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他终于认错(172)
2026-01-27 00:38阅读:
题图:紫荆花与叶,78岁阿坚2026年1月26日中午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他终于认错(172-上)
吴幼坚
1999年作家易文锋曾来过广州签名售书,当时星河、阿中等朋友从报上看到消息,都说他很可能要找你。我说从1986年我与他绝交后,他多次寄报刊杂志给我,希望我看上面关于他的采访报道,我都没有回应。我离开《广州文艺》去《源流》上班,他找不到我的。但他还是和我重新联系上了。这人曾写匿名信严重伤害我和家人、朋友,我为何还与他交往呢?事情前前后后我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还是让当年的文字替我说话吧。
1999.3.16(周二)3.17凌晨3:50记
果然被阿中猜到,易文锋设法与我联系了。周二中午,单位通知说王律师留言,姓易的朋友委托他打听我……我当即复话,与这中间人联络上了。我给他家址、电话,如果易文锋要来信、来电话,我知该怎么对他说。我不会重续旧情的,但我想借机对这人多些了解。他是一种典型。而且,我有种胜利的预感,当初是他不对,如果他不认错(其实他当年已口头认错,但我不肯原谅,怕他再伤害我的亲友),我不会搭理他。我不会乞求爱情,连同情也不用求,我作为女人,与任何男人都是平等的。谭云辉、江笛等男人,都明确表示过对我的感谢,庆幸认识了我这样的好女人。我就是想知道,骄傲如易文锋者,对往事怎么看?对我怎么看?总可了解到的。
1999.3.20(周六)3.21凌晨1:30记
晚上应王律师之邀,去三寓宾馆吃饭,交谈到近12点才回到家。他传递了关于易文锋的消息。这在我意料之中。等易文锋来联络,我才作出自己的反应吧,我会有度的。(坚新注:王律师与易文锋相识多年,受托要说服我答应与易恢复联系。我起初不同意,王反复说今年55岁的易已知错,给他一次认错机会吧!餐厅员工把餐椅搁上桌面,开始搞卫生,唯独留下我们这桌。最后关灯关空调关门,我们又在三育路、农林上路边走边聊。见律师不肯放弃努力,我说先叫他写份认错的书面材料来!律师看出有转机,高兴地与我道别。)
1999.3.21(周日)3.22凌晨2:45记
林力生听说王律师找我,易文锋想联络我,生气得很,骂易文锋是“流氓”
。但我解释并非自己想重燃爱火,只是可以平静地与易对话,想知他十几年后对往事怎分析。他是有大是大非观念、敢与邪恶势力斗争的汉子,但在对待爱情方面又很小人,所作所为令我无法原谅!林听后同意我不卑不亢地与易文锋对话。我倒还有个想法:约易写篇稿给《源流》。
晚上看《别问我是谁》(即《英国病人》),对戏中凄美的爱情很感慨。生活不等同于艺术,但我向往拥有真挚纯洁热烈的爱情,以及由此引生的美妙性爱!
1999.3.24(周三)—3.25(周四)3.25夜22:40记
3月25日,收到王律师送来的新书,扉页有易文锋的题字:“紫蕗惠存
一九九九年三月北京”。律师还让我看了易文锋给他的短信,从中可知易是想与我联络的。我会向他约稿给《源流》,公事公办。另外的话题,等他说到再应对。55岁的人,对过去的错误不能不正视,要有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才可望获得谅解。
1999.3.31(周三)凌晨1:10记
易文锋今天间接表态,说当年他为了放下对我的感情,做了许多残忍的、难以想象的事,伤害了我,但终于发现分手十几年了,还是放不下那段情。听他的律师朋友这么转述,我只冷冷笑笑,因为再原谅也不可能燃起旧情了。我会向他约稿,让他成为我的作者,但朋友就难做了。他应当知道,我与先生最不可愈合的伤痕,是他造成的。
当然他只是外因,我与先生确实没有太多的互相吸引。我曾引起他的倾慕,但我并不适合他。或者说他没能用自身的魅力吸引我。结婚25年了,多少人早分开了,尤其门不当户不对的文革时期结合的夫妻,多数不再守着这个窝。但我不到迫不得已,还是不想对不起他。
1999.4.12(周一)4.13
0:50记
上午寄出给“易文锋先生”约稿信,落款“紫蕗”。
