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怨

2007-10-07 14:2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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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秋凉，章台路上的柳叶渐渐的黄了。
干枯憔悴的黄叶落到庭芳楼前一潭清净的倒影上，轻游浅浮起来，却像些少不更事的女孩子。几尾活鱼穿梭于落叶之中，偶尔会经过一个美丽的女子。她就是庭芳楼的主人柳如絮。她有一双举世无双的手，它们不但纤细柔嫩，而且十分灵巧，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这双手本来无价，如今却一钱不值。因为她已经不再拥有它们。
千条素相信，一个死人，是不需要一双美丽的手的。
庭芳楼总是安静的，即使是夜晚客满的时候。但是现在，这份安静被一个白衣女子打破。楼上，千条素手持一把短刃把柳如絮房内所有物品切碎割烂，然后命人一一烧毁。
做完了这些，她抱了一壶酒，开始对着那双美丽的手独斟独酌。甘洌绵厚，不愧是章台路上最好的极品竹叶青，一杯之后，千条素苍白憔悴的面色红润不少。
她看着它们，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千条素并不恨柳如絮。后者除了一双手外，全身上下有哪个地方能比得过她？更何况，它们现在已经不是她的了。不知道身为柳如絮好友的凝翠烟收到它们之后，心情会是怎样？千条素又是冷冷一笑，心道：哼！敢来跟我抢宁悔？凝翠烟你这贱人，我要你活得生不如死！
喝尽一杯后，她猛地跃下楼来，飞身到潭边将要入土的柳如絮旁拔出短匕一阵挥舞，片刻后，尸体只剩下一把骨头。
华灯初上时，章台路起风了。阵阵凉意拍着庭芳楼外的枯柳，干枯憔悴的黄叶落的更密更急。楼外此时，听罢一声叹息，却见宁悔缓缓步入楼来。
2
自从三个月前为了凝翠烟的事和宁悔大吵一架之后，千条素突然真的觉得活着很累。十四岁起就是一个杀手，如今十三年过去，她实在厌倦了杀手无情无义的生活。
有段时间她不止一次的问他

，道：“宁悔你说，这十三年来，我除了你外，还得到了些什么，还剩下些什么？”
他只是敷衍的笑，然后道：“你如今已是天下闻名的第一杀手，天下之大，想要什么只要跟门主说上一声就能得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千条素摇摇头，却见他俯身要吻自己。她转过身去，宁悔从后面搂着她的腰要亲吻她的脸，却一下被她咬住脖子。尖锐的痛楚中，他只是抱着她。脖子上渗出了血，没有感觉，而她的泪水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原来不是一时小孩子脾气，她是真的疑惑了。他沉默，无能为力。
说好的，他们从来就只是床伴，不是情人。
千条素大宁悔近八岁，在她眼中，他不过只是个孩子。宁悔使得一手好刀，长的又玉树临风、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寻花问柳只是家常便饭，情人分布大江南北乃是正常。像大将军之女苏云、秦淮名妓凝翠烟、云南闽火教圣女连媛等那都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大美女。千条素自认不过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他能陪伴自己近十年已经难得，绝不可能为自己离开他的情人们退出江湖，从此放弃大好前程。
好在身为一个杀手，一个美丽毒辣的女杀手，千条素从来就不会把自己的幸福交到男人手上。爱她的人很多，从来不缺宁悔一个。按今苒门门主唐玟吩咐杀了柳如絮后，她很快就会见到这一次的目标——唐门百年来的用毒高手唐蠡。
3
庭芳楼上。千条素与宁悔同桌而饮。
“柳如絮死了？”
“那又怎么样？她的手现在是我的了，不是么？”千条素面带微笑。
“它们真的是你的？”宁悔喝了口酒。
“难道是你的？”
“它们就像你一样，怎么会是我的？”宁悔淡淡说道。
“你什么意思？！”
“我们非要这样不可？我来这里不是要和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千条素昂首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阿素，你知道吗？很多人跟我说，你像块石头。”宁悔微眯起双眼，打量着千条素一张有些忧郁的脸。
“呵呵，石头？我可真得好好的谢谢他们，没把我说成是把刀。”
“你不知道，”宁悔把她拉到自己怀中，“我多希望你是我的碧云刀，那样我就能天天带着你，不必整天为你提心吊胆的。”
“哼！”
宁悔笑了笑，然后抱紧她，道：“其实你既不是石头，也不是刀，而是一个鸡蛋。”
千条素捏了捏他的手，问：“脖子还疼么？”
“别闹，”宁悔抓住她的手，续道，“你霸道、娇纵，傲慢、固执，对男人不屑一顾，这些都是你的壳。可是，当你坚硬的壳被打碎以后，你的内心却是柔软的。”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么？”千条素睁挣开他的手，要从宁悔怀中站起来，不想却被他一把抱起。
“我会用行动证明的，”宁悔把她放到床上，目光炯炯地道，“就从现在开始。”
千条素推开他，冷冷的道：“算了吧，你了解的只是我的身体罢了。宁悔，你不爱任何人，所以我才会原谅你。”
“你到底怎么样才能信我？”宁悔再次压着她。
