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鸿
一
父亲走了。
父亲是在农历九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走的。父亲上午还在背柴，中午睡了一觉就走了，走得很平静。
那天上午，很好的阳光。父亲去果园弄了一些柴背回来，把裤子划破了，然后拿着针和线让母亲缝。母亲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父亲去村里转了一圈，回来说自己困
新浪博客
高 鸿
一
父亲走了。
父亲是在农历九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走的。父亲上午还在背柴，中午睡了一觉就走了，走得很平静。
那天上午，很好的阳光。父亲去果园弄了一些柴背回来，把裤子划破了，然后拿着针和线让母亲缝。母亲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父亲去村里转了一圈，回来说自己困
了，于是便躺在炕上。
这一趟，父亲就再没有醒来。
二
“茂才，大大殁了。”二姐泣不成声，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怎么可能呢？前些日子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父亲带我去兄弟的果园，帮我拔香菜，挖小蒜，第二天还赶了一趟集，几公里的路程自己走回来，怎么突然就殁了呢？
然而看来是真的了，因为二姐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一年前父亲曾大病一场，姊妹几个说我忙，开始都瞒着我。后来父亲病危，大姐打来电话让我回去。中午的时候到达县城，二弟和大姐电话上告知说不要紧，让我不要着急。我看见老父亲打着点滴，头上裹着纱布，眼睛紧闭，下巴回凹，嘴张得很大。姐姐说：“大，你看谁回来了？”连喊几声，父亲没有反应。我接着再喊，父亲努力地睁开一只眼，迷蒙地看着我。姐姐说：“大，你看是谁来了？”父亲看了我一眼，微微地摇了摇头。我鼻子一酸，眼泪便下来了。父亲是去山里砍篙草的时候跌了一跤，头跌烂了，人也昏迷了。二弟说家里不缺柴烧，院子外面的苹果树枝几年都烧不完，可是老父亲就是不听，还是要砍。院子里堆的多了，没办法，只好拉出去点燃。但是老父亲还是要砍，谁也拦不住的。父亲有脑梗阻的病，前年发作过一回，昏迷了两天。现在又犯了。然而这一次很严重，人几乎一整天都处在昏迷状态。两个姐姐说我们该准备后事了，我点点头，却又不能相信我的老父亲真的会撒手而去。八十多岁的人了，五十年代的时候打过针，再也没病过，不想这两年却频频睡到。这是他所不愿意的。
那一夜我守在父亲的床头，姐姐坐在另一头，我们说了很多的话。
第二天，父亲突然醒了过来，幽幽地说：“我怎么住在这里？”姐姐说：“大，你病了，我们就把你拉到医院来了。”父亲说：“我想到街上走走。”说完便努力想坐起来，身子却一点也没有动，才知道自己已精疲力尽，动弹不了。姐姐看着我说：“大，你看谁回来了？”父亲眨动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样子很陌生。我的心于是又开始揪得很疼，眼睛开始湿润。我知道自己陪他的时间太少了，以至于老父亲在这样的时候会把我忘记。过了一会，他突然面带微笑，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死了的人全都活了！”我说：“大，你说啥？”父亲说：“咱村死了的人又活了，奇怪！”我说：“谁活了？”父亲说：“老队长，海，三宝，四宝，栓定……都齐刷刷蹲在巷子跟我拉话哩！”父亲提到的人都是已过世多年的人，也是经常跟他在一起干活的人。我说：“大，你看我是谁？”父亲笑了，似乎这个问题太滑稽。“——你是茂才啊，我咋不知道！你回来转一圈又走了。”说完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再问，也不说。
听大姐讲，老人在去世的前一段日子，都会梦见一些死去的故人，很真切。她的公公就是这样，结果没过过长时间就去了。我于是心里很担心，但是看着父亲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的颜色，终于可以坐起来吃点东西的时候，我就不愿意再相信这些东西了。我想老父亲不过是一时的梦呓。人死了，咋可能跟活着的人说话呢？不可能的事情啊。我站在床头也不认识。医生让准备后事，我们兄妹几人一商量，就把人拉回去了。
活来好。大家都很欣慰，但根据父亲的身体状况，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于是我们把老人的后事都准备好了，以防不测。
父亲没有倒下，过年的时候还到西安，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
三