晚上王律师夫妇首次来访,对我住处的陈设很赞赏,说是整洁、有文化品味。律师妻子还说“吴老师很漂亮”,不是奉承话。我知自己能给多数人留下好印象,包括与同龄人相比的身材、相貌,但更能产生亲和力的,是内在的美好。他俩给涛涛200元利市,买书。我送了影集,他们会喜欢的。这些接触之后,他们自然明白为什么十几年之后,易文锋还忘不了爱过的我。
1999.5.4(周二)
上午在办公室接到易文锋电话,我以平和的语调和他交谈,主要落实约稿之事。他那新书里写的陪一女记者去他蹲点的乡村参观等等,是他记忆中难忘的一页,我亦不会淡忘。但重提往事已不再勾起情澜了,因为他不懂得怎样珍惜我这样的好女人。也许经过十几年他学会了不少,但迟了。我自信留给他的是美好的印象,否则他不会放下架子来与我联系。现在云辉暂时与那女同事黏糊着,但他心里也一定忘不了我。到一定时候,他会有所表示的。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具有这份魅力,靠的是内心的美。
1999.5.14(周五)5.15凌晨1:55记
易文锋今天的来信,告诉我他并未接到我的约稿信。这就奇怪了,不过他的地址也不完整。我是坦然的,即使那信被他太太看了也是公事往来。他在政治上、文学上有优点,但对待我、对我的亲友,太不友好,所以很难恢复当初的友好关系了。我会把杂志寄往他挂职的C市,让他看看。
1999.5.15(周六)晚9:20记
很少这么早写日记,听了文艺调频台的男声独唱,心大恸,泪盈眶,立即放下手头上的校对稿,写下心得。
那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表白:“让你幸福一生我愿去死……”(大意)有些词句使我想到什么人可以这样向我说?!“爱只一个字,我只说一次”,这个人要有自由,能向他深爱的女人用行动表示。那些说爱我的男人都给不出全身心投入的爱,灵与肉都给同一个女人的爱。我不能脱离实际地苛求对方,相反,我一再叮嘱他对太太、孩子要好,我不想破坏对方的家庭(他对我的爱也不足以帮助他下这决心,传统道德观念,中国人对男女年纪的看法,他的自我考虑……都局限了他的行动),但我又怎压抑得住自己内心深处永不泯灭的对完整爱情的渴盼啊?!
我没想到这首歌未听完已哭得满面泪水了。儿子、先生因疲乏,早早睡了,家里三间房都黑黑的,只有书房亮盏台灯,收音机伴我校对。这时孤独无依的感觉油然而生,真希望倚在相爱的人坚实温厚的胸前,倾听他有力的心跳……
明天星河家有事,无法陪我去越秀公园,那么与李锐文(坚补注:李是《广州文艺》美编)相约的小聚就改期吧。本想为李做做生日,也为自己拍几帧早春未能拍好、留到初夏才拍的52岁生日留影。我始终是乐于为自己留下真实影像的,哪怕一年年老了,但与同龄人比还是较年轻,我会珍视这点。
写了这样的日记,心里的愁苦不觉就流泻出来了。
1999.5.16(周日)晚10:50记
我在校对刚送来的《源流》,耳边是齐秦唱的齐豫的歌《走在雨中》。这歌突然触痛了我的心,“往事比山高比海深,彩虹般美丽……”我知道此刻我痛是被云辉伤透的心还未能完全复元,泪水无法控制地淌到桌上……想起在一起的情景,一阵电流从心里神速地通到指尖,我的十指顿时麻木了。偶尔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当我内心真的很感动时就有这种麻木的感觉,那是做不出来的。如果很激动(爱、性的冲动),则未必会这样,只是震颤,旁人可以立即感应到。云辉在见我第一面之后就问过,为什么你会这样的?他还担心我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哩。我们激情迸发的交往之后,他回味无穷,说阿坚你在许多方面和别人不一样,包括身子的颤栗……十几年前我与易文锋决裂,他再恳求重拾旧情,我硬着心肠拒绝了他,当时连颤抖也没有,真是狠狠地打击了他。
