用两缀麦秸挽成的腰子把麦秸捆成一捆捆,用板车拖回家,和着四五家邻居,请来打麦机,你帮我,我帮你,有人解腰子,有人往机器里投麦秸,有人用扬叉清理从机器另一头脱出的麦秸,有人不停提走机器旁滤出的麦子,再换上空篮子……趁着夜晚时分,几家的麦子全打完了,从从容容的洗掉一天的灰尘与劳累,满仓的麦子像幻影飞扬在梦中。第二天早起,一家家的门前地上都是摊着晒的麦子,一边是大麦,一边是小麦,每一张质朴的脸上掩饰不住绽放着丰收的笑靥。
大麦小麦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我的童年是吃麦米度过的。母亲把大麦担一袋到村头的碾米机房,一袋大麦能碾半袋麦米,半袋糠。在我的印象里,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几乎没有大米的概念,真正是什么时候不再吃麦米我不记得了,可是麦米在口里的粗糙涩口却是依旧清晰。麦米稀饭没有稠性,一颗颗胀得大大的,怎么煮,都是汤是汤,米是米。麦米饭硬硬的,微黄,在口里得嚼上一会才能吞下去。那时麦米与红薯是我们的主要口粮,相较而言,我更喜欢吃麦米。
母亲在下雨的日子,给家里做炒面。她围上头巾和围裙,把一筐子大麦搁置在厨房的灶台旁,然后在锅里放些许沙子,待沙子烧得火辣辣的,抓几把大麦放进锅里,和着沙子用竹枝制的笤帚来回转圈,一颗颗大麦在锅里受热发出炸裂的声响,阵阵麦香袅袅在锅里散发,大麦炒熟了,用砂撮(一种铁网状的家用品)盛起来,接着再抓一起大麦再炒。炒熟的大麦冷却用碾米机碾出来的面粉就是炒面了。
炒面那时是我唯一的零食。农忙时节,大人都到了田间,家里姊妹多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顾及我的一日两餐,中午饿了,装半碗炒面,放适量的盐,倒上凉茶或热茶,搅拌,像面团一样成一坨坨,那炒面香喷喷的味道在唇齿间释放,处于饥饿状态下,我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食物比炒面更好吃。到我上中学住读时,母亲会用塑料袋装一袋炒面,星期日晚上让我带到学校,是我一星期的零食。偶尔,母亲忙里偷闲把麦米用石磨磨成麦米面粉,用它们做成麦米饼子。为了节省时间,母亲带着麦米饼子下地,就着三片罐茶水,也能对付腹中的饥饿。
近年关,母亲把小麦碾成面粉,和水和发醇面团,用蒸笼蒸馒头,才出笼的馒头松软口感细腻,吃了还想吃,母亲会说不能再吃了,那是过年待客的。母亲蒸的馒头足有海碗口大,客来了,把馒头切成一片片,再放到蒸笼里蒸热了才端上桌。正月十五过了,没吃完的馒头,已没有了当初的香喷,有的已有了发霉的迹象。母亲把馒头切了,放到有油有盐的锅里,煎成金黄色,吃起来脆脆的,别有一番味道。
做馒头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做,偶尔,有客来了或给我们解馋,母亲会用少许面粉煮面疙瘩,顺在锅边贴几个油盐饼子。平时,早上有卖糖饼子或锅奎的小贩叫卖到了家门,母亲会用瓢装一点小麦,和贩子换几个饼子。我们在学校里没有钱买饼子,母亲会让我们带上一些小麦,和贩子交换。
小麦囤在母亲房里的两个大缸里,从装进去一直到来年的再次收小麦,母亲很是细心的用着小麦。多少小麦用来做馒头,多少小麦用来擀面条,多少小麦用来换饼子,剩下多少是平时用的,母亲心里的估算与实际小麦所差无几,小时甚至怀疑母亲知道两缸小麦究竟有多少颗。
吃麦米的岁月、用小麦换衣物的岁月是一去不返了,早几年就听母亲说,现在种的大麦很少了,只是种一点过年时熬麦芽糖,也有人家专门种大麦,卖给麦芽厂。大麦是贱物,卖的价钱很便宜。现在的小麦没以前那样用的精细了,随时想吃馒头就做,可到了次年母亲囤的小麦还是吃不完。记得有一年,母亲专门做了馒头从老家带来给我吃,母亲做的馒头是我小时最爱吃的。我尝了一口,对站在一边的母亲说,我现在不怎么爱吃馒头了,以后您不要再给我做了,我偶尔想吃买就是了,没必要几个馒头带这么远。平淡的语气像刀子尖锐冰冷,母亲充满期冀看我的目光霎时间暗淡下去,她想说什么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到了吃饭时,母亲固执的不吃饭,就着汤吃馒头,我说,您不吃饭我也不吃了,我让它饿。母亲拗不过我,说,可惜了那几个馒头。
麦子在我现在的生活里时时被遗忘,它的绿油油的青翠,它的饱满的金黄色的麦穗,关于麦子的记忆偶尔被来自家乡的乡音唤醒,像五月的雨季会打湿想念,稠稠的内疚合着骨子里的血脉流动。我终究不过是麦子的女儿,它哺育我长大,也会以另一形式哺育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会某时指着碗中的面条或杯中的麦片,问我,妈妈,它们是怎么来的?我回答他,他们是麦子做成的。我给他讲麦子的生长,麦子的收成,麦子的土地,给他讲麦子是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的植物,它真实存在我的整个童年时代,我熟悉它们的生长时间和规律,明了麦子的各个时节散发的香气。希望我的孩子懂得,麦子对我们生命的重要,他也是麦子的孩子,也能记住麦子,记住我们的根。
2011-8-3修稿
(斯卡布罗集市是我一直喜欢听的英文歌,图片来自网络,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