关上电脑后寻思怎么回去。老家离西安260公里，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会已经是下去四点半了，据最后一班车只有一个小时。我去银行取了些钱，然后站在永松路十字等出租。西安的出租我不坐的时候都空着，一俟有事，几乎所有的车上都有人。好不容易等到一辆，走到东二环的时候堵车，司机绕道建工路，建工路水泄不通，我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一但赶不上最后一班车，就得等到明天早晨了。
还好。坐在车上心里便踏实了许多，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最慢晚上九点也该到达了。
车子出城的时候给同学发了短信，同学要我退了车票，送我回去。我说人已经去世了，也不急那么一时半会，于是就谢绝了。脑子一时空泛泛的，不像是奔丧的人。曾经设想的悲痛并没有出现，相反，一些毫不相干的思绪浮上心头，乱哄哄的，弄得人心烦。
车子上的电视放着武打片，吵吵闹闹你追我赶，看了半天也不知所云。我告诫自己是回去奔丧的，父亲殁了，以后回去再也见不到了——那个一生苦难一生平凡一生谨慎做事的父亲，那个三十多岁结婚近四十岁得子一生没有打过我骂过我的父亲，那个从小把我捧在手心用心呵护的父亲，那个去县城赶集一路上背着我的父亲，那个每次回家都会送我到大路上的父亲……如今，他去世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流了下来，我这才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堵，胸很闷。随着车子距县城越来越近，我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无语凝咽。我告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车上有很多人，让人听见还以为遇见了神经病。下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些情绪失控，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司机用异样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幸亏在夜间，他看不清我的脸。
到了，车子进村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父亲，我是茂才，我回来了！”
下了车本来先准备去屋里，然后再到灵堂。无奈一进院门我就难以自持，撂下包就进灵堂。灵堂前摆着简单的祭品，父亲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纸。我掀开纸，发现父亲很平静，像睡着了似的，摸摸脸，还不是很凉。我伏在尸体上失声恸哭。——父亲，你活了82岁，算长寿了，可是你走得太突然，太突然了啊！
姐姐闻讯赶来，劝我不要太伤心。她说父亲得了好回首，没受一天罪，这是造化，也是积德行善的结果。我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二弟为父亲守灵。白天忙，没多少时间在里面，晚上睡不着，于是便一遍遍地为父亲上香，让香火延续。夜深了，灵堂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我走近察看，原来是守灵的公鸡。我一直觉得父亲是睡着了，他随时可能坐起来，叫我一声：“——茂才。”正月在我家的时候他就这样唤我，一遍遍地唤，我说大你叫我做啥？他说就叫一下，不做啥。
四
下葬日期定在农历九月二十五日，有充分的准备时间。给学校领导发了短信，不久刘院长打来电话，让我不要过分悲痛，应该安慰好老母亲。接着给陈忠实、贾平凹、雷涛、高建群、王芳闻发了短信，陈忠实说他下午写挽联，贾平凹回复：“悲痛。上午开会，下午写挽联”；雷涛、高建群问挽联送到哪里？我说让人来取。王芳闻让我代表陕西省作家协会送个花圈，礼随后到。第二天，挽联送来了。陈忠实的上联是：“一生淡泊与世无争，”下联是：“胸怀坦荡厚德永存。”上联题字：“高老先生千古。”下联落款：“原下陈忠实敬挽。”贾平凹的上联是：“高风扬千里，”下联是：“厚德传子孙。”上联题字：“高老先生千古。”下联落款“平凹挽。”雷涛的上联是：“终身苦耕田，”下联是：“回首传香远。”上联题字：“高老先生千古。”下联落款：“雷涛敬挽。”高建群的上联是：“江湖居士闲处老。”下联是：“落落乾坤大布衣。”落款是：“乡贤高老爷子千古。高建群。”
