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的诅咒
2011-06-24 11:18阅读：
1
6岁那年她听到一个故事，关于阿波罗和西比尔。阿波罗爱上了西比尔，答应满足她的任何愿望。西比尔随手抓起一把沙说，要获得和沙一样多的生命。她得到了永恒的生命，却拒绝了阿波罗的爱。被激怒的阿波罗把她装在吊瓶里，任她衰老下去。时光流逝，西比尔日渐憔悴，终成空躯，却依然求死不得。一天，孩子们问吊在瓶中的西比尔：“你要什么？”她回答说：“我要死。”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床头故事，从父亲那里。听完后她抬头对父亲说：“西比尔好傻啊，干吗不直接要长生不老啊？”
听多了中国太多古老的神话，听惯了王侯将相为了长生不老炼仙丹的故事，她始终无法明白明白希腊神仙的逻辑。她不记得当时父亲是如何反应的了，也许只是笑笑，拍拍她要她赶快睡觉。也许，也只是说一句“傻孩子”。而这个故事，却从此便印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2
14岁那年她再次看到这个故事，从父亲残留的行礼里。那本希腊神话皱了又皱，缺了半角蜷缩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她拾起它，一点点抚平，后来她曾一遍遍地读那个故事，在母亲和继父争吵甚至打架的时候。她觉得故事说的是被辜负的诅咒。西比尔接受了阿波罗的馈赠，却拒绝爱上他。母亲辜负了父亲的爱，辜负他们的婚姻，所以她必须接受他赐予的诅咒。
父母的分开很仓促
，来不及伤感。经年之后，她只记得父亲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除了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他和这个家再无联系。她从未责怪过父亲，只是她从此不肯原谅母亲，因为是她背叛了父亲，背叛了这个家，所以父亲才会如此绝情地出走。母亲再次给了她一个家，一个新家，新的父亲对母亲并不好，除了冷漠就是发脾气。她从未同情过母亲，是她选择的。是她选择放弃父亲嫁给那个男子。背叛的人是她，所以她注定不会得到幸福。她把这看成是父亲给母亲的诅咒，就像故事里阿波罗给西比尔的惩罚一样。只是，她不明白，为何父亲，会留下她一起承受这样的惩罚。很多年以来，她一直后悔自己为何那时没勇气拉住父亲，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在那个阴暗的长廊，对他说，“我要跟你走。”
3
16岁那年她生命中第一场爱情拉开序幕。那个男孩子许她一个永远。她告诉自己要好好爱他，一直爱。爱的真诚，爱的炙热，爱的毫不保留。她不要像母亲那样以背叛告终，最后接受背叛的惩罚，不得脱身。
和那个男孩子分开那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所谓的永远只有六年。他陪她经历了高考，经历了高中，经历了大学，经历了找工作的艰辛，却无法继续经历余生。他跟她说抱歉的时候，她没有哭泣，只是不停地说，没有我你怎么幸福。
然而他用之后的时间向她证明，他很幸福。她目睹了他和另一个女子在一起，相恋，结婚，生子。美满。她想诅咒他，只是到了最后，还是祝福。因为爱过，所以做不到。她回想起父亲离开的那天，到底是什么多一些，爱，恨，诅咒，还是祝福。更可能的是，无奈。哀莫大于心死。她突然觉得，爱的惩罚，太随意，太不公平。
4
24岁那年，她和一位大她十一岁的男子相恋，那男子她中学时代便认识，虽然在当时，他们也许完全没有想过会有在一起的一天。他对她很好，说不上炙热，也算是温情脉脉，给了她所有能给的东西。她开始习惯这种淡淡的温暖，似乎只有温情才能永远。她开始憧憬与他的未来。她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个未来。她觉得她是了解他的，她自中学时代便认识他，那时的他便是一样的温和，很多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直到相恋。她知道他每一个习惯，吃泡面必须用陶瓷碗，喝茶只喝碧螺春，衬衫第一个扣子永远不扣，想事情的时候会左右撑着额头，睡前习惯喝半杯温白开……
他与她的爱情结束于一年之后，破碎了她所有憧憬。那个女子出现在他身边时，他没有隐瞒。他说，他是念旧情的，那女子曾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光。他说不奢求她原谅。然后离开。剩她一个人在爱情的余温里取暖，直到最后，彻底寒凉。
他离开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再次读这个故事，读出另一个意义。她觉得，故事在说，永远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彻彻底底地了解、相信一个男人，因为他永远会留一手。西比尔之所以会落到求死不得的境地，不过是她太自信。她也一样。
5
28岁那年，她接到继父的电话，说母亲病重。
她匆匆赶回家，却发现桌上摆满了她少时爱吃的菜，映着母亲和继父的笑脸。
从14岁父母分开那年起，她就开始读寄宿学校，偶尔回一次家，总是听到母亲和继父的争吵。
后来，读了大学，工作，离开了家，就没再回去过。在她眼中，父亲不在的家，早已不是家了。
她没想过母亲和继父的关系会变得如此亲密，因为在她的印象中，那两个人仿佛是水火不容的。
晚上她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说起这些年的种种，谈起和继父的关系，母亲说，当年那么不容易，以破碎两个家庭的代价，他们才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她总觉得，母亲的语气之中掺杂着悔恨。她问母亲，是否后悔当年的决定，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如果当年不那么决然地非要在一起，也许和父亲也能一路走下去，平平淡淡，也许她也不会从小就离开家，和她变得如此生疏。末了，母亲留下眼泪，陷入沉默。
她有些同情母亲，十四年来第一次。十四年前，她不肯将就，所以选择了继父。而她不会想到，选择了之后，她还是没逃过将就的结局。和继父将就了十四年，吵了十四年，磨平了彼此的棱角，才换来现在的和睦。
父亲和继父，两个母亲生命中的男人，说到底，都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于是她只能放弃挣扎。听之任之。
她再一次想起那个故事，突然觉得，在一开始，西比尔就败了。败在她的所求上。若无所求，则无所畏惧。若当时她坚持自己不爱他，不爱到连他的承诺都懒得接受，那么，她就不会落到求死不得的境地。可惜当阿波罗承诺她，满足她一个愿望时，她接受了。于是当那个愿望说出的时候，她就败了。败在把一生的愿望，寄托在那个人身上，所以，之后只能任由他摆布。就像母亲。
6
30岁的时候，母亲开始催她，有合适的就不要错过。
而她自26岁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不是刻意，只是觉得一个人也很好。
目睹了母亲爱恨交织，经历了自己已逝的两段刻骨铭心，她无法再对爱有恃无恐。
想起父亲，突然有些恨他。她成年、无需再寄生活费之后，他便彻底断了和她的所有联系。似乎她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且是不愿提及的过客。她觉得父亲是怯懦的，自私的，不负责任的，而母亲，无论怎样，她曾勇敢追逐过自己的爱情，且把她抚养大，她有些后悔曾对她的冷漠。
再次读起那个故事，永恒的生命。重复着西比尔的要求。永恒的生命。她突然觉得，永恒是件残酷的事情。即使青春永驻又能怎样。看身边爱的人一一苍老离开，泪水流尽却无能为力。最后，也只能将自己囚禁在吊瓶里，对着好奇的孩子说，“我要死”。
安
sofa，j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