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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2026-02-16 10:05阅读: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题图:绣眼鸟站在冬红花枝头,78岁阿坚2026年2月2日中午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吴幼坚


我好几篇回忆录都大段摘录别人的信,远涛看后对我说,觉得不像回忆录写作而是素材的摘选呈现。他的感觉是对的,如果日后要出书,这些信件应会大加删减。现在作为初稿,我想宁多勿少,尽量留下不同作家的文字。如今我基本不再接到纸质信,自己也很少机会给谁寄信了。2014年某朋友和我初见前,请我提前写封亲笔信,届时面交他,事后我悟出这独一无二的见面礼,是电话、网络通信不能替代的,可以给他做永久纪念。是的,虽然我不断摘录旧信,之后不再保存,但有些字写得很好,我真舍不得丢弃。网上见过展示旧书信、明信片,那些原本很普通的纸片,经过几十年岁月淘洗已成为珍贵文物。本文第二、第三位作家的信,假若装裱起来也很有观赏价值。
一、刚柔相济的军人裘山山
第一位作家是军人裘山山,我和她是否在成都见过,没拍照片记不清了。我在《广州文艺》当编辑期间,与广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室成员相熟,通过雷铎、张波等人介绍,逐渐认识其他军区的作家,裘山山是其中一位。山山1958出生,比我小11岁。她1976年入伍,1983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1978年发表小说、散文。她曾任《西南军事文学》主编、原成都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主任、原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后来是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军事文学委员会副主任。
在我看来,祖籍浙江的山山属于江浙美女,而又有军人气质,那股巾帼英气是我不具备的,也是我很欣赏的。我一直没有机会与女军人好好交流,更无从体验军旅生涯。最近阅读《解放军文艺》2023年第6期,山山《走在西藏的路上》讲了她和战友在西藏的经历,好几次遇到公路塌方、发生车祸,与死神擦肩而过,真是惊心动魄。我长期生活在低海拔的广东,连2005年去丽江也有高原反应,四个晚上都睡不好,头痛、呕吐,只好待在古城,没敢去香格里拉、玉龙雪山,而山山多次进藏,也有严重高反,但经受住严峻考验。她第一部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以1950年18军进藏的历史事件为原型,通过采访老西藏军人及其后代积累素材,融入自身进藏生活体验,对西藏自然风光的描写与军旅群像的塑造十分成功。《我在天堂等你》首次出版于1999年,并多次再版,曾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解放军文艺奖等奖项。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我和山山除了通信、约稿,没有更多交往,但觉得彼此是理解的。我离开《广州文艺》去《源流》后,她仍寄来散文稿,后又寄赠《我在天堂等你》。1993年冬,她收到我的个人影集《这一株三色堇》后,在四川、吉林、杭州的报刊发文推介。她写道——
一想到个人影集,人们普遍的概念就是影星歌星。似乎只有她们,这些天生丽质、天生幸运的女人们,才有可能出版一本个人影集。的确,普通的女人,谁会想得到出一本个人影集呢?然而我收到的这本影集,它的主人却是个普通的女人,至少相对于那些大红大紫的歌星们来说是如此。她没有绝色的容貌,也没有迷人的身材,她甚至不再年轻。可她却勇敢地义无反顾地出了这本个人影集,为我们这些普通的女人们,举起了一面非常鲜艳的旗帜。
很多时候,勇敢就是美丽。
……她不是政治家,不是明星,这样做显然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也正因为她不是政治家不是明星,这样做才更让人敬佩更让人羡慕。
我翻看着每一页上的每一幅照片,读着每一幅照片上的每一首诗。我被这个普通的女人感动着,被这个普通女人的普通岁月感动着。我们都将老去,都将把青春流逝殆尽,可你有勇气把自己这些平淡无奇的岁月展示给人看吗?从道理上说,这没什么不可以的。一个人,只要认真地生活着,就用不着自卑。但在现实生活中,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不在乎名利呢?如果有人要我出一本影集,我一定会惊慌地说,我凭什么呀?我什么也不是呀!把名利看得高于人自身,这就是我们通常爱犯的毛病。我们习惯于贬低自己,习惯于用那些身外之物压迫自己。而在这本影集里,你却看不到这些。主人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在乎社会有没有给予她那些名利和地位。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很多时候,超脱就是美丽。
她将影集取名为《这一株三色堇》,因为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红黑白。对比鲜明,如她的性格。
……这株有着红黑白色的奇异的三色堇,开在花城广州。她叫吴幼坚,朋友们都亲切地称她为阿坚……(引文完)
裘山山的信2000226日)