看了这些名人的挽联，我有些感动。父亲一介草民，一生穷困潦倒，活得艰难，甚至说是窝囊。因了我们是地主的后代，一家人被迫迁到乡下，寄人篱下，因此父亲一辈子谨慎做事，人前不敢高声语，常看人家脸色。村里的男人堆里很少看见他的身影，即使有，也是陪人笑脸的份，没他发言的权利。村里随便是个人，我们见了都要喊爷爷奶奶、叔叔婶子，生下来就比人家低了几辈。见惯了别人的眉高眼低，那些鄙夷的眼神、不屑的眼神、厌恶的眼神……我一一领会。少吃没穿的年代，父亲背着褡裢到处觅食，贩猪仔、卖麦草、编荆芭，几十公里的山路天不亮就起来，下午的时候才能赶到，累上一天舍不得吃饭，忍着饥饿往回赶……因了是地主的后代，父亲被认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文革的时候经常受到批判，家里因此一贫如洗，常常揭不开锅。我们在母亲的哭诉中感到的更多是无奈，一种深深的无奈。
如今，父亲去了，去了每个人最后都会去的地方。我不知道父亲在那里会受到何种待遇，天堂里也有贵贱之分吗？父亲到了那里还需要唯唯诺诺吗？那里的社会还会把人分为几个阶层吗？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给父亲写挽联的这几个大儒都是轰轰烈烈的人物——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作协主席、陕西作协党组书记、陕西作协副主席、文联专职副主席，老父亲在天之灵，应该感到很欣慰了。
五
初冬的陕北暖洋洋的，气温在20度以上。然而到了下葬的前一天，老天爷陡然变了脸色，雨倾盆而下，把一切秩序都打乱了。
乡间的土路泥泞不堪，院里很快就积了很多水，变成一片泥潭。雨把打墓人的衣服淋湿了，冷得人浑身颤抖。然而他们不能有半点松懈，雨再大，今天必须把墓打好。失去了阳光的田野叹息着，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息，令人沮丧，烦躁。这样的天气情况下，我没有想到远在几百公里的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领导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学院副院长樊书生、学院办公室主任曹建平、学院团委书记杨健——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带着刘书记、刘院长的深情厚意，带着花圈，带着学院的关怀，赶来了。
紧接着，富县的朋友赶来了，宜川的朋友赶来了，延安的朋友赶来了，西安的朋友也赶来了。
我除了感动，还能说什么呢？
我为老父亲的在天之灵感到慰藉。
六
二十五日是出灵的日子，我祈求上天不要下雨。如果非要下，那么就下雪吧。
天随人愿。第二天一大早，大雪纷飞。雪把一切都掩饰起来，一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显得臃肿起来，空灵起来，甚至有些圣洁起来了。雪花急急匆匆地赶路，密密麻麻，迫不及待地落下。人在雪地里待不过几分钟，就会变成雪人。
开始祭奠了。繁缛的程序减去了很多，但还是显得有些繁琐。跪在地上的人不堪重负，纷纷用手支撑着，样子很痛苦。两个姐姐大声地哭着，配合着乐队的节奏。几天来，她们一直就这样哭着，哭得有一搭没一搭。村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也难怪，八十多岁的人了，是喜丧。
父亲的灵柩抬到村子中央的时候，二姐突然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她捶胸捣肺，哭得死去活来，几个妇人拼命拉扯，被感染后也跟着流泪。
我没有哭。
我觉得自己的眼泪在昨天下午已经流完了。
昨天下午，一直没有看见哭的母亲突然泪流满面。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母亲常常唠叨父亲待她不好，甚至在生气的时候诅咒他。父亲一生平淡，母亲跟着受了不少罪，作了不少难，因此母亲的唠叨是有道理的。父亲年轻时脾气不好，母亲一唠叨他就摔东西，家里能摔的几乎都摔了。后来年纪大了，母亲再唠叨他就忍耐，再后来他们就开始分居，父亲住西窑，母亲住中窑。
然而母亲现在流泪了。母亲说父亲虽然干不了重活，但每天的柴禾都是他弄，冬天的炕也烧得热堂堂的，我们兄弟都不在身边，父亲这一走，谁来给她烧炕？谁来给她背柴啊！
母亲说了很多，勾起了我的回忆。父亲一生善良，从不杀生，也没与人打架斗殴。但有一次为了我，他突然冲锋陷阵，要与人拼命，把人家吓了一跳；去县城要经过洛河，涨水的日子河水肆虐，父亲背着我踉踉跄跄往前走，几次次被水打得站立不稳，但双手却紧紧地搂着我不放；砍柴的日子天还未亮，他准是不顾母亲的反对背着我一同前往；赶集的日子父亲舍不得吃饭，却给我买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二弟老山前线参军一个月没来信，从不流泪的父亲跑到大路上失声恸哭……已经平静的心突然澎湃起来，我忍不住泪如雨下，到后来实在控制不住，于是就跑到灵堂前大哭了一场。
今天，这个本来应该哭的日子，我作为长子，顶着纸灰盆却没有流泪。
