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国产老影片（陈立群）
2021-10-07 09:14阅读：
因逢机缘，近来看了一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国产影片。
过去影院有回顾展，是重新集中某时期之佳片放映以供观众再度欣赏。我这次重看五六十年代影片，不因怀旧，而是对这批在我难忘而不太听人议及的影片，以今日眼光视之，其竟何如之。
在我的年轮中，有过两轮看国产电影的“高潮”。一是在五六十年代上中小学的时候，二是在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前期读大学和工作期间。这两轮观影也是我目睹国内电影盛产和观众最踊跃的时期，可称中国百年电影史上的黄金年代。
中国电影发轫于上世纪初，至三四十年代已形成行业，到了五六十年代，电影事业全然改观，迅速发展。城市影院普及，几乎日日上映影片，新片接二连三。电影演出场次、观众人次已超越戏曲等传统艺术，观看电影成为娱乐时尚，情形如同今天观看电视，成就了电影的一片繁荣。
一
重新再看这时期电影的艺术表现，它具有不少特点和优长。
首先使人感觉到的是影片题材丰富广泛。那时战斗片（时称战斗故事片）数量相当多。战争的年代离去不远，了解那些战争的史实，观看那些紧张激烈的场面，是观众所爱，像《铁道游击队》、《平原游击队》、《上甘岭》、《红日》等很出名。其中包括刻画战争中的人物，如《董存瑞》、《英雄儿女》、《野火春风斗古城》、《51号兵站》等，有些还是真实人物事迹，如《永不消逝的电波》、《烈火中永生》、《革命家庭》等等。那时，青年人积极追求思想进步和改造，因此，青年人物成长的影片备受欢迎，像《青春之歌》、《聂耳》、《霓虹灯下的哨兵》等。写农村变化的题材很受重视，如《暴风骤雨》、《枯木逢春》、《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李双双》、《朝阳沟》、《北国江南》、《汾水长流》。中国民众素来对古代历史有兴趣，所以拍了一些历史影片，观众印象深刻，如《武训传》、《林则徐》、《甲午风云》。文学爱好在文化人和青年中很普遍，根据文
学名作改编的影片不少，获评很高，如《家》、《林家铺子》、《早春二月》等。那时候也不是只有严肃的富有思想教育意义的电影，反映民众日常生活及他们精神风貌的片子也很多，而且往往带有轻松的喜剧色彩，如《锦上添花》、《今天我休息》、《女理发师》。那时也有爱情片，如《柳堡的故事》、《芦笙恋歌》、《五朵金花》、《阿诗玛》。有以少年儿童为对象的影片，如《宝葫芦的秘密》、《祖国的花朵》、《国庆十点钟》等。还有专以体育为题材的影片，受到观众的喜爱，如《女篮五号》、《大李小李和老李》、《女跳水队员》。还有一类观众爱看的影片，就是以惊险、曲折为欣赏趣味的反匪特片，如《古刹钟声》、《林海雪原》、《英雄虎胆》、《铁道卫士》、《羊城暗哨》、《冰山上的来客》。另外还有戏曲片、歌剧片、科教片等品种。综观而言，题材之丰富多样，远远超过三四十年代电影，也不亚于后来的时期，可以说影苑呈现百花齐放。
二
其二，影片剧本有质量，佳作甚多。当时的剧作者普遍文学功力深厚，对电影这门新兴艺术的各种技术表现手段掌握较快。突出的有两方面。
十分注重创造新颖鲜活、风姿饱满的电影人物。电影人物比之于舞台人物更加生活化，他们的行为、言语对观众具有“生活样式”的心理期待，具有感染力的电影人物往往是一部电影成功的标志。这一时期曾留给观众深刻印象的电影人物十分多，如《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暴风骤雨》里的高玉林，《女篮五号》里的田教练和林洁母女，《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李侠，《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林则徐》里的林则徐，《甲午风云》里的邓世昌，《羊城暗哨》里的王练，《李双双》里的李双双，《小兵张嘎》里的嘎子，《野火春风里斗古城》里的银环、金环，《51号兵站》里的小老大，《英雄儿女》里的王成、王芳兄妹，《早春二月》里的萧涧秋，等等。这些人物生气勃勃，有血有肉，都不是抽象人性“理念化”人物，也不是后来夸饰过分的“高大上”人物，比现在的国产影片人物创作得成功。这一时期电影人物不足的是反派人物都比较浅易，刻露，脸谱化。
