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他终于认错（17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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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他终于认错（172-下）

吴幼坚
1999.8.27（周五）凌晨2:15记
周五晚上，也就是1999年8月27日晚10点左右，我与易文锋在某大厦某号房间见面了。我们已决裂十几年，一直未有再见过，所以这次算历史性的会面。我打的去某某大道见他的。
他内心应当比我激动，但55岁的男人，始终有自制力，体力也不再是年轻时那么充沛了。我们亲切地交谈了三个小时，因他第二天要工作而我要跳舞，就告辞了。他请我过几天陪他回C市一趟，住他的新家，我未答应。他又请我去从化休

息两天，这点我是同意的。在风景好、空气清新的地方无拘无束地交谈各种话题，是桩美事。
一见面，易文锋与我坐近时，就这么说：“是你使我真正长大了。”后来他解释过，认为我是个真正的女人，为爱而生存的女人，一向都透明、真诚。过去他不理解、不接受，只肯让我爱他，不许我对别人好，更不许别人爱我，最终自欺欺人地制造两人间的矛盾、仇恨，以为决裂了就可忘却，但事实上从不能忘怀这个女人。他觉得我是深爱过他的，却又被他伤害得那么严重，竟然可以原谅他，再次给机会他向我表白这种负疚，以及不变的爱情，所以他很感动。他说我给予他的点点滴滴的爱，那种欢乐幸福的体验是他从未有过的，之后也再无从获得；而与我决裂给他留下的痛苦，又是最深刻的，十几年无法消散。他承认一切如同我当年预言，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他错了。现在他希望我们重新开始。
我用一贯的坦诚对待这个十几年前相爱的男人。我也激动，但只是身心颤抖，无法有当年那股激情了。我告诉他，自己这十多年不是空白的，不会等他回头，而且我要寻找能自由相爱的人。他说明白，没关系，不妨碍。我再三说，做一对异性好友吧，不要再回头去越过那条界线了，我不能勉强自己去满足别人。他挺失望，但没有绝望，他还会等待的。
他太太47岁了，我还以为她不到这岁数哩。也老了！他俩感情平平，几乎没有性生活，但会过完这辈子。中国夫妻多数这样，甚少身心一致地热爱到老的。他太太叮嘱他到广州别找我，又怕出事，他答应了，但随即就约我见面。他太太明白先生眼角颇高，像吴幼坚这样的女性，倒会迷住他。我始终坦坦荡荡自自然然，不去适应谁、挑逗谁、迷惑谁，更不与人争老公，展示真我，谁爱上了就交我这个女友呗。
1999.8.28（周六）8.29凌晨2:35记
从8月27日至8月29日，一连三天晚上，我都打的去某某大道的某大厦某号房间，见易文锋，时间9:40至零点之后，往往回到家已是凌晨1点多。周日还与王律师一起去，由某机构请喝早茶。上午我旁听了易文锋的采访，中午又与大家一起吃午饭，下午回家休息，晚上再去。明天他就去C市开会，再次来时应住从化了。我没答应去C市，也不一定去从化。他太太夜里12点还打长途来，说他有事瞒着她，而他当然否认。其实她会想象得出先生与我的交往，但她却无法相信，十几年后重相约，易文锋一再说他是爱我的，非常爱，永远爱，而我只是听，只是明白，却未作反响。三天的相处，可算消除了积怨，无所不谈，我对他的认真工作及水平又有了新的了解，但始终无法换得我当年的感情了。他说十分尊重我，等待我会接纳他和“它”。他深沉地说：“紫蕗，希望你给我机会，不是为了性的满足，而是让我证实，你真的原谅了我。”临走时他让我爱抚“它”，仍用过去的称谓，说是“儿子”，但我说不要了，我已没有那感觉。我知道这次广州相见，易文锋还未完全放下心上的石头，因我仍走不回过去。我不会完全走回去的，有了裂痕的破镜，再也圆不了那种程度了。他说，假设我向你求婚，你会离婚嫁我吗？我说首先你这假设就不可能实现，何况我与你不适合做夫妻，我怕与你这样厉害的男人长期共处，你做情人也会管死我的，我们只适宜做朋友。看来没几个女人会这样向他说真话。不过他对我的真心，这三天流露得很充分了。1986年他试图与柳州一位美术教师（27岁）相爱，以填补失去我的心灵空白，但他终于只是与她好了一阵子，就不了了之了。据说那人虽年轻美貌又新潮，却无法取代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连进一步的亲近都没有，此后也没再见第二面。我直截了当地评曰：“你们只是逢场作戏，都是临时的，谁也没打算长久相爱下去，得得失失都无所谓。”他承认了这点。我与他是认真的，所以才有那么强的刺激。
今天偶尔认识了某某某、某某某二位女士，彼此都觉谈得来，她们都称赞我的相貌年轻，身材好，我想令她们更为喜欢的，还是我的落落大方和气质风韵。我把两本三色堇影集转送她们了。
