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你爱我吗（179）

2026-04-04 09:1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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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78岁阿坚2026年1月25日下午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你爱我吗（179）

吴幼坚
上篇回忆录写我和海归工程师森在紫薇宫舞厅相识，双方互有好感开始交往。本篇接着写两人关系的后续发展，通过当年日记还原真相。感谢当年52岁的自己，有恒心写下大量日记，它们起到“树洞”作用，让我倾诉情感，记录事实，舒缓心理压力。在我晚年决定写回忆录时，它们又成为独一无二的资料库。可惜后面几年更忙，日记逐渐少写，终于在2005年6月1日停笔。那些日记我将摘录部分入回忆录，因为都是不可多得的原始记录。
1999.11.29（周一）11.30 0:45记
中午1:30

，我给森打去电话，他午休，1点至2点，很匆忙。我喜欢用普通话和他交谈。他说昨天反复看了三色堇，我未问感想如何。他对我家环境挺喜欢，确实这给人雅致、艺术的印象，不豪华但舒适，是我这种知识女性选择的所在。以后我也会按这要求装修新房，决不流俗。森明天来吃晚饭，我们再作进一步的交流吧。要认识一个新朋友，必须有个过程，不急。只要双方都坦诚，心灵就能沟通。
儿子回家一晚，我主动讲了新朋友森的情况，儿子听了会接受他的。说不定以后森对儿子也有帮助，比如外语。
臧昨天没去跳舞，前天则提前退场了，我还以为他和那五十多岁的瘦小女士接近了，他说不是的，拿不定主意，印象一般而已。另外那退休女医生亦一般，个儿矮、年纪大，形象也普通。他再三说喜欢我的形象、身材、脾性，几年了一直是朋友，不知何时会走到恋人那步？我说不会的了，做朋友足矣。他脾性不错，只是对我仍缺足够魅力。森强过他，所以自然令我走近了。听儿子告诉臧，我打电话说在朋友处吃午饭……臧十分敏感，问是否又认识了新朋友？我在电话中笑而不明确回答。其实他一听就明白，那也好，不要太复杂化。除了森个人魅力外，自由身也是极重要的条件。我已近乎自由身，不愿再受压抑。
1999.11.30（周二）晚9:40记
周二一般不回单位，今天也是悠闲地在家看《网恋》，考虑这长篇是否适宜在《飞霞》连载。
中午我搞了卫生，去买了花旗参、竹丝鸡等等，迎接森的到来。他下班后快6点钟就到了，我快手快脚地炒菜、蒸蛋，与他共进晚餐。
7点后我俩已十分从容地交谈了，这个清静的环境是他说喜欢的。但先生7:30之后就回家了，虽然没打照面，但森这种处级干部、研究生毕业的高级工程师，心里是怯的。他是自由身，而我不是，再怎么说他都无法调节心理。8点钟他就走了，我送他出村口。我很遗憾，有些失望，担心在中国国情之下的男人全放不开。我真要去办一个离婚手续吗？办了别人会放松多了。等买了房子，说不定我要解决这问题的。
从周日与森在他家，到昨天通电话，到今天来，整个印象是不错的。他今天还自然地抱起了我，他158斤，认为我这120斤不算重。他几次问过，你喜欢我吗？我都说喜欢，他今天进一步问，你爱我吗？我毫不犹豫地说爱，又进一步说，若不爱我怎会是这表现？而我从未这样问过他。
9:20，估计他已回到家洗过澡，我打他手机，与他交谈了几句。他说正在看书，以后他再打来与我交谈。但我还是坚持讲了几层意思：我没有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没充分考虑到他的地位、身份、心境，只强调要他信我，于是令他不开心，我也失望。我请他原谅，说了“对不起”，他说：“谢谢你。”他是个时时处处要说谢谢的礼貌周全的男人。第二层，我说自己已明确回答喜欢他、爱他，而他是否喜欢我呢？他说以后会与我谈。为什么不可以干脆地说呢？在村口分手前，他听我说，以后我们的交往还会继续吗？他说会的，有机会比如中午我可以到你家来啊。吃饭时他还表示以后买好肉菜等他来做新鲜的，不必像外省人般买卤菜。我又讲到，我一直不想找从政、经商的男朋友，那些人不重感情。他说自己不想当官，又说若不是重感情就找年轻女人玩玩算了，而他虽自由身仍然十分注意形象，不想被人认为是三天两头换女伴的人。这点我是极信的，看他今晚表现便知他的老实本分。我在村口有些伤感，说你也许就不再和我交往了？他说不可能，我是很重感情的，而且说自己是很投入的……