剧本质量的另一突出方面是致力构思。故事结构得好，抓得住观众。同样的题材，同样的题旨，如何写得有新意，如何开头，如何情节推进不落套路，不雷同，结尾有力量，有回味等等，作者们用了心，用了功夫。同样是写革命的题材，《革命家庭》由一位真实母亲原本道来，从传统的大家闺秀出嫁于一位革命者，在家庭中学习文化，了解了丈夫的社会活动，懂得了社会斗争的道理，支持丈夫和孩子的工作，最后也成为了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并经历了出生入死的斗争，影片讲述的是一位旧时代妇女的思想觉醒，真实，真情，可信，感人。
《英雄儿女》是一部失散亲人的悲欢团圆故事，它的悬念是由曲折、残酷的历史斗争所造成，而人的善良、勇敢、无私献身、亲情、友情也是在此曲折、残酷的历史中所体现。《早春二月》让故事发生于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宁静的江南小镇，细微的人情炎凉和不幸的穷苦人悲剧，年轻人的苦闷彷徨，寻找思想出路，折射着时代变迁的冲激，在各种人物的对话里显示细腻深刻的思想心理矛盾，影片成为极具功力的经典之作。《锦上添花》写一个山区铁路小站一群普通小人物之间发生的喜剧故事，不凭奇特的情节，不借人物言行的噱头、夸饰，勾画生活小天地中人们风貌的淳朴自然不失风趣乐观，人之间充满爱与善。《今天我休息》集中于一个民警休息日一天里发生的戏剧性故事，既表现了一个凡人一贯做好人好事，为民服务的可贵的敬业乐业精神，又夹杂了平常生活中因误会、阴差阳错发生的喜剧性个人遭遇，让人对生活增添了美好、快乐的感受。这两部都是构思很巧很完善的喜剧故事。《小兵张嘎》写在战争环境里的一个顽皮个性的农村男孩的故事，抓住种种细小的既能表现孩子的性格又能表现他的思想成长活动的情节，把儿童形象塑造得很新颖，很可爱。
总的看，这一时期的剧作都有一种共同风格，内容平实而形式不华丽，叙事情理自然而不矫作，所谓质朴沉稳是也。这是当时代作者对生活的一种深入细致的艺术把握，值得今人学习。
三
其三，由于技术设备条件不足、拍摄经费有限，这一时期的影片在技术制作方面如摄影、录音、美工、剪接等比今日电影落后显而易见，电影的艺术技巧运用不够丰富，电影形式上的美感也不足。这是电影发展阶段必然的经历。
但是，这些影片当时并没有给观众简陋、粗糙、单调之感，相反，观众还是认可它们具备一定的影片风格。运用电影基本手段致力于完整、简洁、流畅地完成叙事，不多追求抒情、人物心理的呈现、视觉形式的美感，决定了这一时期电影的总体上的质朴自然的风格，这也比较符合当时电影观众的审美态度。影片的取景、用光、人物化妆、台词、发声等更接近还原事物的生活真实。
技术提高最多的方面是配乐。由早期电影以简单的片段配乐发展到根据影片情节场面的所需而增加的音乐创作，并由专业乐队指挥演奏，影片的配乐效果大大提升。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电影歌曲创制在当时取得了巨大成就，是当时电影的一个亮点。这些歌曲的声律不仅承继民族音乐传统，并赋有时代新声，观众听上去十分悦耳，歌曲的词意也写得朴实而韵味醇厚，富有深情，与剧情场景及人物情绪吻合贴切，颇能拨动观众的心弦，体现了词曲音乐家高深的造诣。《柳堡的故事》插曲《九九艳阳天》、《铁道游击队》插曲《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上甘岭》插曲《一条大河》、《芦笙恋歌》插曲、《红日》插曲《谁不说俺家乡好》、《英雄儿女》插曲《英雄赞歌》、《冰山上的来客》插曲《怀念战友》、《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插曲《人说山西好风光》等等不胜枚举的电影歌曲成为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除了电影插曲的创作获得成功，专门的音乐片如歌剧《刘三姐》、《洪湖赤卫队》等片的大型音乐制作也赢得观众高度赞赏喜爱。仅从电影音乐创作倾注的心血这一侧面也能看出，那时的电影艺术家在电影创作上做出了多大的努力，贡献了多少的才华。
