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札记: 叶氏模子理论的诱因
2015-11-23 00:16阅读:
叶氏模子理论的诱因:翻译、传释、批评及比较中
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
——刘勰
1992年2月,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了叶维廉的《中国诗学》。在此之前,北京大学的温儒敏、李细尧编辑了本名为《寻求跨中西文化的共同文学规律》的叶维廉比较文学论文选。两本论文集比较集中地展示了叶维廉在比较诗学和中国诗学研究领域独到见解,令大陆学者对叶维廉及其理论不再陌生,也引出了国内比较诗学领域对叶维廉的持续关注。本文试图通过梳理、讨论叶维廉比较诗学理论形成的诱发因素,揭示叶维廉理论区别于他人的基本特征。我以为这些特征不仅对认识叶氏理论具有意义,对如何认识比较诗学研究、认识中国传统诗
学理论的现代阐释、认识当代文艺学理论及方法的建设也具有某些意义。
问题的论述要从叶维廉的创作、翻译、批评和比较实践谈起。
1955年,叶维廉从香港到台湾大学就读外文系,四年后,进入台湾师范大学英语研究所做研究生。这时,叶维廉开始了大量的诗歌创作并开始将艾略特等英美诗人的诗译成中文。1963年,获得台湾师范大学英语研究所硕士学位不久的叶维廉赴美国,参加爱荷华大学的诗歌创作班,写诗及译介现代中国诗。次年,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攻读比较文学。1967年获得比较文学哲学博士学位,任教加州大学,教比较诗学、英美现代诗、中国诗、诗创作、翻译问题及原始诗歌。从1963年赴美,至1974年春他第二次回台湾讲授比较文学,开始写作后来在国际比较文学界产生很大影响的论文《东西比较文学中“模子”的应用》的十余年间,叶维廉一直不断地向西方翻译、介绍中国古典诗词和现代诗歌,不断地尝试运用西方批评理论评论中国传统文学和诗学,尝试以中国传统美学的理路探讨英美诗歌的美感方式。期间,他相继出版了Ezra
Pound’s
Cathay(《庞德的中国诗》)[1]
,Modern Chinese
Poetry(《现代中国诗选》)[2],《现象、经验、表现》[3],《秩序的生长》[4],
Hiding of
Universe(《王维诗选译并论》)[5],Chinese
Poetry: Modes and
Genres(《中国古典诗举要选译并论》)[6]。《庞德的中国诗》、《现象、经验、表现》和《秩序的生长》是批评著作。前者是叶维廉的博士论文,研究庞德的《华夏集》,探讨这位美国意象派代表诗人的诗歌与汉文言古诗诗艺的渊源关系,评说庞德如何借汉文言古诗之手变革英美诗歌的传统;《现象、经验、表现》的台湾版本名为《中国现代小说的风貌》,是作者运用西方批评理论对台湾现代小说美学原则的探讨。《秩序的生长》是一部诗论集,最早的篇章写于作者的台湾师大英语硕士班时期。《现代中国诗选》、《王维诗选译并论》、《中国古典诗举要选译并论》是三部中国诗歌的英文译本,每一部都有译者对原诗或原诗作者的评点和介绍,因而叶维廉将自己的这三个译本称为译论。此外,叶维廉还是T.S.艾略特《荒原》中文译者,他的译本是台湾最早的译本。叶维廉自己是诗人兼散文家,既用汉语出诗文集,亦时以英文发表作品,不过,他在小传里说:“有什么语言比中文更好呢?”用英文写作,无意改宗,“是一种语言表达力的美学差距的试探而已”[7]。
大约在1974年前后,叶维廉开始集中地研究比较诗学和中国诗学,他在海内外出版的主要专著和论文集有《饮之太和》
[8],《比较诗学》[9],《历史、传释与美学》[10],《解读现代、后现代》[11],《从现象到表现》[12]以及《中国诗学》、《寻求跨中西文化的共同文学规律》。这些著作记录了叶维廉对创作文本、对诗学理论从诗人感性的纯美学倾向的批评,到诉诸美学哲理的蕴涵历史经验的思考的脚印;显示了作者跨越不同文化、不同国度的文学作品和理论,从不同的文化和美学系统里溯源寻流,以求建构既具独特个性,又能够反映这个多元文化交汇时代的美学诗学理论的过程。
[1] Ezra
Pound’s Cathay, by Wai-lim
Yip, Princeton Press,
1969。
[2]
Modern Chinese
Poetry ,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Wai-lim Yip,
University of Iowa press,1970。
[3]
香港文艺书屋出版,1969。1970年,台湾晨钟出版社出版时更名为《中国现代小说的风貌》。
[4] 台湾志文出版社,1971。
[5]