今天我去买菜,特地到家附近的几个小店子,买了很便宜的针织衣、裙、裤之类。回家试穿,又好看又少见。这些衣服不是什么身材的女子都穿得好看的,而我竟可以在52岁的年纪,毫不犹豫地穿出来,那份自信心不言而喻,有条拉架紧身短连衣裙,才20元,效果与无袖短旗袍近似,连儿子也夸奖。我望着镜中身材玲珑浮凸的自己,觉得是相当不错。可是,我爱过的人,能有谁有机会细细欣赏我呢?什么时候可以从容不迫地欣赏穿不同的美丽衣裳的我呢?我买过几件穿起来格外端庄高贵的衣裙,此生能有机会穿出去吗?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可惜,我这两样都不能如己所愿地去做。
现在文艺调频台的“温馨夜话”更有人情味了。今晚播放的是几个人对恋人的心声。其实他(她)们的恋人未必能听到这些广播,但写出来给人读出来便是一种释放了。
1999.5.19(周三)5.20凌晨2:25记
上班时我给易文锋打长途,催他寄与主人公合影来以便发那篇纪实。他说记不清陪我去乡村那年是1985或是1986年了。我更记不清,应是1985年初秋吧?我坦然地与他交谈,讲了校对时发现的几个问题,他该服气的。等他读过我的文章,就知这十几年来,紫蕗成熟多了,文笔也沉稳了。我想听到这个骄傲男人的真实想法。
突然接到林力生的电话,主动询问我近况,包括表示经济上有困难尽管开口,他会帮我,令我感动。林的话激起我心湖涟漪阵阵,我对他说,阿中在我生日舞会见过你,有年春节你和他、捷忠都去青宫和我跳舞,在我认识的男士中,他最赞赏你的身材、舞姿、嗓音,说你和我最般配。其实我有同感,但你有太太、儿子,你我不能走得太近……我忍不住落泪了。自从在丁逸凡家与林偶遇,他始终是大哥般呵护我的一个人。在云辉严重地刺伤我心时,我问过林,谁能给我永远的承诺,即使每个男人都离我而去,我的灵魂仍有个归宿?他郑重地答:“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当时是在咖啡厅里,在沙发上,我的热泪顿时涌了出来,他拍拍我的手臂,给我有力的安抚。
1999.5.20(周四)晚9时记
有时候,我想和时间做个较量,看什么人能用十年、二十年、几十年证明自己。易文锋不是说过要我去找自己心目中的男人吗,五年、十年,直到遍体鳞伤,回到他身边,让他接纳我。现在,是他与我主动联系的,而且好几年前就联系过了,我没答复而已。他将感到、看到,一个比十几年前更美好的坚,一朵“紫蕗”,但不再属于他。云辉迟早会有这种感慨的,哪怕他永远不承认。
1999.5.22(周六)5.23凌晨1:50记
红荷白荷、她们堂弟两对夫妇、两位文友加上我等等,一起去番禺那边的娱乐场所,玩保龄球,然后吃海鲜。我第一次玩,没能引起多大兴趣。还是打羽毛球、跳舞更适合我。而且凡是高消费的活动我都不可能多玩,我是很节省的一个中年女性,若有钱也会留给儿子读大学。将来负担减轻了,可能会让自己去什么地方旅行,但恐怕身体又不争气了,而且,与什么人结伴同行呢?我不愿“孤身走我路”。曾谢绝过老罗、老刘、杜工等的相邀,现在都不可能了。以后有合适的伴,就下决心启程。
今天我穿的是红荷剪裁缝制、上次白荷送我的一条长裙,效果不错。不施脂粉,只有一条黑绳子串着50元那个水晶坠子,做全身唯一的装饰。饭后白荷要打包让我带回家。文友问我这些日子校对的任务够不够,表示他们会一直关照我。对朋友们的关心我心中感激,但从不会讲甜甜的话,他们也明了我的个性。我不是很穷,但也不富,幸好自己从小就习惯俭朴地生活,所以无论今后怎样过,也不会垂头丧气。能有如此平和健康的心态做人,做到50出头、做到世纪末也不改变,我对自己也要称一句:不简单啊!我深知自己可以打扮得相当高雅美丽地出现在公众场合,令许多人眼前一亮,佩服这女人保养得不差。但我不会轻易这样打扮,而且暂时也找不到值得、可以让我如此做的男人。我会努力让自己内在的美更丰富,外在的美也不要太快流失。
易文锋第二次来信,寄了配文章的照片。他仍叫我“紫蕗”。现在他回C市开会,我等他的电话,希望听到他的心声。毕竟我是个文学界人士,对复杂的人生、内心的多样化,始终有探究的劲头,何况这是与我有过十几年前一段故事的人。写信那天是他生日,他说自己55岁了,“算起来你也52岁了,真快!”是啊,我们不再年轻。如果十几年前他不做得那么绝,我们一直做朋友吗?难以想象会如何。
1999.5.24(周一)5.25凌晨3:10记
今天把易文锋近照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