四
忆起五六十年代影片，印象最深的是那一代电影演员，甚至超过了对影片故事的记忆，这一时期名副其实的电影明星、优秀演员数量之多，远胜于其后的各时期。
而实际上，恰恰是他们在银幕上的表演，使他们留在了人们的脑海。这代演员塑造影片角色在我看来，他们扮演各类人物，无论在影片中角色大小，无论是他们在生活中稔熟的或曾经生疏的形象，看得出来演得格外认真，对表现人物有钻研，有心得，有自信，除反派角色过于陌生常常显得表演夸张外，其他各种人物演得分寸感还是很强，比较自然，不显技巧痕迹，风格上沉稳扎实，从容不迫。这一点，现在很多影视演员是不及的。
这一代演员很多不是电影专业学历出身，从其他艺术行业转入影业，甚至有些原先还是当工人、士兵、干部的。但从影后热爱电影，高度敬业，除了向老一辈电影人学习技艺的传授，自己在表演实践中提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长处，在生活中经历比较丰富，为他们积累了表演所需要的对社会各种人物的内心和外在特点的较多的观察和认识，这在他们的表演中都能看得出来。缘乎此，比较好地处理了人物形神皆备，栩栩如生；对即使过去生活接触不多的人物，也能够通过分析，找到比较合乎道理的人物形象的表现。因而，创造的银幕人物留给观众印象颇丰。老一辈的从影演员如赵丹、张瑞芳、黄宗英、于蓝、上官云珠、秦怡、吴茵、顾也鲁等新塑造的人物如此，新中国成立后的从影演员郭振清、高保成、赵子岳、方化、王丹凤、孙道临、于洋、冯喆、浦克、李颉、梁音、王晓棠、谢芳、庞学勤、王心刚等创演的各种角色也如此。
这代演员的成名，除了因自身素质基础，还有一个原因是丰富优良的剧作给他们提供了表演才华多方锻炼与展现的机会。早有名声的如赵丹，出演的人物比之三四十年代拓展了许多，有革命先烈（《烈火中永生》）、士兵（《海魂》）、历史人物（《武训传》、《林则徐》）、进步青年（《聂耳》）；秦怡出演的新形象有体育运动员（《女篮五号》）、古代农村妇女（《林则徐》）、革命女烈士（《青春之歌》），旧社会受压迫的女艺人（《舞台姐妹》）；张瑞芳扮演的有封建家庭的少妇（《家》）、农村新女性（《李双双》），上官云珠出演的有医生（《今天我休息》）、烈士遗孀（《早春二月》）等，他们角色反差都很大，塑造好是有难度的。后继的年轻演员也担任各种角色机会多多，如孙道临出演过封建家庭的长子（《家》）、地下工作人员（《永不消逝的电波》）、革命知识分子（《革命家庭》）、寻找出路的思想青年（《早春二月》）；高保成出演过苦大仇深的贫雇农（《暴风骤雨》）、指战员（《上甘岭》）；于洋出演过地下党领导人（《青春之歌》）、追求革命的兄弟哥们（《大浪淘沙》）、打入敌人的侦察人员（《英雄虎胆》）；赵子岳出演过农村老头（《暴风骤雨》）、铁路站长（《锦上添花》）、地主（《青春之歌》）；冯喆出演过指战员（《南征北战》）、打入敌人的公安人员（《羊城暗哨》）、古代文人（《桃花扇》）；王晓棠出演过女特务（《英雄虎胆》）、敌后斗争姊妹（《野火春风斗古城》）、仲星火出演过游击队员（《铁道游击队》）、民警（《今天我休息》）、农村汉子（《李双双》）……等等不计其数。一个人创造了多种角色，而且都很成功，是色彩多样的有质量的剧作给了他们锻炼提高的机会，可以说是他们曾经的幸运。
星光灿烂，一代影人，纪念更多的他们：
田烈（《古刹钟声》）
张良（《柳堡的故事》）
印质明（《铁道卫士》）
刘雪娟（《芦笙恋歌》）
杨丽坤（《五朵金花》）
谢芳（《早春二月》）
梁音（《冰山上的来客》）
郭振清（《平原游击队》）
田方、刘世龙、刘淑娴（《英雄儿女》）
庞学勤（《甲午风云》）
王心刚（《野火春风斗古城》）
梁波罗（《51号兵站》）
……
2021-1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