Hiding of Universe,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Wai-lim Yip,
Grossman press,
1972。
[6]
Chinese Poetry: Modes
and Genre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Wai-lim Yip,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5。
[7]
叶维廉:《叶维廉自选集》附录《叶维廉小传》。
[8]
台湾时报出报版公司,1976。
[9]
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83。
[10]
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88。
[11]
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2。
[12]
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4。
略数叶维廉的创作和学术经历,列举他的译著论著,追随他的诗学理论形成的步伐,将会发现,诱发他的理论的基本因素,是他在把中国诗歌尤其是汉文言古诗译成英文、在尝试以西方批评理论模子评论中国古典文学和诗学的过程中,对一系列翻译及批评障碍的具体质疑;也是他在中英文诗歌创作、在研究西方现代诗歌过程中,对西方诗人学习汉文言古诗表现手法的具体思考。对此,叶维廉自己有过十分清楚的说明:“我对于模子应用的关心,是起自实用批评的。我看到了太多的中国诗受到了西方语言结构的大大的歪曲,而这歪曲的起因是对中国美感观物形态的缺乏了解。我初步的努力是:(一)通过比较诗学的研究发掘及建立中国美学模子;(二)通过中国诗的英译及讨论,肯定中国诗中异于西洋诗的表达程序。”[1]
叶维廉美学诗学及比较诗学理论的诱发因素基本可以梳理成三方面:
第一方面是叶维廉对中西语言是否具有同等表意功能的系列质疑和思考。这些质疑和思考最终成为他确定他的美学诗学及比较诗学理论框架的重要因素。在研究、批评尤其在翻译中他发现,中国古典诗歌依照英语的文法和语法规则译成英文后,原诗的意象、美感形态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原诗所表现的独特的自然律动和真实感甚至无法传释。他就此不断地发问:为什么“中国诗的英译者一直和原诗相悖”?这个疑问使他追究到西方翻译多年来对汉文言古诗的美感经验与形式的一种误读,以及由这种误读产生出的翻译思路:“所有的译者以为文言之缺少语法的细分,词性的细分,是一种电报式的用法——长话短说”,译汉语文言诗时“要通过诠释方式去捕捉其义,然后再以西方传统的语言结构重新铸造”。
叶维廉深知,这是错误的。因为,所谓缺乏细分语法和词性的汉语文言“并非电报中简记的符号,它们指向一种更细致的暗示的美感经验”
[2]。他不仅以自己的译作匡正这个错误,而且寻找到了汉文言与印欧语言如英语在表现物象、传达美感经验上的很多不同:
在印欧语系里,句子是一个定向的组织,有着严谨的语法规则,譬如动词和宾语要求主语主词的引导;某些名词一定要有某些冠词;过去的事物和动作必须用过去时态表示;词性的界分明确、细致等等:所有的规则明示、指定了各种关系。这就使诗意趋于明了,物象较为清晰,美感经验的传达少一些曲折。
[1]
叶维廉;《中国古典文学比较研究·前言》,载叶维廉编《中国古典文学比较研究》。
[2]
叶维廉;《从比较的方法论中国诗的视境•之四》,载中华文化复兴月刊四卷五期(台湾),1971年3月。叶维廉同类的论述见:《语法与表现:中国古典诗与英美现代诗美学的汇通》(载《寻求跨中西文化的共同文学规律》),《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载《中国诗学》)等。
汉语文言的句子,尤其在文言古诗中,完全不受限于这种语法的束缚,无需人称代词、冠词、甚至主词;没有词的时态变化;不一定要求句子的连接元素,如前置词、连接词;词的性能可以模棱两可,或一词兼数种词性等等:这些特点使汉文言古诗能和读者保持灵活自由的关系,使读者仿佛与语言处在一种若即若离的语言指义前的状态,使汉文言古诗能最接近自然地表现物象。[1]
我曾在欣赏李白《静夜思》的汉文言原诗与英译篇时深切感受了叶维廉指出的这些不同,作为在中国家喻户晓老少皆能诵读的唐诗名篇,将《静夜思》的原文与英译版比照而读,给我的带来的感悟远远超出了对诗作本身的欣赏:
床前明月光,
Before my bed the silver
moonbeams spread-
疑是地上霜。
I wonder if it is the
frost upon the ground.
