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江湖 第二部 姑苏城(十一)
2011-11-09 17:57阅读:
谢雪莹和往常一样一大清早就来到了《江湖周刊》报社上班。
她今天仍是穿着裤装,但是外面套了一条小小的棉白色的遮裙,耳朵上也继续挂着昨日带上的那两个绿玉耳环,颇有那么几分小妩媚。
她下了马车,刚准备走进报社的大楼里,却瞥见街道对面的一个报亭旁挤了一大群人,正纷纷嚷嚷地在争购报纸。谢雪莹有些奇怪,丁香月和龙长老的绯闻昨天傍晚就已经见报了,没道理到今天早上还会这么火爆。
一个做采编的同事手中捏了一张报纸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他刚过马路就朝谢雪莹招手:“听说了吗?丁香月……”
“我知道……是龙长老。”谢雪莹说。
那同事愣了一愣,立刻说,“不是不是,那都是旧闻了。丁香月昨天晚上被人绑架了!”
谢雪莹当然大吃了一惊。这虽然远比不上半年前燕子坞、峨嵋师生被挟持的事件那么严重,但以丁香月目前在观前街上的地位,也算是桩能震惊整个姑苏城的特大新闻了。
谢雪莹和那同事一边聊着一边走进报社的门厅里,负责接待的小姑娘看到她立刻喊道,“主编叫我跟你说,让你不用签到了,直接去采访丁香月的绑架事件。”
谢雪莹马上摇摇头,“我不去,他知道我对这种事兴趣不大,我还有更重要的线索要追。你让他找别人……”
“主编说你和巡捕总部熟,”小姑娘打断她,“要你去那里问问最新的进展,其余的都不用你管。”
谢雪莹一想自己今天本来也是要去巡捕总部,便无奈地点了点头,返身又走回到街上。
载她来的马车仍然还在原地,但是车夫却没有了踪影。谢雪莹往对面报亭一张望,果然那车夫也正挤在人群里面。他看到谢雪莹出来,立刻隔着街大声喊道,“姑娘要去别的地方吗?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过了片刻,他抢得了一份报纸,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回来。
“姑娘去哪里?”
“大井巷,姑苏巡捕总部!”
“上车吧。”车夫满脸都是兴奋的神情,他替谢雪莹拉开车门,一边把手中的报纸塞到她手里,“姑娘一定知道吧,翠玲珑的丁香月昨晚让强人给掳去了!”
谢雪莹坐定以后摊开了报纸。让她略略有些吃惊的是,这居然是一张《武林传奇》。整幅头版上只有一篇文章,左边是一幅很大的丁
香月的画像,图画里丁香月被麻绳缚住,衣衫凌乱,显得极其香艳撩人,右边则是“独家报道:丁香月遭强人绑架,凌波微步重现江湖”的大标题。标题下面署着的名字是“土弓”,谢雪莹当然知道这是张塞的笔名。
她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心想这还真是否极泰来,居然给那家伙碰上了这样的独家新闻。不过这插图还是太过恶趣味了一点。
车夫一扬鞭子启动了马车,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姑娘,你快给我念念吧,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谢雪莹匆匆浏览了一遍文章,说道,“说是昨晚丁香月在城外某个富豪的别墅里献唱的时候,突然被三个黑衣男子掳走……”
“是哪个富豪啊?”
“没说。”谢雪莹道。她知道娱乐报纸虽然大部分时候百无禁忌,但还是会有一些特定的底线和分寸,比如对姑苏城中最有权有势的圈中人就不敢直接点名。
“嘿嘿,反正就是钱庄、米行、太监弄上的那几个大人物之一吧,我都知道的。”车夫冷笑道,“你别看观前街上那些年轻貌美的艺人那么受欢迎,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其实骨子里都是很风骚的女人。虽然我这样的人要攒一两年的钱才能看她们一场戏,那些达官贵人都是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等着她们上门去献唱哪……唱一晚上,就给几百两上千两银子的赏钱……唱完以后,还要伺候那些达官贵人睡觉哩……”
车夫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朝谢雪莹露出一脸不正经的笑容。他似乎觉得在这样一个年轻女子面前谈论这样的话题很过瘾,又接着说道,“不知道掳走丁香月的是什么来头呢,如果是练塘山里的那些山贼的话,就惨啦,嘿嘿,姑娘,你想知道那帮贼人都是怎么折磨他们掳去的女人的吗?”
