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拖车这个词,“拖”要读成第四声,唾音。皖北地区都这么读。水拖车也不是车,是一种水虫。当然,把虫子叫做车,它自然也就不能辜负这称谓,我们可以用迅捷如车形容它。拖车是农村运载犁、耙等农具的工具,没有车轮,有点像没有床面的翻仰的床,牛拉着它在地面滑行。水虫在水面滑行,也没有轮子,其机械原理和拖车很相似。
很佩服当初给虫子起名的人,这是民间的智慧。往往民间的智慧,都是没有权威的,没有权威,却能众口相传,最终约定俗成,变成权威,甚至可以蔑视权威,类似的事件真不少。你比如蟾蜍,就不太入老百姓的嘴,老百姓叫它癞蛤蟆。结果呢,你在纸上叫你的蟾蜍,我在村里叫我的癞蛤蟆。这两不妥协,傲慢和反傲慢,有时也挺让人莫衷一是的。
水拖车的书面名字,叫水黾。看这名字,又想多说几句。我发现,凡是叫学名的东西,都普遍生僻。黾这个字,不查字典,真不知道该读“民”,真不知道它是古书
里的蚌。好吧,就算水拖车某些特征和黾有关联吧,但关联在哪呢?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黾,容易联想到蝇,就是多了个虫字旁而已。那么水黾,是不是像海豹、海牛一样,是生活在水里的蝇子?答案是错。唐代中药学家陈藏器说:“水黾群游水上,水涸即飞。长寸许,四脚。”
《纲目拾遗》说:“四、五月内出浮水面,身硬脚长,池沼中甚多,性喜食蝇。”如果说,喜欢吃蝇子就叫蝇,有些牵强,其实它是杂食的,水里小型的动物卵都吃,尤其喜欢吃蚊子卵和送上门来的飞蚊。它叫水蚊也应该不错。
水拖车外观倒是很像蚊子,但比蚊子大很多,捏在手里,身躯有点硬,略微有点甲壳的味道。当然,捉到它的机率极少,我在整个童年,没有捉到几只。资料说,水拖车有每秒1点5米的速度,相当于身高1米8的人400英里的时速。这还不算,它还可以连续跳高30至40厘米,差不多媲美于一只善跳的跳蚤。这还不算,它还可以飞走。我没有见过飞行的水拖车。也许它不屑于使用飞,它用跳和滑动,足以对付捕捉它的手。有大本事而不用,这是好有修养的事呀。想到一只麻雀,你在较远的地方赶它,它只用蹦,快速躲开,飞,是它轻易不露的招。
这还不是水拖车神奇的地方。最神奇的是,它尖又细长的足居然可以浮在水面上,而不是陷进水里。这让人觉得不科学。就像针尖飘在水面上,你不能认为是科学的事。这事,连比它更轻的蚊子都做不到,当然,苍蝇不用说,也做不到。甚至鱼,甚至各种水鸟都做不到。
不科学吗?其实正是因为水拖车懂科学,它才做到了。科学这东西,是摆放在天地间的,不只人可以拥有,其它物种也可以拥有。水拖车就是在水面上,掌握了让细足漂在水面的原理。水拖车发现,水是有皮肤的,就像生物都有皮肤一样。人们把水的皮肤叫水膜,水拖车不关心水膜叫什么,它关心的是,通过水膜这种东西,可以做到什么。水膜的张力可以擎起比较轻微的东西,就像人的皮肤可以抵挡不太暴烈的冲击一样。
水拖车正是水膜的特性上,开始了科研开发。首先,水拖车的腿必须入水而不湿,这是水上漂的前提。其次,要解决和水的接触面的问题,毕竟针尖一样锐利的足尖,没法立在水面上。解决这问题的方法是,水拖车六条足的前端,弯折着浮在水膜上,像一节节细细的草杆。第三,尽管水拖车的腿已细如蝇腿,仍然追求尽善尽美,在腿上设计了纤细若绒的刚毛,这些刚毛是超袖珍的浮力棒,水拖车就站在密集的浮力棒上。
人对水拖车的研究数据显示,它仅靠一条长腿,就能支撑起身体15倍的重量而不会沉没。
所谓神奇,就是把活,活成一种绝技。这是水拖车的追求,也是认真生活的人应该有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