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版)帝王萍踪 第一章 桃之夭夭[1]
2009-10-29 15:55阅读:
引子
一树夭夭灼灼华,满前万善意无涯。
春风比屋宜家子,谁识枢机在一家。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皇宫中热闹非凡,只因今年的元宵除了过节,还要选秀。凡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将家中适龄且未婚嫁的女儿送进宫来待选。
云蕾混身其中,跟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一众秀女不同,一身淡雅衫子,存心刻意要抹杀去几分天生艳光,加之从父亲任上的四川长途跋涉而来,眉眼间更显倦意,也不用脂粉掩饰,只端杯茶坐在一侧,静静旁观待选的秀女斗草。笑声阵阵从人群中传出,珠翠罗绮莺莺燕燕,殿中虽不足佳丽三千,数百却是有的,青年女子聚在一处,少不了爱嬉闹的,一时声如银铃,染得一座宽阔大殿内生机勃勃,春意浓浓。隔了帘幕朝外望去,白玉栏杆上积雪重重。云蕾不禁暗笑,进京路上,入目景色仍旧百废俱兴,那场改朝换代的争战痕迹犹在,皇宫中就闹着选美了,一声喟叹,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为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竟折腰,不就图的这些么?淡淡看去,秀女们兴致勃勃笑闹无休,突一声尖细嗓音高呼:“太后驾到!”一屋子人立刻安静下来,衣袂轻动也几若可闻,殿外整齐有致的脚步声踏过,太后娘娘却未进来,而是径直去了正殿,偏
殿里的众秀女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偌大殿堂突然又变得森严起来,大家都静静等待着最后的一刻。
云蕾站在人群中悄悄打量,鲜有象自己一样简便的秀女,即使家底子薄些的也都簪金佩玉,富贵的自不待说,风鬟雾鬓,恨不得扮成洛妃仙子,自己一番陋样混在中间,确实不入皇家法眼,越看越得意,待会走走过场,从正殿撵出来就可以被打发回家了,还是仍旧回小寒山姨母处去住得了,比起爹爹的官衙来更消遥自在。
一拨拨秀女出去,一拨拨回来,有喜笑颜开的,也有愁容满面的。终于唱了名:“四川巡抚云澄女云蕾上殿!”轻移莲步,缓缓随了引领公公去,眼睛只看前方公公的脚跟,一直跟到正殿,匾额下的座位上却没人,带路的往左一转,领进了一间小暖阁里,一屋子的人,却只听见呼吸的声音。
“呀,这个好素净!”莺啼般好听的声音,又有翻册子的声音,“云澄一方巡抚,俸禄也不低啊,怎么女公子这么低调?”云蕾暗忖,谁敢在这里这样大声嚷嚷?
“玉明,你少没规矩,别吓着了她,抬起头来哀家看看。”一个慈祥女子的声音响起。虽是责备人没规矩,说话的人却没半点责备意味,云蕾心底里惊诧,却立刻明白,原来是皇帝最亲厚的澹台王爷家小妹,难怪可以不拘礼节,疑疑惑惑略抬了抬头,想必太后也没看清楚自己面容,又低下头去,奇怪,怎么今儿选秀只有太后和王爷家的小妹在,皇帝呢?正狐疑间,上面太后的声音传过来:“读书人家的孩子,羞怯得厉害,大略也算齐整,玉明,你看呢?”王爷家的小妹却纯粹好玩:“太后娘娘看着好就行,你看她,抬头抬得跟低头似的,谁看得清啊!咯咯咯……”一串儿笑声,一屋子人都想笑,又不敢笑,太后笑骂道:“小丫头胡闹,怎么当面笑成这样!嗯,云家是汉家老臣,诗礼传家,家规严,这孩子给管束久了,没见过这样阵仗害羞也自然,习惯就好了。”沉吟一会,“沁芳阁那边少个看管的人,要不就派过去了。”底下太监喳喳连声,仍旧将云蕾带了下去。
云蕾如坠雾里,走出殿来,带路的公公径直带她往内里走,一条廊子长而又长,廊顶连绵不绝地用五彩颜色画满了人物故事,有《三国》亦有《西游》,造型栩栩有趣,懵懂看着,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是被留用了,暗自连声叫苦不叠,眉头直蹙,可又有什么办法?临行母亲含了眼泪嘱咐:“蕾儿,咱们家只求女儿平平安安,你去宫里应个景儿,记得千万不要多少话,不要惹事!没选上回了家才是福气,娘可舍不得你啊!”娘啊!谁知道不说话也会被选中啊!懊丧到极点,罢了罢了,一路看不尽的黄顶飞檐,沁芳阁也不知道在哪里,走了这大半天!看来要想出去,得等到几年后放老宫女的时候了,唉——
沁芳阁原来是皇宫边上一栋搁书的三层楼阁,尘封日久,阁内阁外满是灰尘,阁的右边阶下有几间小屋是看管阁子人的住处。云蕾虽只是名没有品阶的宫女,,却管着几个做洒扫粗活的宫女,所以独自住了一间。早有小太监送了被褥来,帮着收拾了屋子,就此住下,无话。
翌日起来,登上阁子去看,却惊喜无限,原来阁内收尽了天下藏书,只怕天一书阁也望尘莫及。云蕾大喜若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阁子偏远了没人理会,其实做工及其精细,打扫干净了,在里休闲读书自是个绝好去处。楼上楼下跑个不停,勘察了半日,心中计较已定,才下楼来唤打扫的宫女。
好容易唤齐了人,内里一个却讪笑着说:“姑娘,我昨天搬过来时落了件东西在原处,刚才等姑娘下楼等了半日,请姑娘给个假吧!”云蕾朝她看去,细小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心知这是个难相与的,看这情形多半是假,却不点破,微笑道:“你去就是。”这人前脚一走,另一个就告起状来:“姑娘可别上当了,她是看今天要收拾,溜空呢。”云蕾笑笑,“先别管她,我想问问,你们在宫里每月有多少分例啊?”一语未了,一片儿就嚷起来,“我们哪里比得上姑娘啊!姑娘管着事儿,每月有一百两分例银子。我们不过一日三餐,换洗衣衫罢了。”
云蕾微微颔首:“家里可还有人要赡养?”众人沉默下来,半晌一个老成的才说:“宫里不许说家里事,既然姑娘问起,我们倒罢了,总有些兄弟姊妹顾着老子娘,只是她可怜,母亲眼又瞎,独一个在宫外过。”说罢指了指一个瘦弱的老宫女,那宫女两鬓已经斑白,面容倒还姣好,只是皱纹满头,被人说起,也只是含泪无语。云蕾看了心下凄然,不禁低声问道:“那你为何不早回家去呢?”