易文锋看到我与素不相识的男女人士都极易相熟，也会从心里认可我的人缘好。其实这就是人格的魅力。
1999.9.12（周日）晚11:25记
从周五下午到周日下午，在从化森林公园待了三天。邀请易文锋写报告文学那家机构几人带家属，连司机，加上易和我，这一小群人有说有笑，挺热闹的。人们知我是吴主编，阿坚大姐，又是易的朋友，我个人又如此具有亲和力，一下子就熟悉了大家，所以对我既尊重又亲近，我也非常放松地在空气清新之处休息了几天。最主要的任务是与易文锋进行颇认真的交流，他再三希望我明白他、原谅他，让他重新得到我，可我多次表示得相当理智，近乎绝情。他说，难道要我在你面前哭吗？我知他心里极难过，追悔莫及，但我仍说，哭也没用，我不会因同情而勉强自己做任何事的，你知我的脾性。几天里大家也看出他对我很好，迁就、忍让甚至有些怕，我可以“顶撞”这位“名人”，比我年长几岁、地位高些的人。我从不认为与他的关系是不平等的，过去相爱过，现在就做朋友吧，而且是他要求得比我更急切。
昨天离开他那儿准备开夜车校书稿前，我第一次流了泪，那是为他曾那么粗暴地践踏过我的感情、伤害过我的亲友而遗憾，为十几年的不可挽回而惋惜。但他不是我理想的伴侣，他太狂傲，在小范围内讲话更无遮拦，但我不认为这么偏激的话就表明一个人政治上的坚定敏锐。谩骂不是战斗，一个知识分子、作家，没必要这样讲话。我对杜工也是难认同，原因与这相近。我不喜欢浑身长刺处处指责眼中一片灰暗的人。也许我不是政治家，只是个普通女人，不愿过分热衷于评价国内外政治事件吧，但起码的事实和是非我是知道的。易文锋一定挺扫兴，后来自尊让他拼命压抑了自己。我平静地道别，下楼干我的业务。
今下午各自工作，午餐时他提议共饮最好的红酒，一桌人都兴奋。他说下午3:30若心情太不舍就不送大家了。这是半开玩笑话，而我不是绝情的人，中午一点多还是去道别了。我们静静地在一起，他知我这些天，从广州到从化一直坚守的原则，最后的午休了，他没敢过分，怕真惹恼了我。我心情颇复杂，临别了，不知何时再这样一起，人生苦短，少给他留下永不愈合的伤痛吧。我无声地靠着他，慢慢抚摸他的脸、头发、肩臂、前胸（仅此而已！），如同母亲对儿子，他闭目养神，感受我的温情……
我说，正如我事先强调的，与你重新成为朋友已不易，多少人因爱不成就变作冤家，仇恨对方呀！或者老死不相往来。我们真的不能回到当年了。你说“你本来就是我的。”那是曾经，但十几年来并不是你的，再不是你的了。虽然我终于表示原谅你，你也感激不尽，但我们不要有任何承诺与约束，就做朋友吧。看来他是真的明白了，他说仅仅是十分钟就改变了事情……原来他有个“秘密”，是若与我不能好，就会与一位44岁，从C市调广州9年的老部下联络。据说那女士一直“爱慕”他，现在离婚多年未再婚，儿子也读大学了，自己在找男人，又据说长得不错，这家机构几位一起吃过饭的人都印象不错，他昨天中午提起时用的词是“很性感”。我明白为什么他有意提起要在座的人为此人介绍对象了，他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和醋意，但我这么一个女人又怎会轻易去吃谁的醋呢？我明白若她远胜于我，就不会有我连续三晚去某大厦，现在又来从化，那些机会大可留给这独身的、比我年轻8岁的、爱慕他的女人，他和她什么故事都可发生嘛。可是直到今天下午，临别时我仍对易文锋说，你不妨就在我走后与她联络，至少回广州后再约会，看看会怎样，顺其自然嘛。我想，他不是没试过在我之后找别人，27岁的教美术的女青年，47岁的上海女编辑，都因为像我而有故事，这个也可以有故事的。但我保证这些人都不会留下更深更美的印象，因为我是少有的清纯透明呀！若我连这点都不清楚，还会是阿坚吗？有比较才有鉴别，我倒希望男人们多与几个女人深交，然后明白我与众不同之处，自愿地把心给我。留不住心的男人，人更留不住，就由他去吧！
晚上，我抓紧校对宝潘小姐的小说稿，易文锋在8:30和11:15打了两次电话来，说想念我，要我早些休息……他问我看过鲁迅的《伤逝》没有，说我们十几年后终于有机会解释、认错、宽宥，是幸运的，否则像小说写的，男主人公的懊恨已无法弥补，表白也无人听了，那是多么悲哀！
好了，就这样给易文锋心灵以宁静吧，他得到的教训是深刻的，而我受的考验也是重大的。
（坚新注：易文锋仍健在，媒体上偶有关于他的报道。我和他不再联系了。）
照片：1）1985年初秋阿坚去易文锋挂职的C市在他蹲点乡村某纪念馆留影。2）自1986年后断绝联系，相隔13年后1999年易文锋重新见到的阿坚。3）4）5）6）阿坚1999年日记封面、扉页、内文。7）易文锋1985年为阿坚在田间所拍照片。8）1986年阿坚夫妻、儿子在广州东山湖公园与易文锋夫妻、儿子合影后，自己在湖畔留影。9）10）11）1999年9月阿坚与易文锋等人在广州从化森林公园小住期间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