最后我希望森对我有多些了解、作全面评价，不要误以为我把性爱看得重于情爱，是个急急慌慌的女人。若只要求性，我又何苦等待、寻觅多年呢？想要，时时处处都有，但我不这么做。
很快就到下一世纪了，而这位世纪末结识的男朋友，过半个月就要远飞美国，直到2000年方返回了。他说晚年也要去国外过的，那儿放松身心，舒展得很。我知道人生有很多偶然，与他交往便是一种偶然。不可想象能有多长久，看看形势发展吧，我是希望深交的。
与其被动地等他打电话，不如写信去，寄个有意思的卡，提前祝元旦快乐，反正已是12月，可以感到新年的气氛浓起来了。如果他真是善解人意的，又怎会错过阿坚这么有特色的女人呢？
臧今上午又打电话来了，说很想念我……
1999.12.1（周三）12.2 0:50记
本世纪最后一个月开始了，很快就会进入21世纪。
昨晚给森写了五页长信。今上午打电话，他手机关了，又未回到单位，联络不上。我有些怀疑他是退后了，回避我了。莫非他为保全自己的好名声，不敢交往？11:30试打去，又通了。我请他来取信，免得寄去，毕竟这是本世纪我给他写的第一封信，可能也就此一封，希望我的意思被他准确地理解。他12点后就来到了，已挺熟悉我这小家，动手炒菜做汤，一起吃饭，看了会录像。我说，以为你不来了……他说怎可能呢？我是个重情义的人，不是蜻蜓点水式的男人，别人对我好，我会知恩，会同样回报对方的。我们相处挺和谐，我感谢他给我的快乐，他也感谢我，认为这是互相的，都作了奉献。他说以后你想见面了就联络我，只要有时间我都愿来的。又说，难得你如此诚实，告诉我你有几个男朋友，还把最好的那位照片摆出来给我看，虽然我心里不舒服，担心成为你几个男人之一，但我明白你是真实的……我解释说，我不可能几十年空白着等待你的出现，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如果十年二十年前就认识了你，都没有走近，现在突然走近就奇了，而我与你是最近才认识的啊。我不强求森将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他会记得我，但不会像某些人般牵挂我，更不会痴情于我。这样的男人能怎么对待中年时期的女友，我还要慢慢看。我也不可能像对丁逸凡、谭云辉般投入，也不会像考虑罗大明般认真想他的情况，大概是萍水相逢，自然相爱，真实，但肤浅那种。与他在一起挺熟悉随意，仿佛他是大哥、丈夫，而我是小妹、妻子，有些变小了。也许他长得高大，也较老成持重，外表不会比我小吧。但他是强壮的，这种感觉很好。我喜欢与他跳舞以及平时相处的“舒展、大气”之感觉。
他称赞我的成熟、懂事、温柔与激情，要我珍惜自己，争取活得更快乐。我想，他不会轻易离开我的，但也不会太主动联系，不会像臧一连三天打电话想约见。不要紧，就顺其自然好了。我们各有各忙，十天左右见一次行了。
有人形容我的爱情是在云朵上的，浪漫幼稚，她是在中间的，有现实的一面，多数人是地上的，很现实。是的，我到死也不会改变个性气质了，就让自己不停地浪漫，去追寻一次次真爱，品尝那过程的酸甜苦辣吧，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书写的，除了事业就是感情，主要是爱情了。
森看我的信时不禁说，你这手字写得真漂亮！又说感谢我写这么长的信给他，回公司再细看。我知道不会有多少人善写长信、好看的信，又有一手好字，这点也是我的特色哩。我潇潇洒洒地在一张祝福卡上写道：“当你在异国他乡聆听圣诞歌声、新年钟声时，请别忘了遥远的故乡之友的世纪之约，请再给朋友舒展的旋舞之机。”落款只是“堇”，但我有提示：“送给同样喜欢强烈对比之三色的森，祝快乐！”这样他就该明白这是“三色堇”阿坚了。这样小儿女情状的贺卡、祝词，岂是一般中老年妇女写出的？我真实地展示的自我，一定会打动热爱美好事物的人心。
坚新注：我没有练过书法，写字相当随性，就像内心那样带点不羁。回看旧信、日记，自己感觉有些时候字较好看，但多数时候一般。60岁学打字后，拿笔机会甚少，晚年的字已退步到不好看了。
1999.12.2（周四）12.3 0:50记
