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分回解析《红楼梦》第十七、十八
2019-02-22 14:51阅读: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将第十七、十八回这两回放在一起进行解析,是因为所依据的版本如“庚辰本”中,这两回本就没有分开,所以“共用”一个回目。
“《红楼》未完”是一大遗憾。这一回的这一点就可以算是一个体现。虽然回目没有分开,但从文字篇幅和叙述层次来看,足够分为两回,似乎也应该分为两回。所以,有的抄本特别是后来的版本也就分成两回了。只是虽然分开,但分回的位置以及回目也都有一定的差异。
因为将两回放在一起解说,文字的篇幅难免加长。但考虑到伙伴们已经大多不习惯读长一点儿的文字,所以这次按次序,分为两部分解析。嫌长的伙伴也可以分两次读。
(一)
上回说到,自打贵妃贾元春蒙皇恩浩荡,准予“省亲”的事儿确定以后,贾府上下为之修建“省亲别院”的浩大工程就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来了。
“又不知历几何时”,工程究竟用了多长时间,书中没有明确交代,从一些时间细节的透露中判断,大概最少也得半年以上吧。总之,这一天,负责在前面掌握工程进展情况的贾珍等来向贾政汇报:工程已经竣工,“大老爷”贾赦已经瞧过了,只等贾政验收,就可以题匾额对联了。
一说起题匾额对联,倒让“自幼酷喜读书”的贾政有点儿犯难,“沉思了一回”,说,论理该请贵妃题,但贵妃没到现场,也不好题,可如果等着贵妃看了以后再题,这么多景致都留着空白没有题写命名,显然也是空落落的少了些趣味儿。正犹豫的时候,还是身边的众位清客相公们出了个好主意,算是解了围----不妨先草拟一下,待最终请贵妃定名。
于是,贾政就起身率领众清客随贾珍到园中视察。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偏巧这几天宝玉因秦钟之死,心中郁闷,贾母让人带他到园子里戏耍消遣,谁知道刚进去就听说他父亲过来了,赶紧一溜烟跑出园子,不成想还是迎面碰上了。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一边站立。恰赶上因为贾政近日听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欢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加之此时正好需要,也要试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就命他跟来。这样,仿佛在无意间就给了宝玉一次施展文才的绝好机会。于是,通过宝玉这次小出风头,展露才情的过程,也完成了本书对宝玉的形象塑造的又一层“皴染”。
如同在第三回中,作者曾以黛玉的眼光看荣国府的整体布局和建筑结构,这一回则是借贾政验收视察的机会,总体描写这个浩大工程的累累硕果----举凡山水、园林、院落、殿宇,一一从容地细细道来,让人读着,如身临其境。
还是让我们先摘取几个碎片,一起欣赏一下其中的一些精彩的、异乎寻常的景致---
“一带翠嶂挡在前面...往前一望,只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这是展现园中的山形一侧。
“只见佳木葱茏,奇花闪烁,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泄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跨港,兽面衔吐...”。此为伴随着园中一款山间溪流的走势,让我们看到周边景物的变化多姿,可谓是“步移景换”。
再往前行,这里是“千百竿翠竹遮映”、那里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这边红了海棠,那边绿了芭蕉...这之间又有荼靡架、木香棚、牡丹亭、芍药圃、蔷薇院、芭蕉坞...而转过身去,“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
转眼又有一处,“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
让人感觉已到人间仙境。
在变化多端,美妙绝伦的山水、建筑、园林、风景之间穿行,宝玉一路上见解挥洒,议论精到,用现在的话说,不但知识面广博,而且有独到观点。审美情趣高雅脱俗,又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相比之下,其令尊大人贾政虽然是自幼“酷喜读书”,但却正如李太白诗所嘲笑的:“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其实政老爹不但“经济策”“坠烟雾”,文化情趣方面也不敢恭维。连自己也知道“于花鸟山水”上“平平”。虽然间或对宝玉所表现的机敏才情也不得不有所认可,但为了不妨碍其以家长身份维护尊严,所以对宝玉所拟的匾额对联只是评之“也未见长”,而对其旁征博引的议论,却动辄斥之以“胡说”、“无知的蠢物”,情急之下,甚至一声断喝:“叉出去”!不过,呵斥归呵斥,该采用的还是得采用。
宝玉的才情展示完美收官,跟随他的小厮们趁机讨赏,七手八脚地把他身上所佩带的物件一抢而空。这就让黛玉心中不快了:“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明儿你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罢,赌气把刚作了一半的香袋拿过来就铰。宝玉忙把藏在衣服里的荷包拿出来:“我哪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在这次冲突和误解的冰释中,让黛玉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宝玉心中的位置...