举头望明月,
I see the moon so bright
when raising my
bead,
低头思故乡。
Withdrawing my eyes my nostalgia
comes around.
——
选自《汉英对照唐诗三百首》,屠笛 屠岸
译
汉文言原诗首句的第一分句没有动词,现代读者可以自由地理解为“床前
明亮的月光”或者“床前
月光明亮”,第二分句的谓语动词没有主语,宾语也没有主词,但我们完全明白谁在疑何为霜;第二句的第一分句仍然不显示主语,第二分句则又可以读为“低头
思乡”或者“低头 看月光
思故乡”。简约的语词,无拘束的句子,呈露出自然、素朴而又令人怦然动心的诗境。
再看英译篇。首句的第一分句补上了谓语动词spread,
bed之前加了所有格my, moonbeam之前加了定冠词the,
之后加了表示“一片月光”(复数)的s ;首句的第二分句补了全句的主语I
,补了宾语的主词it以指代“月光”, frost
及ground之前分别加了定冠词the。第二句的第一分句补足了主语I,
在moon前加了定冠词the,在head前加了所有格my,而且还将原诗中的“举头”变换成一个完整的分词引导的时间
状语when raising my
head;第二分句用动名词短语with drawing my
eyes,来处理原诗中可以理解为隐含着的动作“回看地上的月光”,
但也许是这个处理导致了意译的主句。这是我读到的这首诗的最好的英译篇,意境和韵律都透出俊秀而悠长的美。然而,当我尽力把这首杰出的英译篇再直译成中文,就有了另一些体会:
我的床前洒着银色的月光,我惊诧它是不是一地白霜。
我抬头看,那月色如此明亮,我拉回目光,乡情环绕身旁。
依然很美。但汉文言古诗原诗里那种能让每位读者自由进入、自由联想的空间小了;原诗中近于天籁和心声的自然之歌化为精美的艺术之音。我知道,非关译者本事功力,是语言决定的。
再看另一首古诗的翻译,译者是许渊中先生。
连宵风雨恶,
All night
long rain fell thick,
蓬户不轻开。
Doors
closed,I stay inside.
山似相思久,
At dawn
hills come love-sick,
推窗扑面来。
Through
windows opened wide
——ON
PUSHING OPEN THE WINDOW.
——(清)袁枚的《推窗》
我非常喜欢袁枚这首记录瞬息灵感,趣味盎然的小诗,也非常喜欢北京大学许渊中教授韵味深长的翻译;但是将原作与译作比较更会有别样的体会:不同的语言,讲述同样的事情心境,生出的美会有如此差异。这种差异我在试着将许渊中先生《推窗》英译稿再直译成汉语时体会真切:
All night long rain fell
thick,
整晚,长长的雨浓密地下,
Doors closed,I stay inside.
我在屋里,所有的门闭着。
At dawn hills come love-sick,
黎明,群山爱恋般地,
Through windows opened wide.
透过敞开的窗户,涌入。
— ON PUSHING OPEN THE
WINDOW.