今天我把新朋友森与我的交往告诉阿中了。他原先听我说是在舞厅认识的，便猜是卢生，但我要他再猜，他想起我说过喜欢那北方大汉带我跳舞，就猜对了。我说会对森认真投入，但不再那么伤心动肺了。阿中说听来森是个好人，粗中有细，不乏激情……我看中的不会太低水平的。他表示很嫉妒，但无奈。我又一次劝他，这是缘分，做朋友不一定要走向爱的。我与阿中十年相识都不会燃烧，就是因为我始终不升温。行了，这就够了。
晚上打森手机，他忙，未定周六、日是否去跳舞，我与阿中周六去。希望多见森一面，跳一两曲。问他看我信后觉得怎样，他说当然是高水平啊，并表示谢谢我。这男人是再不可能主动诉说他的感情的了。中国的男人大多如此，活得挺不舒展的。他跳舞倒舒展，但做人约束多，我只能不苛求。
1999.12.4（周六）12.5凌晨2:30记
上午去舞厅，与老赵等玩得挺开心。森忙于收拾行李，没去。他要买机票、特产等等。这男人较实际，目前也是穷，要供楼。他说喜欢我家地方，也许周一、二来一趟？
1999.12.5（周日）12.6凌晨1:45记
继续去紫薇宫，但森没去。见到几个高大汉子，其中一人还有枣红衬衣，真希望是他！但那些人仍没他的体形好。臧也去了，多次邀我舞，还让我陪他坐一阵子……始终未有对森那样的感觉，说不清。晚上我打电话坦述以上内容，如果男人要骄傲，由他骄傲去好了！我不喜欢把真情藏在心里，这与中国传统不太一样吧。我有自己的做法。我说本世纪与森跳不成舞了，等下世纪吧，他笑起来。我又说，其实像你这样的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不会很在乎我这种人生途中掠过的一个感叹号，或者说是与你合奏的小插曲的，他说那不一定，还是会在乎的。谁知道？不去强求，世上无永恒的爱情？我不敢说。看过一些动人的爱情故事，但未必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到死才可回答，这辈子苦苦追觅的真爱是否已拥有。森是不可能与我更深地相爱的，他会远赴美国，拉开了距离后一切会变淡的。
1999.12.6（周一）下午5时记
中午我请森在家吃饭。下周此时他已飞去美国，再度见面时已是新世纪了。在如此特定的新旧世纪交替的时刻结识并恋上一个人，不能不说是缘分。
我已数次对他说：“很喜欢你。”今天他第一次回应：“我也喜欢你。”在激动时他又清晰地说了一句：“我爱你。”这三个字几十年来尤其近二十年来已不知听过多少人说，有些令我动心，有些则不为所动，但我从不怀疑对方的真诚。今天森这样说了，我会记住的。爱能有多久、多深刻呢？我不知道，只告诉他，希望两人真诚坦荡地交往，不求一生一世，但愿尽量长久。如果他去美国定居，或者在国内找到情人、同居女友甚至决定结婚，我就会退出他的生活。但无论事情如何变化发展，都希望互不相瞒，友好地商定应怎么做。他同意了我的观点。
周六电话中我已知森经济上很紧张，主要是每月工资6000元中要用5000多元供楼，直至2000年7月才可供完。但我没想到他今天会开口向我借钱，3000元，如果可以则借5000元（差不多是他一个月供的房租）。他已连同12月份工资都花去买双程机票了。当他提出时我觉得突然，但答应了他，随后就交3000元现款给他。我请他写张借条，他颇感意外，不想写下来，怕让别人看到。其实这是很正常的做法，是按经济规律办事而已，不算什么不信任朋友。但森说请我相信他是认真、重情的人，他1月中旬回到广州会主动与我恢复联系的，而到了2000年7月供完楼，他就轻松多了，可以还钱了。本来我还是希望他写个借条，还把傅某2月份写的给他看过，但他表示宁可不借钱也不写，还出门去准备开摩托了。我又把他叫回屋里，让他把钱带走，不写就算了。我老老实实告诉他，这事如果让我的朋友们或儿子知道，一定反对。女友早已告诫，不要借钱给男人。几位男朋友也多次提醒我接受教训，不要再借钱给人了。自己已够艰难的了，才那么万余元私房钱，又要买福利房……我还对森说，讲得不好听些，若这钱不归还，就变成我与你见一面要付1000元，是高价交易了！他强调自己不是那种赖账的人，还说如果写了却不还钱的人，我对之还不是无奈？追也无处追。