阿坚:
收到你的信和照片,很高兴。读了信后更有几分感动,你是生活得多么充实愉快呀,真值得我学习。你的青春永葆更是让我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简直没变,风采依旧,起码比实际年龄小10岁。你能不能传授一下秘诀?咱们都是女人,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你怎么会到现在还没绝经呢?我的一些女友,489岁就绝了,还有更早的。你是不是补充了激素?据说国外的妇女过了40就开始补充雌性激素了,但我不敢轻易效仿。如今我也是42岁的人了,明显感到自己不如从前,主要是精神上心态上,对许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虽然也参加跳健身操等活动,虽然也没有发胖,虽然也有人说我年轻,但和你相比,差得太远了,你真让我羡慕。也许最重要的,还是心态吧?还是性格吧:你热情似火,我有些冷,有些温吞。还有,常常压抑自己的感情,不如你那么敢爱敢恨。我觉得中国女人都能像你那样生活,中国就有希望了。
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给晋西、川妮等人的,她们也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我还是老样子,写作,理家,管孩子,也办刊物。日子很平静,甚至有些沉闷。希望变化又害怕变化,这就是中年女性的典型心态。
真诚地祝你永远年轻美丽!
山山 2000.2.26
我无意间保存了山山26年前这封信,现在全文发表,不认为有何不宜公开的内容。当年我兼职编几份杂志,还接很多校对书稿的活,努力增加收入,忙得不可开交,振奋得忽略了更年期。女同事都说,没听你说过身体有什么不适。我满15岁才来月经,满53岁才绝经,也没觉得自己就此老了。不过我可能没勇气如实回复山山,所谓“青春永葆”的“秘诀”之一,是始终向往身心合一的爱情,追梦不怕挫折失败受伤,在这过程中自身会产生激素,从来不需要靠吃药补充。我和山山长期没有联系,最近了解到她一直坚持文学创作,已发表五百多万字作品,真为她高兴。她今年68岁了,但身心健康就可以写下去。我不是作家而是编辑,却也不断写作,如果她偶尔读到我的回忆录,知道我在四五十岁时的感情经历,就等于得到我迟来的答案。
二、诗书画集于一身的聂鑫森
聂鑫森生于1948年,比我小一岁,是工人出身的作家,曾担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及名誉主席,同时是中国作协会员与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他的著作涵盖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诗集、散文随笔集以及文化专著,总计七十余部。其中,二十余个中、短篇小说被翻译成英、法、日、俄、越南、智利等多国文字,远播海外。他在大写意花鸟画领域也有显著成就,我曾收到他送的国画小品,而每次接到他的信,就能欣赏一番书法艺术。我与鑫森相识几十年,见面倒不多,只是在我去湖南组稿时相聚。1993年春我出版个人影集《这一株三色堇》,鑫森为我在湖南某座山上的留影题诗,显示了他超凡脱俗的品味——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云海上的微笑
聂鑫森
携茫茫云海,洗去尘嚣的楼台
可摘身边一苇,飞渡天外
不如拈花一笑,回首中
空空明明,便拥一个纯静的世界
我离开《广州文艺》两三年才再去信为《源流》、《飞霞》约稿,鑫森回信勉励:“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你在《源流》杂志又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这就对自己是一个求证!”——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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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鑫森的信(200041日)
幼坚:
春安。
今日大雨,下午闲在家中写稿,你所寄的刊物及惠函翩然而至,实在是一件高兴的事。
每年春节前后,我都作些小品画个友人贺春,你自然是此中一位。但这些年来,一直没有与《广州文艺》联系,几年前应陈娟之约,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后来徐泽也来约稿,但因无时间,没有写。陈娟来信告她调到出版社去了,也就与《广州文艺》再无联系。收惠函,才知你这几年的情况,读后我很感动,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当年的《广州文艺》办得多好,发行量也大,这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了,可惜!但你在《源流》杂志又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这就对自己是一个求证!我们是老朋友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信。
应约为你写两篇随笔,是为《草》、一为《冻雷惊笋欲抽芽》,这两样东西老区常见,故围绕读文史掌故、经济价值以及艺术鉴赏,想来还适合刊物。但不必勉强,若不行,一掷即可。《飞霞》的约稿,待我写了以后,再奉寄乞正。
问你的先生及儿子好!他们一定是你强有力的支持者!