—
推开窗户之时。
许先生是翻译大家,汉语原作的意味情怀和英语诗歌的韵致声调结合的恰到好处,婉转悠长而又酣畅淋漓。但是,当我将英译诗再直译回现代汉语时,我设想:一个不懂
汉语的英文读者真能通过英译诗体会到汉语古诗原作的意味情怀和美妙吗?叶维廉发现这很困难(我非常同意),他因此尝试用尽量接近汉语古诗句法和词法的翻译方式来翻译古诗,下面所引的,是他翻译的王维的《鸟鸣涧》以及翻译的过程: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
时鸣春涧中
——(唐)王维《鸟鸣涧》
(第一步)
1 man leisure cassia
flower fall
2 quiet night spring
mountain empty
3 moon rise
startle mountain
bird
4 at-times sing spring
stream
middle
(第二步)
1 Man at leisure,Cassia flower
fall.
2 Quiet
night.Spring
mountain is empty.
3 Moon rises. Startles—a
mountain bird.
4 It sings at time in
the spring stream.
(引自CHINSES POETRY an
anthology of major
modes and genres
By Yip,Wai-lim, Du.e University
Press,1997)
用这种方法似乎能使译诗比意译方式,譬如前面所引用的两首译诗,更接近汉语古诗的本意。但是翻译依旧要遵循英语的句法。
叶维廉循着这条路径提出了更多的疑问:两种语言提供了怎样不同感物及呈露的活动?从翻译及诠释的立场看,翻译文言诗时,是否应该在语词及意象之间增加细分特指元素?增加之后,对其美感经验的形态有什么损害?是怎样的思维态度使西方的语言作了如此活动?是何种观物运思的态度使文言诗可以除却那些语言的累赘?等等。对这些疑问的回答构成了他比较诗学理论的基本框架——对用不同的语言创作的作品,对使用不同语言诠释的美学诗学采用不同的思维方式去考察,采用不同的价值判断标准去评价。
[1]
叶维廉:《批评理论构架之再思》《语法与表现:中国古典诗与英美现代诗美学的汇通》,载《寻求跨中西文化的共同文学规律》。叶维廉:《无言独化:道家美学论要》,载郑树森等编《中西比较文学论集》。叶维廉:《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载《中国诗学》。
叶氏理论诱发因素的第二个方面是对西方近现代哲人和诗人百多年来寻求超越传统的追问。他在批评、研究中问,他们为何以及如何“极力要推翻古典哲人(尤指柏拉图及亚里士多德)的抽象思维系统而回到具体的存在现象”?为何以及如何不断“设法调整传统的英文”进而学习中国古典文言诗歌表现手法?[1]
这些产生于叶维廉具体研究英美现代诗歌过程中的质疑和思考,甚至还应该追溯到他大学时代开始写诗之时。叶维廉早期的诗歌创作深受三四十年代的现代派和九叶派诗人的影响。他欣赏这些诗人“语言方面能做到精练,不是一种散文的叙述,而是希望所能够呈露当下的感受。”他说,卞之琳、辛迪以及何其芳、曹葆华在诗歌语言运用及意象上的处理,都对他有启发。[2]这些诗人学习的是西方现代诗人如艾略特、庞德的技艺;而这些技艺恰似中国古典诗词以语言写意的手法。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叶维廉真正开始研究中国现代派、九叶派的源头西方意象派大师庞德,而后又接触海德格尔等西方现代哲学家的思想。他看到,庞德诗歌尽量地模拟汉文言古诗的语法,剔除诗句的连接元素、切断空间,尽量地模仿汉文言古诗呈现意境的方式;他也看到,海德格尔不断地论证语言是存在的家,又不断地为语言及思维之间的相克相生所困扰。[3]他追问了下去:庞德在寻求什么?庞德及和他有着共同寻求的诗人,如司提芬斯(Wallace
Stevens)、罗格斯特(Kenneth
Rexroth)能使用英语逻辑的细分的思维系统来创造汉文言古诗所呈现的“物各自然”的美么?[4]海德格尔等人为什么孜孜不倦地叩问语言的玄机,思索语言与思维的关系?