他走后我就写下这日记，是打算给自己一次提醒，希望不用留给儿子看，让儿子去收手尾。因我不断接书稿校对，又特节俭舍不得用“炒更”收入，逐渐有些积蓄，作家傅某南下广东发展，两次借去共1万元，近一年不还，还不以为然，让我的朋友和儿子失望，我自己也觉得丢脸。这次我又忍不住借钱给相识不久的森，若他食言，我就更丢脸了，连苦也不敢向人诉哩。年过半百的女人，很少像我这样对待钱财的，这是我的优点还是缺点呢？
明天寄信给森，将以上日记抄录给他一阅，他会对真实的我有更多了解。但愿他不辜负我的信任。他没送照片给我，问起，说：“我把心给你就行了。”我请他从美国回来后送帧照片给我留念。我不打算将它公开，但我从肯不肯送照片这个细节，看到对方是否已放心与我深交。我不是要炫耀什么，不会“卖”了人家，但我还是希望有照片陪着我。连朋友都做得到的，恋人没理由做不到。看他考察我有多长时间才算放心吧。
下午青安、南方都打来电话，南方想来，我说有客人。傍晚星河来小坐，他走后又轮到章立鸿，想上门送新写文章求教。听说我要出差，他说这么冷要保暖，送件大衣给你好吗？又问手套呢？记得读中学时你手生冻疮……难为他这么关心我，可我仍不会接受他的爱。
1999.12.7（周二）12:8 0:20记
下午3点半左右，森突然打来电话，用普通话问候，谈些明天一路顺风之类话题，很轻松。他说喜欢田园风光，还约我一块去广雅看看哩。看来他已十分自然地接受了我，他昨天说特别高兴是我有文学素养，他将来也想写点文章发表。他认为有文学素养内涵才丰富，魅力才持久，光长得漂亮是不够的。我也说，美是多种尺度的，各花入各眼，而且外表的美难与岁月抗衡，老了就要承认走下坡的状况，只有内在的美可以持久并升华。这是森第一次只为了问候而主动打电话给我，另一次是商定中午或傍晚来我家。
南方下午独自守店，生意清淡，心烦就又来电话，我也好好与他交谈。他心高，想找十全十美的女友，又要跳舞又要谈心，温馨可人，哪这么好碰上？我都学会了分解众多条件到众多朋友身上落实，不指望有个完全符合全部条件的人，南方应当现实些。我知道自己是不会接受他几年前的要求的，但也不会因此疏远他。其实他可以与我去跳跳舞的，但他嫌我不认真学，就不去，令我扫兴。
1999.12.11（周六）12.12凌晨1:30记
早上我已穿好衣裙准备去跳舞，森打电话说太忙不去了，也不请我去他家了，改到周一中午来我家，他晚上才坐飞机……我很扫兴，本想让他看看我的打扮和舞姿，留个强烈印象才走，结果只能独自去紫薇宫了。他说大院守卫会盘问来客身份等等，所以最好是在我家见面。这男人的自由身似乎可惜了！迁就他吧，否则又上哪去找大胆的人呢？
1999.12.13（周一）夜11:40记
森已远离广州，飞向美国了。今天中午他到我家来，像主人般蒸鱼、炒菜、炒牛肉……我在一旁看他干活的麻利样子，十分欣慰，说道，每次来都让你干活……他说，替你打工嘛！以后大概每周他会来一次，过一个愉快的中午。但至少要等一个月后他从美国归来了，才可接续这种交往方式。他挑选了我床头贴的外国摄影作品《激情》，是同样的一帧，带回家去，不知将怎么用？他说自己不想再婚了，不易碰上合适的女性，而他不善言辞，缺乏主动，是要人引导才可走近的。对这点我已略有所知。希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森与我相伴前行。他说，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我是个认真的人。我已舍不得他远离了，但相信他会回来找我的。分手时我们彼此叮嘱多多保重，下世纪再会！（日记摘抄完）
1993年我出版个人影集《这一株三色堇》，请200多位作家为我250多幅照片题诗280多首。其中两首与我1999年和森交往之初心境相似，附录于后——

阿坚与森在广东电视台内的紫薇宫舞厅相识，图为阿坚在电视台大门外环市路过街天桥留影，先生郑成波摄。

临别一瞬
刘雪芹
我的双眼
望着你即将起飞的双翅
没有流泪
就这样
走了
夕阳下，我在你眼里
变得越来越小

阿坚在海边礁石上留影，先生郑成波摄。
黑眼睛女人
张黎明
一个唯一能真正承受你的女人
如此自信地站在地平线上微笑
如此卑微地躺在大海边沉默
她的内心温柔之极
此生此世的种种喜怒哀乐全部
被征服
被这一片空前大惑不解茫然失措
的温柔风暴掠尽分寸
照片：1）2）与森初识时的阿坚。3）4）5）6）7）阿坚1999-2000年日记本封面、扉页、内页。 8）20世纪末广州舞厅情景。9）三色堇影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