七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把一切都覆盖了起来。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村子经过，摆成了一条长龙。村里有来往没来往的人都来了，他们或拿着花圈，或扛着铁锨，到了墓地大家一声喊，几个人用力把棺木抬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挪进箍好的堂子（墓窑）里。铁锨一阵舞动，很快就堆起一个大大的土包来。送葬的人把花圈靠在坟地上，随着一阵鞭炮的喧嚣，父亲的葬礼便宣告结束了。
这一趟，父亲就再没有醒来。
二
“茂才，大大殁了。”二姐泣不成声，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怎么可能呢？前些日子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父亲带我去兄弟的果园，帮我拔香菜，挖小蒜，第二天还赶了一趟集，几公里的路程自己走回来，怎么突然就殁了呢？
然而看来是真的了，因为二姐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一年前父亲曾大病一场，姊妹几个说我忙，开始都瞒着我。后来父亲病危，大姐打来电话让我回去。中午的时候到达县城，二弟和大姐电话上告知说不要紧，让我不要着急。我看见老父亲打着点滴，头上裹着纱布，眼睛紧闭，下巴回凹，嘴张得很大。姐姐说：“大，你看谁回来了？”连喊几声，父亲没有反应。我接着再喊，父亲努力地睁开一只眼，迷蒙地看着我。姐姐说：“大，你看是谁来了？”父亲看了我一眼，微微地摇了摇头。我鼻子一酸，眼泪便下来了。父亲是去山里砍篙草的时候跌了一跤，头跌烂了，人也昏迷了。二弟说家里不缺柴烧，院子外面的苹果树枝几年都烧不完，可是老父亲就是不听，还是要砍。院子里堆的多了，没办法，只好拉出去点燃。但是老父亲还是要砍，谁也拦不住的。父亲有脑梗阻的病，前年发作过一回，昏迷了两天。现在又犯了。然而这一次很严重，人几乎一整天都处在昏迷状态。两个姐姐说我们该准备后事了，我点点头，却又不能相信我的老父亲真的会撒手而去。八十多岁的人了，五十年代的时候打过针，再也没病过，不想这两年却频频睡到。这是他所不愿意的。
那一夜我守在父亲的床头，姐姐坐在另一头，我们说了很多的话。
第二天，父亲突然醒了过来，幽幽地说：“我怎么住在这里？”姐姐说：“大，你病了，我们就把你拉到医院来了。”父亲说：“我想到街上走走。”说完便努力想坐起来，身子却一点也没有动，才知道自己已精疲力尽，动弹不了。姐姐看着我说：“大，你看谁回来了？”父亲眨动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样子很陌生。我的心于是又开始揪得很疼，眼睛开始湿润。我知道自己陪他的时间太少了，以至于老父亲在这样的时候会把我忘记。过了一会，他突然面带微笑，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死了的人全都活了！”我说：“大，你说啥？”父亲说：“咱村死了的人又活了，奇怪！”我说：“谁活了？”父亲说：“老队长，海，三宝，四宝，栓定……都齐刷刷蹲在巷子跟我拉话哩！”父亲提到的人都是已过世多年的人，也是经常跟他在一起干活的人。我说：“大，你看我是谁？”父亲笑了，似乎这个问题太滑稽。“——你是茂才啊，我咋不知道！你回来转一圈又走了。”说完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再问，也不说。
听大姐讲，老人在去世的前一段日子，都会梦见一些死去的故人，很真切。她的公公就是这样，结果没过过长时间就去了。我于是心里很担心，但是看着父亲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的颜色，终于可以坐起来吃点东西的时候，我就不愿意再相信这些东西了。我想老父亲不过是一时的梦呓。人死了，咋可能跟活着的人说话呢？不可能的事情啊。我站在床头也不认识。医生让准备后事，我们兄妹几人一商量，就把人拉回去了。
活来好。大家都很欣慰，但根据父亲的身体状况，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于是我们把老人的后事都准备好了，以防不测。
父亲没有倒下，过年的时候还到西安，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
三
关上电脑后寻思怎么回去。老家离西安260公里，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会已经是下去四点半了，据最后一班车只有一个小时。我去银行取了些钱，然后站在永松路十字等出租。西安的出租我不坐的时候都空着，一俟有事，几乎所有的车上都有人。好不容易等到一辆，走到东二环的时候堵车，司机绕道建工路，建工路水泄不通，我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一但赶不上最后一班车，就得等到明天早晨了。