这些质疑与思考和对翻译问题的质疑与思考相辅相成,引导出了他的美学诗学理论的本相——他以道家知识论中的认知模式,譬如得意忘言、不言而言、言无言、看而知、以物观物等阐释中国传统美学里的空白、无、虚、静等观念;由周易六十四卦的阴阳旁通、互体变爻、四象派生等认知方式与传统美学的义生文外、秘响旁通、含蓄等审美方式的关联中理出了二者思维路向的相同。[5]他也在英美诗歌将美感的主位定于诗人的智心、西方美学追求逻辑的完美以及规律的整齐里,看出了柏拉图二分宇宙现象、亚里士多德把人与现象分离的思维定势。他还明白了庞德、海德格尔等西方现代主义诗人及哲学家是在用中国、东方这面镜子照西方自己的传统,以求对西方传统的更替。这一切共同形成了他的理论本相的基本路向:从中西方传统哲学的思维和语言传意方式上探究中西方诗学各自的美感形态,建构既凸现又超越传统的美学诗学思维方式和理论体系。
叶氏理论诱发因素的第三个方面是叶维廉在进行东西方文学比较研究中,面对比较方法上具体的困难产生的系列质疑和思考:不同文化间的美学研究、文学批评的思维结构和价值判断标准是否相同?如果不同,如何去确认和建立各自的结构和标准?不同文化的文学比较该怎样面对这些不同?
[1]
叶维廉:《语法与表现:中国古典诗与英美现代诗美学的汇通》,载《寻求跨中西文化的共同文学规律》,第67、71页。
[2]
关于此段,参见《叶维廉自选集
附录
与叶维廉谈现代诗的传统和语言》,台湾黎明文化公司出版,1978。
[3]
叶维廉:《东西比较文学中“模子”的应用》。
[4]
叶维廉:《中西山水美感意识的形成》,原载台湾中外文学第3卷第7期(1974),辑于《现代中西比较文学研究》第2册,[美]约J.迪尼
{中}刘介民主编,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
[5]
叶维廉:《中国诗学》,第37—82页。
叶维廉在他编选的《中国古典文学比较研究》一书的前言里,对他1974年春回台大讲授比较文学,开设“中国文学专题比较研究”课有个说明。他说,1970年第一次回台大时,因故没有开比较文学的课程,只在英国文学硕士班开了一门“比较诗学”,给学生提供比较文学研究的一些方法和问题,偏重讨论中西诗中一些汇通与歧异。“至于中国文学在美学上、结构上与西方文学迥然不同的地方在那里,其方法上所引起的形形式式的困难,当时尚无法兼及”。1974年回台大,“特意要开‘中国文学专题比较研究’这门课,目的正是要面对其间的困难而提出适切的解决方法,从而打开一条适合于东西比较文学学者的途径。”[1]其实,对开设这门课的说明,正是他对自己为什么提出这一系列质疑的说明。
具体地说,叶维廉从对中西诗歌进行比较中、或者说从比较的操作过程中发现,在西方甚至在中国新文学里,“用西方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批评模子去评理文学被视为一种‘当然’”;发现,这种“当然”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比较[2]。对中西诗歌同时的深入研究,并且既用中文又用英文创作诗歌,使叶维廉已经能确定中西文学在基本运思上及语言程序上的不同了(他1970年为台大英国文学硕士班开的“比较诗学”课就是讲解中西诗中的歧异)。在比较和批评的实践中,他还感到“过分坚持某一个文化的模子作批评的依据,反而会歪曲了另一文化系统所产生的文学。”[3]他相信中西文学在价值的判断上有着不同的标准。这就驱使他不断地去具体追问这种不同,确认这种不同,寻找在比较不同文化的文学时,运用不同价值判断标准的途径和方法。显而易见,追问及探讨的结果是,他的比较诗学的“模子应用”理论的产生。
叶维廉比较诗学理论诱发因素的三个方面有几个共同的特点:都形成于创作、翻译、批评及比较的经验性实践,都出自于具体的问题,都以质疑的方式寻求理论上的答案,都从解决、回答这些具体问题的角度思考;譬如,如何解决翻译中不同语言传意的误差?
