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炳发小小说的意象性
2011-01-06 09:44阅读:
袁炳发小小说的意象性
——评袁炳发小小说集《爱情与一个城市有关》
刘镝
打开袁炳发新近出版的小小说集《爱情与一个城市有关》,便再也放不下手,呈现在眼前的作品,几乎看不出袁炳发原来创作的风格了。
承载文本的物质形式——语言,更加精纯,更有节奏,更有韵律感和跳跃性,有些仿佛就像一首诗。那些常见的表现形式、艺术手法,包括出人意外的结尾减少了,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这些文本是从心里自然流淌出来的,一切都随心所欲,不再需要刻意的修饰和雕琢,就像一个成熟的写意画家尽情挥洒一样。仔细读来,觉得又不是普通的写意画,很像梵高成熟期的作品。从文学角度看,有些像海明威,像米兰·昆德拉。再翻看一下近一两年有关的评论,果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同一篇小说,每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其实,这种情况不是现在才有,只是现在更突出了。个人认为,这是袁炳发小小说的成功转型,他已经不再着力于物质层面的经营,而在努力向美学意蕴和精神意蕴深层开掘,他的作品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
阿成老师说:“袁炳发的小小说在很大程度上与寓言颇为相似……或许我们可以称他的小说为‘寓言小说’……他善于总结平常人生活中的经验,并聪明地把它提炼出来,以平实亲切的方式加以叙说。”(《读袁炳发的“寓言小说”》)既然是寓言,重要的就不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显示出来的意义,或者说是哲理。袁炳发也是这样认为的,当有人说他“过于注重故事的行进,缺少必要的描述”时,他说:“如果说注重故事的行进是个问题,我的问题会很多,就不仅仅是缺乏必要的描述了。”当问到他对结尾的考虑时,他说:“我写作前期的确更多地设置出人意料的结尾,但后来不是,我通常是全盘考虑。”(《答<小说月刊
>何光占编辑二十问》)袁炳发把自己的创造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摸索道路,第二阶段是把关注点转移到人物性格和命运的塑造和展示,第三阶段注重在生活中发掘故事,表达自己的思考。他说:“这个时期的作品表达上趋于平淡和简单,这是我喜欢的。但是,指向比较复杂的生活本真,这点我想作家阿成兄注意到了,他对我小说的评论,归纳为寓言性,这是我是同意和赞成的。”(《袁炳发[小小说]访谈录》)
二
读这些小说,读者往往会产生一些疑问,必须通过解疑进入深层思考。比如,《秋天》里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来了?晓婉为什么也在秋天离开了熟食店?《恍惚》里的“她”为什么突然失眠?短信不回,问话也不答?“我”为什么看“她”是客死异乡的故人远辉?《岁月》里的教授,为什么十几年如一日帮助小云恢复记忆,还在遗物中留给小云那封信?《天真》里,“我”克制自己不和女孩做爱,悄悄走出宾馆,他说:“这并不仅仅因为她的天真,应该还有其他。”“其他”指的是什么?