还好。坐在车上心里便踏实了许多，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最慢晚上九点也该到达了。
车子出城的时候给同学发了短信，同学要我退了车票，送我回去。我说人已经去世了，也不急那么一时半会，于是就谢绝了。脑子一时空泛泛的，不像是奔丧的人。曾经设想的悲痛并没有出现，相反，一些毫不相干的思绪浮上心头，乱哄哄的，弄得人心烦。
车子上的电视放着武打片，吵吵闹闹你追我赶，看了半天也不知所云。我告诫自己是回去奔丧的，父亲殁了，以后回去再也见不到了——那个一生苦难一生平凡一生谨慎做事的父亲，那个三十多岁结婚近四十岁得子一生没有打过我骂过我的父亲，那个从小把我捧在手心用心呵护的父亲，那个去县城赶集一路上背着我的父亲，那个每次回家都会送我到大路上的父亲……如今，他去世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流了下来，我这才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堵，胸很闷。随着车子距县城越来越近，我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无语凝咽。我告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车上有很多人，让人听见还以为遇见了神经病。下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些情绪失控，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司机用异样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幸亏在夜间，他看不清我的脸。
到了，车子进村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父亲，我是茂才，我回来了！”
下了车本来先准备去屋里，然后再到灵堂。无奈一进院门我就难以自持，撂下包就进灵堂。灵堂前摆着简单的祭品，父亲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纸。我掀开纸，发现父亲很平静，像睡着了似的，摸摸脸，还不是很凉。我伏在尸体上失声恸哭。——父亲，你活了82岁，算长寿了，可是你走得太突然，太突然了啊！
姐姐闻讯赶来，劝我不要太伤心。她说父亲得了好回首，没受一天罪，这是造化，也是积德行善的结果。我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二弟为父亲守灵。白天忙，没多少时间在里面，晚上睡不着，于是便一遍遍地为父亲上香，让香火延续。夜深了，灵堂下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我走近察看，原来是守灵的公鸡。我一直觉得父亲是睡着了，他随时可能坐起来，叫我一声：“——茂才。”正月在我家的时候他就这样唤我，一遍遍地唤，我说大你叫我做啥？他说就叫一下，不做啥。
四
下葬日期定在农历九月二十五日，有充分的准备时间。给学校领导发了短信，不久刘院长打来电话，让我不要过分悲痛，应该安慰好老母亲。接着给陈忠实、贾平凹、雷涛、高建群、王芳闻发了短信，陈忠实说他下午写挽联，贾平凹回复：“悲痛。上午开会，下午写挽联”；雷涛、高建群问挽联送到哪里？我说让人来取。王芳闻让我代表陕西省作家协会送个花圈，礼随后到。第二天，挽联送来了。陈忠实的上联是：“一生淡泊与世无争，”下联是：“胸怀坦荡厚德永存。”上联题字：“高老先生千古。”下联落款：“原下陈忠实敬挽。”贾平凹的上联是：“高风扬千里，”下联是：“厚德传子孙。”上联题字：“高老先生千古。”下联落款“平凹挽。”雷涛的上联是：“终身苦耕田，”下联是：“回首传香远。”上联题字：“高老先生千古。”下联落款：“雷涛敬挽。”高建群的上联是：“江湖居士闲处老。”下联是：“落落乾坤大布衣。”落款是：“乡贤高老爷子千古。高建群。”
看了这些名人的挽联，我有些感动。父亲一介草民，一生穷困潦倒，活得艰难，甚至说是窝囊。因了我们是地主的后代，一家人被迫迁到乡下，寄人篱下，因此父亲一辈子谨慎做事，人前不敢高声语，常看人家脸色。村里的男人堆里很少看见他的身影，即使有，也是陪人笑脸的份，没他发言的权利。村里随便是个人，我们见了都要喊爷爷奶奶、叔叔婶子，生下来就比人家低了几辈。见惯了别人的眉高眼低，那些鄙夷的眼神、不屑的眼神、厌恶的眼神……我一一领会。少吃没穿的年代，父亲背着褡裢到处觅食，贩猪仔、卖麦草、编荆芭，几十公里的山路天不亮就起来，下午的时候才能赶到，累上一天舍不得吃饭，忍着饥饿往回赶……因了是地主的后代，父亲被认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文革的时候经常受到批判，家里因此一贫如洗，常常揭不开锅。我们在母亲的哭诉中感到的更多是无奈，一种深深的无奈。