西方现代诗人能否用孕育于西方周密而系统思维的语言呈现出汉文言古诗自然而然的意境?怎样处理产生于不同文化、不具有相同的审美及价值判断标准的文学诗学间的比较?
三个方面也是相互联系的,而且它们之间还有着相互引发的关系,分开梳理很可能无法本原性的呈现它们对叶维廉形成他独到的美学诗学及比较诗学见解所起的作用。之所以分别细述各种因素,是因为我以为,分别探讨叶维廉这些具体的质疑和思考,即他理论的诱因,研究他的质疑方式,对于整体把握他的理论,认识其在中国美学史文论史上乃至国际比较文学界的特别价值,十分重要。同时,对我们重新审视国内当下普遍运用的理论研究方法及态度,也有意义。
[1]
叶维廉:《中国古典文学比较研究·前言》。
[2]
叶维廉:《中国古典文学比较研究·前言》。
[3]
叶维廉:《东西比较文学中“模子”的应用》。
梳理叶氏理论的种种诱发因素,启发我联想到几个或许值得细究的问题:
首先,叶维廉的创作、翻译、批评及比较实践在他的理论形成过程中是否仅仅只是理论的诱发因素?如果不是,这些因素在叶维廉理论中还起了何种作用?
我们看到,叶维廉理论的诱发因素三个方面都产生于叶维廉创作、翻译、批评、比较的实践,它们又共同引导叶维廉从解决的实践上的困难层面去思考理论乃至某些形而上观念的问题。这就使叶维廉的诗学理论有了明显的、用于传释(翻译和介绍)、批评、比较的指向,而且这种运用是在实际运作层面上的,尤其是在中西文学比较、中西文化传释的实际运作层面上的。如此,叶维廉美学诗学及比较诗学理论与传释、批评及比较实践之间就有了紧密而自然的皮毛依附关系,而非纸上谈兵;于是,他的理论就可能具有长久的生命力。从另一角度看,叶维廉通过经验性的实践来质疑,试图重新为理论的选择提供客观的标准;并且我们能感到,他相信美学诗学理论的发展形式不是对传统理论的阐释或重建,而是理论的更替——这令他的研究具有了现代科学研究的某些基本特征。(我认为先验的形而上的思索及探讨并非缺少价值,但现代美学诗学的研究同样需要科学的精神。)如果这样来看,应该说,叶维廉诗学及比较诗学理论的这些诱发因素亦是他的理论独特而不凡的立足基点。这一点又令人联想起汉语四声的研究史。
语言学界认为,汉语史上对声调的认识起于公元五世纪,南北朝时期。那时,印度佛教开始有系统地传入中国。在把梵文佛经翻译成汉语的过程中,译介者发现,我们使用的汉语有四声,而梵文没有。于是,对汉语四声的研究开始了,并且带来了汉语研究的显著进展,引出了音韵学研究,引出了齐梁沈约把声韵研究结果运用在诗文上产生修辞学等的一系列学术事件。[1]可以想象,如果一直没有另一种语言和汉语相遇及比较,如果翻译者不对汉语四声表义功能进行具体的追问,恐怕很难产生汉语四声研究的学问,亦不容易使我们意识到对一种语言本质的认识依赖于把这种语言与其他完全不同的语言的具体比较。经验性的实践、实践中的质疑如此重要;对象的比较、异质的发现和追问如此重要:叶维廉的研究情况与汉语史上四声的发现以及四声理论的形成颇为相似。
由此引出了第二个值得细究点:迄今为止,我们都认识到,对我们传统文学价值的真正发现和反省批判都是在19世纪末以来。自此时起,不可逆转的中西文化碰撞交汇融合的趋势,导致了大量西方文学著作的译介,带出了中西方文学及其观念的比较。于是,也恰恰是,在这一过程中时,译介、传播和比较者们逐渐从不自觉到自觉地认识到:中西方文学各有一些根本不同的思维结构、判断价值和语言程序。在译介与传播中,这些不同,常常使各自的某些观念、判断、感觉乃至行为,无法找到一一对应的传译语汇;在比较中,这些不同,又往往使双方难以进入对方的观物视境和审美心境。完成这一“从不自觉到自觉地认识”的过程经历了八十多年,传递了几代学人。叶维廉诗学理论在这一过程中的引人注目,或多或少是因为其清醒而清晰地显示了自觉。那么,叶维廉诗学理论的诱发因素是否在这个“自觉”的过程起了作用?如果肯定,是那一方面?对我们传统文学独特价值的自觉发现以及美学理论的更替具有何种作用?