老宫女似欲语还休,被云蕾看得紧了,轻声道:“放出宫去又能如何?那时好容易等来了放出去的恩旨,都三十多了,离了宫里哪里寻养活?家里艰难,说我回去不如在宫里呆着,谁知道后来兄弟一家在战乱中没了。早知道,还是该出去的。”声音圆润清脆,却极是好听。云蕾听她说完,反勾起自己愁肠,盼着出宫,可真到了那时节,又知是什么情形?!想想问道:“我的分例银子什么时候领?”
“昨天就支来了,管事的公公让给姑娘放房里了。”
云蕾微微点头,“那好,这银子我一时也不知有什么要用的地方,不如这样,你们几个把阁子的日常活儿自己分了承担起来,按每人活儿的轻重繁杂程度,我定个银子数目,按月分给你们,你们看如何?”虽是向众人说的,眼睛却看着那含泪的宫女,几个人先是目瞪口呆,接着不约而同地欢欣起来。
入夜,沁芳阁焕然一新。几个老宫女手忙脚乱积极收拾了一天,连先头偷溜的都跑了回来,求赏个差事。云蕾留恋阁子中翻检书本,发现分门别类做得极细,只要翻检查阅总览目录,没有找不到的书。累了一天,看阁子的红漆木地板搽得澄亮,煞是可爱,不禁就地坐了仍旧翻书。阁门开处,望去楼下一片红梅傲雪,夜色朦胧中渐渐失却轮廓,想起白日情由,说不出的倦怠,只懒在冰冷冷的木地板上不愿动弹,宫里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么?
黑暗中一盏灯亮了上来,楼梯咯吱咯吱响,瘦弱的老宫女探出头来,看见她坐在地板上,关心道:“姑娘怎么啦?”
她倒还记得我!云蕾心中默想,脸上漾出笑来:“姑姑怎么来了?我没事,无聊得紧,坐坐。”
老宫女放下心来,“哦”了一声,把一盏精致的琉璃小宫灯放到地板上,楼阁里一下明亮起来,老宫女却规规矩矩站在云蕾面前,轻声道:“姑娘别坐那地上,白天刚洗过,没干透呢!仔细着凉,在这宫里可得自己爱惜身子才是。”骤然的关怀,温暖的烛光,让云蕾心中一温,低低道:“姑姑当年必定是个美人。”
老宫女笑了笑:“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当年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个白头宫女。”云蕾大怔:“姑姑通文?”
老宫女笑道:“我家里的闺名叫琼枝。一进宫数十年,如今四十有多,除了熬白头发,通文也无趣了。倒是姑娘,荣华正好,该抓紧些。”云蕾知道她指的什么,脸上微微一红,赫然道:“我把这阁子看好也就是了。”
琼枝笑:“阁子倒不消姑娘费心。在这宫里啊,该得的名份少了,老了枉自凄凉。姑娘是个好心肠,我也多说几句吧,如今太后娘娘管着后宫,皇上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所以这回选秀,瓦剌也把公主送来了。只是,汉家的皇帝毕竟会喜欢汉家的女儿吧,太后呢,也不知道为什么,选的都是姿色平常的,而且远远打发了来沁芳阁这样的地方,凡是瓦剌女孩,都打发到皇帝跟前,可惜皇帝一个也不喜欢,到如今宫里还冷冷清清,这是哪朝哪代都没有的事情。姑娘容色倾城,毕竟要为自己早做打算才是!”一番话顿时说得云蕾苦从中来:早知如此,何必扮丑?难不成太后正是看自己打扮得普通又腼腆才留下来的?这一声苦啊——生怕出了众被帝王选去,谁知道啊!天作弄人,无语无泪,自做自受罢了。
[1]《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本意是形容桃花茂盛艳丽,借喻新娘年轻美丽,兼赞娶来的女子宜家宜室,古时常用作女子出嫁的祝词。后借用“逃之夭夭”表示逃跑,是诙谐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