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仪筹划了本次同学会，初中毕业二十年的同学会。何宝荣也收到了邀请，作为一名混得不算好也不算差的中间人物，何宝荣是属于可去可不去的，显然，分担酒店酒水费还是多2000块为佳，何宝荣猜淑仪是这样想的。
可能是同学会即将来临了，微信群里每天都很热闹，似乎在造势、铺垫。男同学开始调戏女同学成了最正经的话题，可能这也是当年错过青春期的无力的弥补之举吧。何宝荣费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陌生的名字，努力想把它们与头像上的人物对应起来。对于那些胳膊变得比大腿都要粗壮的女同学，他早已没有任何兴趣。
何宝荣在半路上看到陈家卫，他开着一辆五菱面包车在送货，脸上显露出的风尘仆仆令何宝荣感到满意。他朝陈家卫挥了挥手，陈家卫冲他笑了，何宝荣哥啊，过几天就要同学会了。
何宝荣请陈家卫到茶座喝茶，他点了一壶中等价位的绿茶，一瓶开水，三小碟瓜子。陈家卫虽然混得一般，但是人缘超好，老同学里面，不论光鲜亮丽的，还是灰头土脸的，甚至出家当和尚的那位，也都跟他保持着不错的联系。别说逢年过节会招呼，平时红白喜事都是陈家卫出头吆喝的。绝对不像何宝荣，总是罕见地参加小范围的同学聚会，而且很可能是某个人突然想到他，才喊陈家卫打的电话，因为每年何宝荣参加此类饭局时，桌上的菜都已经上一半了。不过也好，何宝荣是不需要买单的。
陈家卫说，你可能忘记了，这三年，黎耀辉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在上海买了套三千万的房子，回来根本不住老家，都住酒店。
何宝荣的心头微微颤抖了一下。问道，做什么的。
还不是老本行，电器啊。不过他攀上了个领导，领导给了他好多项目。陈家卫毕竟见过世面，干了杯中茶，说话和喝茶的姿势都透露出豪爽。
与陈家卫分别后，何宝荣陷入了沉思。他在脑海里重建初中时代黎耀辉的影像：好像，对，跟他坐着第一排，位子移到靠墙的时候，他就贴着墙坐，用手拄头，上课发呆。平时下课，一群坐前排的矮个子男生就会到操场的角落区玩双杠，黎耀辉和何宝荣都在其中。
何宝荣最近心情很糟，为某工厂做电器配件，最
近一半的订单被砍了。对方还威胁说明年都不在他这里做了。说是质量一般，价格又贵。其实何宝荣心里亮得跟明镜似的，不就是自己老丈人去世了，人家再也不买自己的帐了嘛。
也许同学会是个契机。试着去接近一下黎耀辉吧。何宝荣想。
今天请陈家卫喝茶是个不错的开始。何宝荣的心里多了一份勇气。
晚上的微信群里非常热闹，尤其是黎耀辉出现了，他不停地发着当年同学的照片，一个个男生发出垂涎欲滴的表情包来，是啊，青春早已逝去，青春时代的样子，是今天充满腐败气息的躯体无法面对的。隔了一会儿，黎耀辉不说话了，群里倏地安静了下来。半小时后，何宝荣发了一句，黎耀辉，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和阿勇打架，被老师狠批一顿，没想到半个小时后，上课期间，你突然离开座位，冲到最后一排去揍阿勇。
群里的同学开始纷纷地发表情，连阿勇也不好意思地发了一个。
隔了一会，黎耀辉发言道，我当时那么猛吗？
真是不打不相识啊。何宝荣打趣道。
群里又安静了下来。看来，这个由何宝荣发起的话题没有预料中的火爆。或者，何宝荣本身不够火爆。
张婉出来说了一句，黎耀辉，什么时候请同学们去包厢喝酒？
黎耀辉说，随便。
那现在。
现在就现在，只要你出得来。黎耀辉回了一句。
呦，包厢小公主要出场了。有人揶揄道。
去你妈的小公主，都老大娘了。张婉发了段语音，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当年浑厚了许多。
同学们，一起来吧，我请客。黎耀辉说。
谢谢老板，老板好人！很多人在后面留言。
晚上十点，何宝荣到了那个包厢，三个女同学已经在那里开始唱歌。何宝荣看到黎耀辉从厕所里出来，对着电话在轻声说话。
何宝荣听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歌，还没轮到与黎耀辉说上一句话。两人最多只是端着酒杯隔空相敬。而群里的那些留言附和的同学竟然一个也没有来。这种情况，何宝荣想见到，又不想见到。张婉带着另外两个女同学过来，好像纯粹是为了喝酒唱歌，也没说什么话。
后来，何宝荣终于坐到了黎耀辉的旁边，他微笑着说，老同学，你现在做的是什么项目？
什么项目，乡下人进城给人打工而已啊。黎耀辉不咸不淡地说。
我现在也在做电器配件。何宝荣见黎耀辉没有问自己，只好主动出击了。但黎耀辉似乎没有仔细听，只是应了一个“哦”。又放下酒杯，给另外一个女同学鼓掌。彩色的灯光投射到他的半边脸上，他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跟平常在卡拉OK里遇到的朋友的朋友一样，只能端起酒杯，或是摇起骰子互相微笑。何宝荣的心倏地沉溺到深深的大海里面，想挣扎却无能为力。