如果不带偏见的话,我们会看到,叶维廉理论的诱发形式是他在“自觉”过程中引人注目的关键。叶维廉是在把中国文学著作,而且是产生出中国原创性诗学的文类——文言古诗传释到西方并将之融入西方文化的过程中,提出各种问题,追问出具体的相同相异之处,并且具体地追问相异根源的。这和在把西方文学作品及批评著作传释到中国并将之融入中国文化过程中的发现会有不同。正如我们所见,叶维廉在将汉文言古诗翻译成英文时,在把英文译诗与汉文言古诗原作进行比较时发现:超脱了语法束缚的汉文言能最迹近自然地表现物象,能十分自由地传达美感经验;在对西方现代诗人为何、如何向中国古典诗歌学习的追问中发现:汉文言古诗的某些特征根源于汉文化思维中,英文诗歌的某些特征亦根源于西方文化思维中;要用由西方思维孕育的英文写出汉文言古诗的意境决非易事。特别要指出的是,叶维廉所指出的中西方诗歌的一些特征,大多是对方语言及文化思维所无,是自己语言及文化思维独有的,并且大多不是一眼能见出的,而是在经验性的实践中感受到的。如果换一种语言传释方式,譬如用汉语把其他文化的文学翻译给国人,则恐怕难有这样的发现。这是一个容易被忽视却很有意义的问题。站在屋子里,通过窗户体会屋子里外的一切,与走出屋子去体会,收获会很不一样。
最后一点是关于美学诗学理论研究态度和方法的联想。
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篇中有一句话:“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园照之象,务先博观。”周振甫先生将“故园照之象,务先博观”释为:“所以全面观察的方法,务必先要看得多。”释译也许并不完全贴切,但思绪触及方法肯定是对路的,叶维廉理论形成的情况,正与此合拍。《文心雕龙》知音篇还曰:“昔屈平言‘文质疏内,众不知余之异采。’见异唯知音耳。”[2“异采”乃与众不同之风采,唯知音可以发现,而“知音”需操千曲观千剑才能成就——其中的道理,我是在梳理探究叶维廉理论如何诱发、形成的过程中真正体味到的。
在英国语言学家雷蒙德·查普曼的《语言学与文学》一书中文版的序言中有这样一段话,“本书属于导论性质,并不奢望给出所有答案。实际上,文体学批评不提倡人们去求得一切答案。这里只不过打算对解决基本问题提供一些可能的研究方法。也许,学会有的放矢地提问就是学术训练中最为重要的部分。”[3]——这话的意味深长,我也是在梳理探究叶维廉理论如何诱发、形成的过程中领教的。
广泛的经验性实践,有的放矢的提问,坚持不断的独立思考:这是叶维廉学术研究的基本态度和方法。看去很简单普通,可做起来很不容易;但恐怕正是这个不能回避的不容易,是真正致力于学问的学者所追求的。
[1]
王希杰编:《语言学百题》,上海教育出版社,1983,第74页。[日]青木正儿:《中国文学思想史》,第46页。
[2]
周振甫译注:《文心雕龙选译》,第300、301页。
[3]
[英]雷蒙德.·查普曼:《语言学与文学•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