千条素抚摸他英俊的脸庞，道：“那双手你拿走吧。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以后也一样。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累了，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想过些平凡人家的日子。”
宁悔默然片刻，然后解开她的衣裳，俯身吻下。
天明。千条素醒过来时，宁悔已经走了。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她喝尽瓶中最后一滴酒，然后泪如雨下。
4
……没酒了，到对面的酒楼去喝吧。可是换洗的衣服还没有干，千条素咬咬牙、随便穿了件柳如絮的婢女的衣裳后走出楼去。
现在她不在乎能不能杀死唐蠡了，她也不在乎唐玟会不会因此毁约不肯放她走，她现在只想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场，最好十天八夜都醒不过来。
秋风扫残柳。唐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马停在庭芳楼外。从唐门到长安，本是一星期的路途，日夜皆程下，他只用了两天半就到了。他是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她，以至不肯先休整洗漱一番。怀着激动的心情，唐蠡推开了庭芳楼的大门……
“别喝了！你是如絮身边的丫头吗？”有人拍她。
“你少来管我……他走了……”千条素睁着醉眼，似乎想看清是谁。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给我滚！”千条素拿起一个酒瓶向他砸去。
微微一晃避开，男子皱起眉，暗道：她走了？如絮走了？难怪庭芳楼里除了几个打杂的下人外一个像样的人都没有……可如絮不是答应他、等他几年后回来娶她的么？眼前这女子分明是庭芳楼内的婢女，如絮若没走，她又怎么敢在这里醉成这样子……？
心下叹一口气，男子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千条素准备向庭芳楼走去，她却一把拉住他的衣服怎么也不肯走。男子皱了皱眉，一把将千条素拉起、就要把她拎出去，谁知她一下又抱起头蒙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不要哭啦，”男子在众人目光中拉下脸来，道，“算我怕了你们女人，你爱待哪儿就待哪儿好了。”只要我想找到如絮，有没有你的线索根本无所谓。他放开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男子刚刚转过身的一瞬，藏在怀中的短匕从千条素手中急速飞出——
5
捂着右肩被短匕刺穿的鲜血淋淋的伤口，唐蠡咬了咬牙，用左手拿出玉萧，还未吹起就被千条素夺走。
“你真傻，”千条素道，“就算天竺魔音再厉害，你以为左手持萧还能杀得了我么？”
“你究竟是谁？柳如絮呢？”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千条素喝干瓶中最后一滴酒。
“你想怎么样？”
“…………”
庭芳楼。暮色四合。凌乱不堪的床上，唐蠡在千条素身上缓慢而有力的律动着，她抚着他黑长亮泽的头发，眼光满是爱怜、却仿佛是给另一个人。
喘息渐渐平息。
“我不会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吧？”千条素边玩弄着他的乳头，边戏道。
唐蠡别开脸。
“你真的是个傻瓜……傻瓜……算了，告诉我，我美吗？”千条素问罢，一口含住他的要害。
“你应该杀了我！”唐蠡皱着眉，却忍不住舒服的叹息起来……
待他解决后，千条素吐出一口痰、伏在他身上轻声问道：“现在……告诉我，我美吗？”
“嗯。”唐蠡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你知道么，我不是千杯不醉，而是万杯万万杯的永远也醉不了。”千条素在他耳边道。
“怎么可能？”
“从小就这样，喝酒比喝水还容易。所以想醉都醉不了。大概是少了根什么神经罢。”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骗人阿！骗自己也骗别人，等到所有人都认为你醉了的时候，就算没醉，你也会觉得你醉了。”
6
“可你为什么要害我？”
“是嘛，我为甚么要害你？”千条素眨了眨眼睛。
唐蠡头痛，道：“好吧，就算你没有害我，但现在总能告诉我柳如絮人在哪里了吧？”
“就在这庭芳楼里。不过，在你见她前，我要先给你看几样东西。”
“…………好！”唐蠡心道：只要能见到她，等上一等又有什么干系。
走入密室，千条素取出厚厚一叠信，给唐蠡递去。“看清楚了，这些都是柳如絮的。”
片刻后，唐蠡左手紧握住萧，他做梦也想不到柳如絮会是唐家叛徒唐玟的女人，而这些就是他二人好几年累积下来的情书！
“柳如絮是今苒门在长安的眼线，谁知你偏偏要喜欢她。唉！她对门主倒是忠心得很，知道唐玟为了要杀你而准备牺牲她之后，给他留了封信就自尽了。”千条素小心拿走他的萧，道。
唐蠡低着头握紧信纸，冷声道：“约是四五年前，我在长安待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我是个喜欢安定的人，一个地方住惯了，便懒的再换。这一点，唐玟是知道的。”
“他倒很了解你。”千条素面无表情的道。
“那时我就住在章台路。唐玟猜测的没错，当时我就是冲着柳如絮去的。她是章台路庭芳楼的主人，长安第一红牌姑娘；”唐蠡自言自语般道，“她精通音律，弹的一手好琵琶。她的手细腻温润，纤美修长，仿佛上好的美玉。它们弹出的琵琶声声清扬低婉，流转如云，实在是世间绝品。”