这些疑问其实是文本的空白,是作者有意隐藏了事件的原因、结果,或者看似不必要的情节和交代。格式塔心理学认为,当一个不完全的图形呈现于眼前时,会引起一种强烈追求完整、对称的倾向,会激起一股将它“补充”或恢复到“完整”状态的冲动,从而使知觉的兴奋程度大大提高。这种理论应用到文学创作中,就是空白的艺术。由于教育、阅历和个性差异,不同读者对这些问题会得出不同的答案,填充成各自不同的第二文本,显现出作品的巨大张力。
在这些作品中,还有些情节让人匪夷所思,也就是说出乎常情常理。例如,《枪案》里,郭爱成因为嫉妒演出一场枪案,十年后却用那支枪自杀了。《婚姻一种》中的高大梅明明被窦小弟抛弃了,窦小弟瘫痪后却又自动回到他身边。还有,《心理学教授》的主人公,为什么把蛮蛮当成神,当成命?竟然为她去抢银行。看到这样的情节,难免有人感到荒诞,认为虚构的痕迹过重。然而仔细品味一下,会发现整篇小说是一个完整的象征,一种不同于公共象征的私人象征,这些荒诞和虚构是象征体的核心。
三
文学形象有意境、典型和意象之分,意象当然是指审美意象。审美意象是观念意象的高级形态,是与典型、意境一样的文学形象的高级形态之一。作家为了表达某种感悟、观念或哲理,可以通过真实的、虚构的故事,甚至荒诞的情节追求意念的准确表达,在抽象思维指导下塑造出独特的艺术形象。文学意象的本质特征是哲理性,表现特征是象征性,形象特征具有荒诞性。个人认为,袁炳发这些小说是意象性作品。文学意象有寓言式意象和符号式意象两种,袁炳发的小说是寓言式意象,它们往往通过一个故事暗示一种哲理或观念。当然,其中也不乏符号式意象,《红绸》象征着生命的火焰,对生活的炽热追求;《白狐》本身象征狡猾,但在这里它又是被伤害者幻化的鬼魅,要去魅惑那些没有良知的人。《手足》是一个公共意象,含义不必解释,《读书》中的书是一个私人象征,其内涵是生活,《寻找红苹果》中的红苹果,《身后的人》同样也是意象。
对于这种塑造形象的方式,袁炳发是这样说的:“作家的痛苦来自心灵,并永无宁日。倒是世俗的一切给我鲜活的思考。”“没有思考,活着也是白痴。而从小小说角度思考问题,必须选择独特的命题,没有第二条路。”个人理解,所谓选择独特的命题,其实就是寻找像外之旨,也就是用故事构成意象。
对于作品的主题,他说,“《名医》要表达的是人很难‘看明白’自己”,《生命》“在于如何表现人的内在力量的发掘”。《1976年7月28日》和《枪案》写的都是命运,“命运是一双看不见的手,甚至具有超大意志力的手,总想掌控更多。而命运又实在不是客观所在,总是包裹无尽的迷雾”。这些都和意象的特征十分吻合。
在谈到《1976年7月28日》是否有说理倾向时,他的回答是:“没有,我讲命运,其它一切交给读者。”(以上均引自《答<小说月刊>何光占编辑二十问》)这是因为文学意象具有多解和歧义性,好的审美意象,往往很难得出最为精确的结果,好像有无数多个解。譬如同一篇《心理学教授》,有人理解为偏执;有人理解为报复;也有人理解为矫枉过正,这正与矫正的名字相符;还有人认为是男性精神失衡后,男性形象重建过程中的精神错位。答案绝不止这些,也无须争论哪一个更准确,但作者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这也正是他的得意之处,这就涉及到了文学的召唤结构问题。
文学本文的接受活动是一种阐释活动。伊瑟尔指出:“文学作品中存在着许多意义空白和意义未定性,它是联结创作意识和接受意识的桥梁。它促使读者去寻找作品的意义,从而赋予他参与作品意义构成的权利。”这个桥梁就是召唤结构,其价值在于召唤鉴赏主体参与创造,促成作品潜在意义得以实现。空白点、未定点是文学作品永久魅力的来源,以它的空白和不确定召唤着读者的无穷联想,从而实现其知识、智慧和情感价值。读者对文本的空白点、未定点进行填补、确定和扩充的过程,实际就是对文本意义的建构过程,读者可以融合自己的经验、思想感情、生活阅历对文本进行新的创造。正因为文学作品有待于读者去填充和完善,它才显得意蕴非凡,回味无穷。
对于小小说来说,它只能截取生活的一个片段,一个瞬间,甚至只是一个侧面,一个局部,在这样短小的篇幅里,很难塑造出丰满的形象,意象的追求或许是一个理想的选择,这也正是袁炳发的成功之处。
袁炳发从形象的塑造到意象的追求,迈出了很大一步。他对生活的开掘、提炼会更精纯,创造的道路会越来越广阔,成为小小说文坛的常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