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园旧影与轶事
2019-04-17 17:57阅读:
几谷,《棣园全景图》
棣园即湖南会馆,是扬州历史上享有声望的著名园林。棣园为明末遗构,相传清初为程氏“小方壶”。后几经辗转,道光间为包松溪购得并改名“棣园”。梁章鉅在《浪迹丛谈》中有棣园诗,诗中说道“松溪俊逸才,肝胆常照人。名园足奉母,名花足娱宾”,可见包松溪购此园用以侍奉老母,兼做宴客之所。此间,包松溪延请画僧几谷和画家王素分别为棣园绘制《棣园全景图》。咸丰同治间,棣园为太平天国李昭寿府邸。洪乱后湘商集资翻建,作为湖南会馆。清末民国时期,扬州盐业公所的文案人员大部分住于此园。棣园平日不开放,但每年正月初一至初五对外开放期间,扬城的老百姓纷纷前来游园赏景,说明棣园城市山林之盛冠绝一时。只可惜的是,棣园大部分景观建筑毁于上世纪城市建设,今天原址仅剩观戏厅和蝴蝶厅两座建筑,园址范围内散见零星石块。
1960年前后,陈从周教授带领同济大学建筑系学生来扬州调查园林住宅,留下了
7张珍贵的棣园旧影。这些旧影究竟是棣园的什么建筑,又是从什么角度拍摄的,这些建筑背后又有哪些故事呢?本文结合几谷、王素的画作和老先生的回忆,就此
做一个简单分析兼与众人讨论。
一、棣园门额

几谷《棣园全景图》二层门楼

小雯子、大牧,双博馆棣园门额
朱江、蔡起等老先生早年曾进入过棣园。根据怹们的描述,棣园“沿着住宅大厅东边的火巷直到尽头有小型砖雕门楼面南“(蔡起,《扬州晚报》),“斯园
….有门南向,磨砖门楼上方,有阮元所题‘棣园’门额”(朱江,《扬州园林品赏录》)。蔡起先生和朱江先生的描述基本一致,表明棣园园门在住宅火巷以北,面南而建,砖雕门楼嵌有门额。而这应该就是旧照里棣园门额所在园门。近人王振世《扬州览胜录》记载,“‘棣园‘石刻二字,阮文达公元书”。阮元
75岁致仕,在
81岁前后(即
1844年)曾应园主人包松溪之邀为《棣园全景图》做题跋。据传,阮元曾到棣园听昆曲,并为棣园题额,想必旧照里的“棣园”二字”正是诞生于阮公听曲之际(谢明洋,《扬州晚清私家园林造园理法研究》)。此外,蔡起先生回忆,棣园门楼内设有楼梯,楼梯之上设有“大仙阁”,供有大仙牌位,这也与《棣园全景图》所描绘的二层门厅的形制相吻合。近日,网友大牧在双博馆后的草坪上新发现一块棣园石额,这块石额磨损严重,但“棣园”二字依然可辨。对比旧照发现两方石额字体风格相同,但石额尺寸和字间距却不一样。那么历史上的棣园是否曾有过两块门额,多出来的这块门额又镶嵌于何处呢?
二、沧浪亭

王素《棣园全图》之沧浪意钓

几谷《棣园全图》之沧浪亭
在
1983年版《扬州园林》一书中,这幅旧照被命名为棣园一角。旧照中近处堆叠黄石假山,约摸有一人高,山石边植树一株。远处则是四角攒尖顶方亭一座,亭子一侧有廊道逶迤而去,廊道墙壁嵌圆形漏窗,漏窗外似有方形框,廊道尽头往近处转折。对比几谷所绘的《棣园全景图》,能够发现《全景图》东园水池北岸有一方亭与旧照中的方亭颇为相似。图中方亭亦为四角攒尖顶,亭东接长廊,廊壁嵌方形漏窗,廊道往东延伸,后南折至育鹤轩,方亭前有假山、树木、曲沼诸景。几谷所绘方亭之形制、走势、周边布局,都与旧照吻合。由此大致可以推断这张旧照描绘的是棣园东部的沧浪亭,拍摄角度应是在育鹤轩西南角。此方亭即是棣园十六景之一的"沧浪意钓",乃棣园东部主景。沧浪亭坐落于曲沼之北,略高于岸,亭内悬匾额“小沧浪”,游人面南而坐,则池岸美景尽收眼底。苏州有宋代园林“沧浪亭”,取义于“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棣园沧浪亭大约也取此义。纵观扬州名胜,有小秦淮、小香雪海、小金山、小倦游阁诸胜迹,皆冠以一“小”字,以区别与原景。棣园方亭也取“小沧浪”一名,大概皆言其布局制作更工于精巧吧。
三、洁兰堂与戏台