有什么事情同学会再说嘛。张婉拍拍他的肩膀，老同学，唱首歌吧，当年我们可都是不敢开口唱歌的。
嘿嘿。何宝荣僵着脸笑。
很快到了同学会召开的时候了。淑仪果然如大家猜测的一般出彩，她穿着旗袍，露出白皙的腿，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那一双看上去就柔软异常的手无不在表达自己的养尊处优。好像当年她也不是那么出挑，当年后排的女生开始亭亭玉立绽放时，她在中间的某个角落安静地低着头写作业，何宝荣好像从未发觉她的存在。
淑仪，真是上海滩少奶奶的做派呀。有人喊道。
淑仪现在可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可真是看不出呀！有女生羡慕地说。也许是嫉妒，何宝荣在心里暗暗地想。
所有女同学的打扮都非常得体，所有男生打扮都十分休闲。但淑仪跟黎耀辉一定是最有派头的。没想到当年不出众的他们，一下子就成同学中的明星了。他们坐在了首席，与教过他们的各位老师、当年的班干部坐在了一起。何宝荣扫视了四周，感觉都不认识了，就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这一桌的同学都很沉默，菜没夹几口，手指全在划拉手机屏幕。
听说淑仪现在开的车都是价值500万的，还有专职司机。有人幽幽地冒出一句。
真了不起。
嘿，老公很厉害的，大公司老板啊。
他们来敬酒了，起来起来。
淑仪和黎耀辉带着各位老师来敬酒了，老师们都已经老了啊，个个都是花白的头发，脸上刻满沧桑的沟壑。他们的平凡终于在今夜变成了伟大，他们红润的脸庞，都是被酒精浸润过的完美。他们被遗忘了很多年，终于在敬酒这一刻，成了主角。刚才好多沉默的同学，纷纷起来表达对老师的尊敬之情。特别是某个当年的差生，说老师改掉了他当众挖鼻孔的习惯，老师的目眶都差点红了。谁能想到一件小事影响人的一生呢。何宝荣也在努力回忆，可惜他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的人物都好像不是真实的，倾斜得厉害。好像只就有黎耀辉打架的事情，可惜在群里已经说过了，而且老师在场也不合适再说。他只好随着大家一起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感谢，淑仪站在他身边，她的身上传来了酒香，脂粉香，也许还有名牌沐浴露的香气，让他的脑子更加混沌一团。
她握住了他的手，那雪白柔软的手，传来阵阵温暖。
老同学，你得把酒干完。
他的脸微微发红。
你看别人都喝完了，你还养金鱼啊。张婉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她大大咧咧地喊了句，兄弟啊，你看那晚在包厢里不是喝了很多吗？
晚……晚上我开车过来了……何宝荣喃喃道。
哪个晚上，哪个包厢啊？就你们两个吗？同桌的男同学故意揶揄道。
别傻了。张婉拍了拍他的肩。
我还是喝了吧，等会打车。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何宝荣想。
何宝荣干了杯中酒。边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又迅速地被台上的歌声高潮给吞没了。
黎耀辉微笑了一下。老同学，以后要多多联系哦。
何宝荣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黎耀辉与自己在双杠上聊天的场景。明天会是个艳阳天吧？他脑子里突然看到了自己小厂子的未来。
一个小时后，他通红着脸，想起身告别。同桌只剩下四个男生了，靠着位子在醒酒。台上的歌声已经变得很难听了，谁都上去一显身手了。
他绕了一圈，看见黎耀辉和淑仪在门口聊天，于是走了过去。
我要先走了，头有点晕。
黎耀辉走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唉，老同学都不熟了，就还记得你，就跟你说一下。何宝荣笑着，黎耀辉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淑仪冲他一笑，没开口，只是摇了摇手，表示再见。
她的香味有点淡了。或许是自己喝多了。
何宝荣转身。缓缓走下楼梯。身后传来张婉的谈笑声。
十天后，当他拨通黎耀辉的手机号码，听到的却是欠费停机的语音提示。
群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热闹，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偶尔出现一条信息，也只是希望大家帮忙去投票的。他也很少再看到陈家卫了。有时候感觉某辆五菱面包车像是陈家卫的，但已经不愿踩脚刹车看看到底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