如今，父亲去了，去了每个人最后都会去的地方。我不知道父亲在那里会受到何种待遇，天堂里也有贵贱之分吗？父亲到了那里还需要唯唯诺诺吗？那里的社会还会把人分为几个阶层吗？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知道，给父亲写挽联的这几个大儒都是轰轰烈烈的人物——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作协主席、陕西作协党组书记、陕西作协副主席、文联专职副主席，老父亲在天之灵，应该感到很欣慰了。
五
初冬的陕北暖洋洋的，气温在20度以上。然而到了下葬的前一天，老天爷陡然变了脸色，雨倾盆而下，把一切秩序都打乱了。
乡间的土路泥泞不堪，院里很快就积了很多水，变成一片泥潭。雨把打墓人的衣服淋湿了，冷得人浑身颤抖。然而他们不能有半点松懈，雨再大，今天必须把墓打好。失去了阳光的田野叹息着，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息，令人沮丧，烦躁。这样的天气情况下，我没有想到远在几百公里的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领导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学院副院长樊书生、学院办公室主任曹建平、学院团委书记杨健——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带着刘书记、刘院长的深情厚意，带着花圈，带着学院的关怀，赶来了。
紧接着，富县的朋友赶来了，宜川的朋友赶来了，延安的朋友赶来了，西安的朋友也赶来了。
我除了感动，还能说什么呢？
我为老父亲的在天之灵感到慰藉。
六
二十五日是出灵的日子，我祈求上天不要下雨。如果非要下，那么就下雪吧。
天随人愿。第二天一大早，大雪纷飞。雪把一切都掩饰起来，一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显得臃肿起来，空灵起来，甚至有些圣洁起来了。雪花急急匆匆地赶路，密密麻麻，迫不及待地落下。人在雪地里待不过几分钟，就会变成雪人。
开始祭奠了。繁缛的程序减去了很多，但还是显得有些繁琐。跪在地上的人不堪重负，纷纷用手支撑着，样子很痛苦。两个姐姐大声地哭着，配合着乐队的节奏。几天来，她们一直就这样哭着，哭得有一搭没一搭。村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也难怪，八十多岁的人了，是喜丧。
父亲的灵柩抬到村子中央的时候，二姐突然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她捶胸捣肺，哭得死去活来，几个妇人拼命拉扯，被感染后也跟着流泪。
我没有哭。
我觉得自己的眼泪在昨天下午已经流完了。
昨天下午，一直没有看见哭的母亲突然泪流满面。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母亲常常唠叨父亲待她不好，甚至在生气的时候诅咒他。父亲一生平淡，母亲跟着受了不少罪，作了不少难，因此母亲的唠叨是有道理的。父亲年轻时脾气不好，母亲一唠叨他就摔东西，家里能摔的几乎都摔了。后来年纪大了，母亲再唠叨他就忍耐，再后来他们就开始分居，父亲住西窑，母亲住中窑。
然而母亲现在流泪了。母亲说父亲虽然干不了重活，但每天的柴禾都是他弄，冬天的炕也烧得热堂堂的，我们兄弟都不在身边，父亲这一走，谁来给她烧炕？谁来给她背柴啊！
母亲说了很多，勾起了我的回忆。父亲一生善良，从不杀生，也没与人打架斗殴。但有一次为了我，他突然冲锋陷阵，要与人拼命，把人家吓了一跳；去县城要经过洛河，涨水的日子河水肆虐，父亲背着我踉踉跄跄往前走，几次次被水打得站立不稳，但双手却紧紧地搂着我不放；砍柴的日子天还未亮，他准是不顾母亲的反对背着我一同前往；赶集的日子父亲舍不得吃饭，却给我买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二弟老山前线参军一个月没来信，从不流泪的父亲跑到大路上失声恸哭……已经平静的心突然澎湃起来，我忍不住泪如雨下，到后来实在控制不住，于是就跑到灵堂前大哭了一场。
今天，这个本来应该哭的日子，我作为长子，顶着纸灰盆却没有流泪。
七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把一切都覆盖了起来。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村子经过，摆成了一条长龙。村里有来往没来往的人都来了，他们或拿着花圈，或扛着铁锨，到了墓地大家一声喊，几个人用力把棺木抬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挪进箍好的堂子（墓窑）里。铁锨一阵舞动，很快就堆起一个大大的土包来。送葬的人把花圈靠在坟地上，随着一阵鞭炮的喧嚣，父亲的葬礼便宣告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