王素《棣园全景图》之洁兰称寿

几谷《棣园全景图》之洁兰堂与戏台
晚清盐运使方浚颐曾数次游览棣园,在其《二知轩诗续钞》中录有棣园即事诗五首,其中一首写道“牡丹台作管弦场,款客迟登泛海航。难得随车甘雨至,跳珠好为助铿锵”,棣园作为“管弦场”的建筑当是洁兰堂和戏台。“洁兰堂”是棣园西园的核心建筑,面阔三间,面对戏台,用以观戏,故而也称观戏厅。旧照所留存的影像即是洁兰堂与戏台,拍摄角度应该是在棣园园门北不远处。旧照里戏台高筑,对面观戏厅略低,符合人们仰头听戏的习惯,也与现存的戏台建筑相类。戏台以东有黄石假山,假山间有一曲径。两幅旧照,一幅草长过膝,一幅草木凋零,可见调查人员曾不止一次进入到棣园内进行测绘拍照。根据蔡起先生的描述,棣园用黄石假山
分割东西两园,假山北低南高,往南与门厅相接,在假山南部高处,建有傍家林馆。而旧照也体现了傍家林馆的一角,在旧照黄石假山高处可以看见有廊柱拐角,当是傍家林馆之一角。旧照上,戏台后部还有一层飞檐,这在道光年间的《棣园全景图》上未曾体现。但根据唐之淮老先生在《扬州盐商及湖南会馆》一文中的描述可知,民国时期戏台后部有供伶人化妆之用的房屋十数间,由此可以推断这是湘人重修棣园时加筑的化妆间。唐之淮老先生是晚清进士两淮盐商唐仓崧之孙,唐仓崧曾经出资12000两把湖南会馆花园部分永久租下,作为家族住所,所以唐之淮老先生年幼时即生活于此,对棣园内部情况较熟。
唐之淮老先生在文中还提及一件关于洁兰堂的轶事。洁兰堂一侧有一夹壁,半用砖砌死,半做厕所。民国时期,军阀在扬打拉锯战,曾打开夹壁,结果发现地下有石板,打开石板直通洁兰堂地下,唯东侧被封死。唐之淮先生听父老回忆,说是当初翻造时洁兰堂下是一大厅,内有臂粗铁链四条,悬朱漆大馆,时人不敢擅动,于是用砖封死。但唐之淮老先生又说到,其儿时曾下洁兰堂地下室,并没有发现朱漆大馆。根据唐之怀老先生的回忆,洁兰堂当时肯定是有地下室的,但目前棣园观戏厅明显没有地下室,那么地下室是什么时候被填的,这又是一个疑问。
上世纪改造棣园时,棣园戏台亦被拆除,木构件存放史公祠保护。可惜的是,
2005年博物馆藏品迁往西区双博馆新址,馆方查点馆藏木构件,发现原棣园戏台木构件因受潮,腐朽变形且发生霉变,后经开会决定处理该批次损坏之木构件。
四、鹰犬互博湖石假山

棣园内假山堆叠尤为众所称道,棣园用黄石假山作为分割,将棣园分为东西两部分,同时在空间上又用假山廊道将整个园林串成一体。清人吴清鹏《笏庵诗》集《棣园序》有云,“扬州诸园好林壑,不惜黄金纵挥霍。几年花石费采买,平地山池出疏凿”,此诗证实包松溪买下棣园后,曾经花费巨资和数年时间采买奇花异卉和湖石假山,用以完善棣园。王振世在《扬州览胜录》记载到,“山中洞室,钟乳下垂,名曰‘盘窝’。是山之奇,世所罕见,非普通工匠所能。”蔡起先生也曾回忆道,"‘曲沼观鱼‘不规则的池边均以精选太湖石镶嵌,时有奇峰突起。印象最深的是池之中心,有一块形似鸳鸯的天然奇石。”然而早在解放初随着文工团等单位的进驻,这些富有山林逸趣的假山被砸碎填了池塘。不过万幸的是,棣园假山中有一峰“鹰犬互搏”的奇石被挪进了史公祠,得以完整保存下来。旧照里的正是当年棣园的那峰“鹰犬互搏”假山。这峰假山苍鹰俯冲,猎犬扭身上扑,把鹰犬互博的场景捕捉得相当到位,不能不称之为湖石假山之神品。由于这峰假山石是从棣园迁往史公祠的,所以第一版《扬州园林》将其归在了棣园中,而在新版《扬州园林与住宅》一书中则将其与史公祠部分连缀在了一起,这是否间接交代了拍照时“鹰犬互博”假山已经被迁往史公祠保护了?
五、平台眺雪与花神庙
谢明洋,史公祠方亭