关于本回中对“省亲别院”的全面叙述,脂批说:“此回乃一部之纲绪,不得不细写”。依老王看来,这里所说的“纲绪”
是指从此以后,故事的场景将主要发生在这里。因此,通过在“大观园试才”的过程,错落有致地对新建成的“省亲别院”态势进行了总体描摹。这样,就为后边的“省亲”过程,以及之后的众姐妹们在园子里的日常生活作了整体的铺垫。
作者用浓墨重彩描写了新建成的这座精美绝伦的园林建筑,特别是当来到正殿,只见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让宝玉忽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是在那一次梦中神游太虚境曾经见过。作者有意识地把这园子作为“太虚幻境”在人间的投影,暗示所有这些荣华富贵都如同梦幻,随时可能破灭。其实,从其“背面”来看,也埋下了一个大大的伏笔。在如此泼天喜事,如此美妙的景象背后,隐藏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悲剧。那就是:“三春过后诸芳尽”。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悲剧是将有价值的毁灭给人看。生于末世的贾氏集团,其众女儿的悲剧已经不可避免。所以,脂批说:
“...大观园费尽精神...却只为一个‘葬花冢’”,是有十分深意的。读到以后的章节,就会得到印证。
(二)
准备省亲,除了园林建筑,院落楼宇,还要采办与之相配套的几案桌椅、各种帐幔帘子、陈设玩具古董,都要一处一处合式配置,在这里,通过贾政听取贾琏的汇报,我们知道,原来连这样一些东西,每一种都是成百上千套的规模,可见花费之多。
随着采买的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以及“采访聘买”的十个小尼姑、小道姑的到来,还有一位来历神秘的人物----妙玉也被接到了贾府。至此,“十二钗”已陆续都出场了...
为准备省亲几乎动员了所有的人,包括平时“懒政”的王夫人也是“日日忙乱”。大约从年初开始吧,直到十月底,“筹备”工作才算有了头绪:将各色物件齐备:除了各色古董文玩,采买来的仙鹤、孔雀及各种小动物也都安排了专人饲养,学戏的女孩子们排了二十出小戏,小尼姑道姑也学会了几卷经文咒语...直到这时,贾政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儿。又请贾母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贾政才正式提交了书面申请。于是很快得到了朱笔批复:次年的正月十五,恩准贾妃省亲!