编祺!
鑫森 〇〇年四月一日
三、许青安的文学追求与烦恼
大约在1996年左右,许青安从西安某国企辞职,不当负责技术的副厂长,来广州找工作,希望与所热爱的文学结缘。他投稿给《广州文艺》,被我拆阅并认真回复。青安觉得阿坚编辑对普通作者态度诚恳,于是约见交谈并逐渐成为好友。我任《乡镇企业家》副主编时,请青安任记者,一起去企业采访,发挥他熟悉企业界、能说善写的特长。那本杂志夭折后,他继续四处某生路,正如来信所说:“我游弋在专业和文学之间”,曾担任金利来、华帝、科龙等多家知名企业的咨询顾问,参与策划并成功执行了全国第二届科技人才交流会,还参与撰写改革方案和专著,并在经济和管理领域发表了近百篇论文。但他骨子里钟爱文学,不断创作诗歌、小说并发表。人在企业心向文学的他,必然会遇到很多烦恼,从我保留他两封信可见一斑。我没有能力帮他,而且自己也离文学远了。后来他去外省谋发展,多年后来广州约我见面,交谈中知他事业不顺利,身体也大不如前。我们聊起文学追求都不胜唏嘘。青安仍喜欢练书法,据说还有人花钱买他的墨宝。我想,能写字换钱买酒喝,借酒消愁也好。他第二封信写在宣纸上,整体很有美感,有个别字我辨认不出,以方格暂代,如果哪位朋友看出是什么字,请告诉我。
照片:1)1997年4月25日阿坚50岁生日请众多朋友去舞厅欢聚,四位同在《乡镇企业家》共事的朋友齐举杯,右起:许青安、徐克明、吴幼坚、丁纪明。2)1997年2月21日许青安、丁纪明与阿坚去某企业采访时留影。3)4)许青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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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安的信一(20011128日)
阿坚:
您好!
随奉上比较时髦的“小说”,任你处理吧。
才从湛江回来,广东路桥这边由于刚重组,11个领导班子成员比较复杂,所以我暂时观望一段。
心情一直就这样,也许文学带给你太多的多愁善感,世俗的事情稍稍一松懈下来,来自自身的诘问就会像魔鬼一样每晚来到你的面前。现在我的生存状态就是稻粱谋,为生存而生存。
想想年轻时,自己立下报效国家的理想,不禁哑然失笑,就是到今天,我也不会去否定当年的选择,但现在来广州一直飘荡着,有时想找个地方被“招安”算了,也没找到谁要我。
也许,我的环境使然,我内心中的东西不能让其独立壮大起来,我在自我与环境之间摇摆,去真切地体会生命,或许这是上天给我的恩赐。
常常是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却没有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渠道,学习写作这么多年,现在才发现学会的是怎么重复别人的话,自己想说的却没有一个恰当的文体或方式。
我游弋在专业和文学之间,扮演三流学者和四流文学爱好者的角色。
心理的成熟远未达到“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境界,现在复杂的情感只有晚上一个人独自看西方的影碟,仿佛找到一个对话者,去让心灵的块垒慢慢地冰释,寻找一种令人释怀的解释。
在电子时代,写信已是很传统的事情了,能写信和看信的越来越少了,大家都上网去发“伊妹儿”(Email)了。
写信感觉真好!我胡写你凑合着看,看完扔进纸篓。
顺致冬祺
青安 11.28
【回忆录】旧信留真情(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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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安的信二(20031027日)
阿坚
你看我很厉害吧,居然找出宣纸来充斯文。
今晚无眠,一手酒一手书,书是你送的几本杂志,文学性的是心灵的东西,只有在夜深人静,心才可以去接受文学。
突发奇想,我那篇小说《鼠》是否劳你大驾,鼎力推荐,混上作品或广州文艺?
喝好酒读好文,深夜如李白拔剑四顾,真是快哉,快哉。
近看电视剧《至高权利》,自己也开始把我在上海国企经历写成小说,名字叫《破产》,已万余字,有空送府上请你提提意见。
率性而书图一笑,一书欲投无寄处,只好奉上给你,叼扰一番,博你一笑耳。
青安醉书
〇三、十、廿七凌晨
照片:1996年4月5日阿坚与许青安去肇庆企业界采访,司机开车途经七星岩,青安为阿坚所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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