几谷《棣园全景图》之平台

王素《棣园全景图》之平台眺雪
平台眺雪也是棣园十六景之一,据说此台是扬州城内私家建筑的最高点,旧时可于此远眺江南诸山雪景,北望蜀岗诸峰。方浚颐《二知轩诗续钞》棣园诗云,“往时金谷斗豪华,蓦地红桥咽暮笳。试向平山堂下望,空余白塔树阴斜”,说明于棣园平台之上可远望扬州城北平山堂、白塔诸胜,可见棣园平台之高。民国间,平台上有花神庙一楹。后盐商萧芸浦从上海青楼买回一妾,为讨妾之欢心,萧氏在自家园内盖洋楼,并在洋楼上设屋顶平台超出隔壁棣园的花神庙。棣园唐仓崧于是在花神庙上增筑望月亭一所,又高出萧家数尺。嗣后,萧家原本准备在洋楼平台上增筑楼台,因妾逃走而不了了之(唐之淮,《扬州盐商与湖南会馆》)。谢明洋在《扬州棣园复原研究》一文中认为,史公祠内的方亭原本位于棣园假山最高处,但作者认为其体量和结构偏大,故而作者推测方亭后期经过改建。文中点明的黄石假山最高处应当就是平台上花神庙。而旧照中建筑的拍摄角度是自下而上,也能够证明这处建筑位置较高。蔡起先生也曾回忆道,“西南角上构敞口方亭,一半在墙内,另一半被被向西向南挑出墙外
…….有一条坡窄陡峭的山间证道从谷底可直达方亭”,蔡先生记忆里的方亭似乎也是指的花神庙,其对方亭的描述与旧照建筑的花墙格局也类似。不过这两张照片的证据并不充分,比如蔡起先生说是敞口方亭,但旧照里四角亭似乎并非敞口亭。另外假山半腰的建筑只能大概确定是在黄石假山半山腰,而黄石假山集中分布于棣园中部的傍家林馆和花神庙附近。根据蔡起先生的回忆,梅花草堂以东的假山尽头有三间小屋建于半山腰。蔡起先生描述的三间小屋是否就是旧照半山腰的建筑,这还需要进一步探讨和确认。
六、其他
晚晴翰林臧宜孙在《扬州劫余小志》记载,咸同间太平天国叛将李昭寿“曾买包氏棣园”寓居扬州南河下。李昭寿乃晚晴臭名昭著的降将,太平天国期间曾两度降清、卖友求荣。洪乱后寓居南河下棣园业盐,鱼肉两淮盐场长达数年,后被曾国藩弹劾,隐居棣园。李昭寿与同是太平天国叛将的陈国瑞不合。同治初,李陈二人同寓扬州,陈国瑞倚仗自己有醇亲王撑腰,经常前往李昭寿的棣园,对李家吃拿卡要,使得李心生怨恨。李昭寿终于忍不住了,《清实录》记载,同治十年四月十四日“江南提督李世忠(李昭寿降清后,清廷赐名李世忠)
……潛赴陳國瑞寓中,喝黨將陳國瑞捆縛赴船
……適陳國瑞之姪陳澤培等趕至呼救
……李世忠將陳國瑞藏匿,自覓小船逃走,落水遇救得生”。据说,陈国瑞在被救后截获李家的辎重船,将穿上财物抢了精光,还绑了李昭寿的四个小妾。此后不久李陈二人同被革职,李昭寿的部将也转归湘人曾国藩辖制,这也为棣园转卖给湘商提供了条件。
此外笔者发现,湖南会馆除了作为旅扬湘人议事、宴请、寄宿的场所外,似乎还曾作过扬州知府下榻办公的场所。《申报》
1905年
3月
20日版记载,“正任淮安府、调署扬州府知府张太守庆勋,于本月初六日晚抵郡。初八日,在湖南会馆接印任事”,明示了晚晴知府张庆勋接任知府仪式是在湖南会馆举行的。这其实并不奇怪,新闻里用了“调署”一词,说明张庆勋只是在扬州知府任空缺的情况下,以淮安知府的身份代理扬州知府的职责,并且只是暂寓扬州,等新任知府到任,即卸职回原任所,在此期间就以湖南会馆作为临时公馆。那么知府张庆勋署理扬州府到何时呢?申报
1905年
9月
13日版记载,“江宁藩司黄方伯以新授扬州府知府荣晋现己到,应即饬赴新任。现署扬州府、本任淮安府张庆勋卽饬回淮安府本任。所有调署淮安府、本任通州直隶州汪树堂应饬来省,另候委用已分札饬遵矣”。这条记载说明在知府张庆勋署理扬州时,淮安政事由通州知州代理。在新任扬州府知府荣晋到任后,张庆勋仍旧返回淮安,而通州知州汪树堂则调进南京听候任用。
棣园连带湖南会馆已成昨日絮语,但棣园留给我们的遐想是无限的。如何能够展示一代名园的风采,值得我们去深思。棣园所在的南河下-徐凝门街区是扬州古代园林、住宅相对密集的地区,如何开发、利用这一街区值得有司审慎研究。今日笔者从旧影的角度,讨论了棣园旧日的建筑景观以及逸闻趣事,抛砖引玉供大家讨论。
王素《棣园全景图》录自《扬州园林甲天下》,截屏自谢明洋《晚晴扬州园林造园理法研究》
几谷《棣园全景图》、棣园旧照录自陈从周《扬州园林》、《扬州园林与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