“呵呵，唐玟曾说，若这样的女子都得不到唐蠡的欢心，那他简直就不是男人。”千条素目光闪烁，轻轻微笑道。
“不错，他纵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也一定还会再到柳如絮的庭芳楼去。”唐玟推开门，边说边走进来。
7
“阿素，舍不得杀他的话，你为什么还不和他一起逃？”唐玟轻轻抚摸她的脸。
“我逃的了吗？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千条素低下头道，“我也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算放我走。”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唐玟叹一口气，道，“你是我这辈子第二个真正爱上的人。第一个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你面前那个男人手上。阿素，我要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跟他走。”
“我连宁悔都赶走了，又怎么会跟他走？”千条素苦笑。
“你跟宁悔在一起就等于是毁了他，这个人却不一样，他本来就是你的猎物。”唐玟瞪着唐蠡道。
唐蠡笑，道：“你们都错了，我不是任何人的猎物——”
话未听完，唐玟已经醒悟地倒行着向门口急去，跨出第三步的时候、竟还是一下晕倒在地！唐门毒药果然厉害！
千条素瞪大眼睛，叹口气：“他很久以前就对我说过永远爱我，真正有事时却总会第一个离我而去。唐蠡，你已经成功把他毒倒了，还不打算动手吗？”
“你要我杀了他？”
“你是用毒的天才，忍我到现在为的不就是杀了他？何况，虽然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却是真的一心想要你死的啊。”千条素冷冷道。
“我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根本就不知他会来。可是，你就这么恨他？”
“我不恨他，但我也不爱他。对我而言他再有魅力也只是门主罢了……你问那么多干嘛？现在，我也中了你的奇毒，再不动手杀我的话，你恐怕就再也杀不了我了。”
“不错。这种毒无色无味，效力却只有半个时辰，中毒之后不可走动，否则三步内必定晕倒，直到两日后才能转醒。”唐蠡悠悠而道。
“是么……我现在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杀了我吧。”千条素看着他的一双眼道。
8
“为什么想死？我不是你的猎物吗？一开始你的那把匕首就应该瞄准我的心脏。”唐蠡坐下来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千条素淡淡一笑，道：“你信不信，就算我现在中了毒，三步之内同样可以取你性命。”
“假如你可以的话，为什么不试一试？”唐蠡站起来道，之后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腰。
“拿不到钱的时候，我不习惯杀人。”千条素推开他，然后突然感到呼吸困难，不由怒道：“你又给我下了什么毒？”
“这一次并不是毒，”唐蠡把她横腰抱起，笑道，“不肯说的话，等下到了床上你可就不要怪我了。”
“你要干什么？现在不可以！”千条素挣开他道。
“为什么？因为他么？”唐蠡踢了踢唐玟道。
千条素别过脸，并不答。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唐蠡又问。
“我偷看了柳如絮给他的遗书，上面告知你今日很可能会到。唐玟做事小心，我明跟他说过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他不来的话不会安心的。”千条素答道。
“……那么，你是怎么算出我会到庭芳楼对面的酒楼去的？”
“谁知道？！我根本不想杀你。”
“……为什么？”
“因为他走了。我爱的男人已经不要我了。就这么简单。我活着死了都一样，不杀你只是因为你的脸长的漂亮！……唐蠡，你杀了我也没关系！但是，你和唐玟一样，你永远代替不了他，就像我永远不会是柳如絮一样。”千条素说罢，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泪水滚出眼眶。
“你真傻……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说罢，唐蠡吻去她的泪水，然后一把扛起她向密室外走去。
“他怎么办？”千条素指着唐玟问。
“这人我还有用，暂时留他一条狗命吧。”…………
终
一年后。
章台路的柳叶早就落尽了，长安的深秋格外多情而又肃杀。提着唐玟的人头，宁悔来到和千条素约好的庭芳楼。一年前，他在这里离开她，为的是报仇，今日手刃了仇人，他可以和她远走高飞了。只希望她仍然在等他。
“你的爱本来无价，现在于我却一钱不值。我就像你说过的那颗鸡蛋，等你十三年后已经发臭腐烂，再没有继续爱下去的勇气。对不起。但你将永远是我最亲的弟弟，我会用另一种爱永远爱你。”
秋风吹过，带走无数碎纸屑。收起碧云刀、宁悔闭上眼睛，心道：“阿素，你太了解我了……你是对的，像我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配有爱。”
两个月后。今苒门内斗，宁悔中立。
千条素图谋推翻新门主千秋雪失败后，用绝世轻功“千条匿影”逃出，从此杳无音讯；其旧部除宁悔外，尽被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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