圣旨一下,贾府上下更加寝食难安,“年都没有好生过”。
脂批“借省亲写南巡事”。有细心的研究者,从贾家是以曹家为原型背景的判断基础上,查阅相关清史档案,康乾时期,宫中没有过姓曹的贵妃,当时似乎也没有类似“省亲”的制度。因而,认为“省亲”的情节应该是在模拟实际多次接待“南巡”基础上的虚构。而排场气派花销,与接驾确实具有很高的相似度。然而从具体内容来说,写的毕竟是贵妃“省亲”,所有的细节必须专为省亲安排,又完全真实可信。足见作者的创造力之高超。
从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看方向:事先落实所有的细节,协调安排所有相关事宜。到正月十四,各项准备终于日臻充分了。“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到十五的凌晨(“五鼓”),从贾母以下就开始盛妆迎接了,然而左等右等,直到“等的不耐烦”,才有“一太监坐大马而来”,经急切询问才得知具体时间:“早多着呢...只怕戌初才起身呢”。戌初,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唉!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
又经过千呼万唤,和多少个“等的不耐烦”之后,“省亲”的大幕终于缓缓拉开----
伙伴们可以从“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开始,读到“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这两段出场文字,先初步感受一下那阵容、那气派。
这样的“泼天喜事”,按照常规的想象,似乎应该是自始至终都是欢天喜地的兴高采烈才是吧?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自“戌初”起身,到“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元春这次“省亲”的过程,大概历时三、四个时辰,大约只有七、八个小时的样子。从作者对这段时间的叙述中,老王拨开那些纷繁隆重场面的描写(伙伴们自己看吧),粗略统计了一下,以下这样一些“与气氛不符”的情况就有:“贾妃满眼垂泪”、“只管呜咽对泣”、“垂泪无言”、“不禁又哽咽起来”、“又不免哭泣一番”、“隔簾含泪”、“含泪启道”、“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已哭的哽咽难言了”......有脂批说“《石头记》得力擅长,全是此等地方”。什么意思呢?是说作者往往不露声色地用这些细节说话。可以说,“省亲”的过程中,恐怕得有半数的时间在哭泣,而另外的时间呢?
“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大胆的说法---老王批),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在表面上一番堂堂皇皇恭恭敬敬的“颂圣”的背后,这才是一句凄凄惨惨悲悲戚戚的心里话...整个“省亲”过程实际上是这样的一个五味杂陈的不眠夜...
等到元春开始游园,
“早见风光火树之中”...就是说,自始至终只看到的是园子的“夜景”:“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另外,因为时令已经是深冬了,与上次贾政带人视察的时候差了两个季节,花草树木的情况已经不能与那时相比了。所以,我们看到:柳杏诸树虽无花叶,都是是用通草绸绫纸绢做成,粘于枝上的,每株树上又悬挂数盏灯;水池里面的莲花等水生植物以及鳧鹭等鸟雀也都是用螺蚌羽毛之类做就的......”----可见这工作做的该有多么的不计成本,多么到位啊!贾妃看了,也默默叹息奢华过费。
仔细游览之后,贵妃提笔写下一首绝句,对这项工程由衷赞叹:
“衔山抱水建来精,
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
芳园应锡大观名。”
诗虽然写的说不上多好,却是平白如话,有的读者认为也可以将其用来形容曹公的《红楼梦》的艺术成就,我想如果从“蔚为大观”的角度看,也颇贴切。总之,从此以后,这个园子就叫“大观园”了。
有意思的是,政老爹在宝玉面前俨然是令人生畏的严父形象,而在做了贵妃的亲生女儿面前则只能是臣子,甚至是奴才。必须严守君臣之道。让我们共同欣赏一下贾政跪见元春的“启事”,真是一篇古今难见的“奇文”,听怎么开头说话----
“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凰之瑞!......”意思是说,我呀,是来自杂草丛生的寒微门第,整天跟那些禽类里边比较丑陋的小动物----斑鸠啦、乌鸦啦在一起。听见了吗?因为女儿做了贵妃,她的亲生父亲就不能再在“人堆儿里”混了,不但不能跟人在一起,而且连哺乳动物都攀不上,得归到“卵生动物”,而且还是比较弱小猥琐的那一类(此处可以有笑声)。当然我这也是“歪批”,其实人家是打比方,意思是说,我们都是在草坑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的鸠鸦之类,贵妃您是凤凰啊,不过这逻辑上也有点儿说不通,莫非这凤凰是乌鸦下的蛋孵出来的?由此可见,女儿当贵妃其实真不是什么好事儿。
明清时期,社会上已经出现很多民主思想。在曹公出生前的大约五十年,清代著名的思想家黄宗羲在康熙年间就写出了的名篇政论《原君》,对所谓“君权神授”提出质疑,对于君主专制,荼毒生灵的残酷现象给予有力批判:
“敲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以曹公的博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