谢雪莹瞪了车夫一眼,把报纸丢到一边,说道,“你仔细看好前面的路了,要撞了车,当心我让你把去年赚的钱都通通赔出来!”
“别别别,姑娘别生气,我知错啦。”车夫嬉皮笑脸地说道,“求你再帮我看看吧,那报纸上还说什么了。”
谢雪莹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她倒不是真的被车夫轻浮的态度气恼了,她常年在外面采访,三教九流的人都要打交道,被人在言语上占个便宜,轻薄几句都是常事。她此刻有些纳闷的,是张塞如何能够在抢在其他所有报纸之前写出一篇这么详尽的报道来?
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虽说《武林传奇》这样的报纸有捕风捉影的传统,但一般也都找一些难以证伪的消息,像丁香月被绑架这种事情,是绝不敢胡编乱造的。
那车夫见谢雪莹不再替他读报,哪里忍得住,立刻就姑娘长姑娘短地又是道歉,又是祈求。谢雪莹经不住他每过一两个路口就央告一遍,只能又拿起了报纸。
“说那三个黑衣人武功怪异,用的不是常规的掌法和剑法……”谢雪莹捡了条不容易勾起肮脏联想的内容说道,“他们逃走的时候,使轻功踏过了湖面……”
“哎哟,那不是‘凌波微步’吗?这不是早就失传的神功吗?”车夫惊叫起来,“难不成用的是最新的量子内力!那可是魔教的功夫哩,难道丁香月是让大魔头抓去做压寨夫人啦?”
“你知道什么是量子内力吗?”谢雪莹摇着头讥讽地问道。
“我当然知道啦,”车夫说,“那是魔教转生教主发明的新武学,可厉害啦。姑娘你不要小看我呢,我小的时候可极具武学天份,丹田通经可粗哩,可惜我爹没钱,还是个酒鬼,就这样把我耽误了……”
“哦,对了,搞不好也可能是相对武学!”车夫又顾自说道,“那可是当年的老魔头李天道最擅长的武功,据说朝廷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偷偷在研究呢……”
谢雪莹忍俊不禁,车夫的话一听就是来源于街头巷尾的传言,但是把这件事情和魔教联系起来却未必没有道理。谢雪莹一读到关于湖面的描述,马上就想到了黄宗耀的“微澜山庄”,但不管是哪个富豪,家里的护卫全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凭练塘山上的那批贼人,是绝对没有可能冲进他们的府邸掳走丁香月的。
在车夫的高谈阔论中,马车很快到了大井巷。谢雪莹付了车钱就纵身下了车。
“姑娘,要我等着你吗?”车夫在她身后问道,仿佛一路上已经和谢雪莹建立了情谊,有些依依不舍了。
“不用啦。”谢雪莹摆摆手,走进了姑苏巡捕总部阴森的青砖大楼。
巡捕总部门厅里专门有一个接待报社人员的柜台,不过谢雪莹连看都没有朝那里看一眼,而是径直上了二楼。那个柜台是新采记,或者没有本事的采记才去的地方,从那里只能得到千篇一律的官方说辞。
谢雪莹对整个巡捕总部早就已经熟门熟路。二楼西首那一片分别是轻案台和城安台。轻案台顾名思义是处理小案子的地方,比如街头斗殴,小偷小摸什么的。城安台是新成立的部门,专门负责姑苏城的防护,特别是针对大规模空气传播毒药。
而东首那边则是护卫台和重案台。护卫台的人负责姑苏城高级官员和重要场所的安全护卫工作,因此台里的巡捕几乎总是在外执勤,而重案台则负责凶杀、团伙抢劫那样的重大案件。丁香月被绑架的案子,肯定是交由重案台调查。但是她今天来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是要去找护卫台的捕头白霄。
楼梯口值班的年轻捕快一看到谢雪莹连忙上来拦住,一边陪笑一边说道,“谢采记,今天可不行,这案子上边可重视了,先不让采访。”
“谁说我来采访丁香月啦?”谢雪莹说道,“我是来找你们白捕头的。”
“白捕头……他还没来呢……”
“哦,那岳捕头呢?”谢雪莹又问。
“谢采记……你骗我,你果然还是来找岳捕头问丁香月的事。”年轻捕快嬉皮笑脸地说道,“不过岳捕头一早就出去办案了。”
“你这小子几天不见已经学会说瞎话啦。”谢雪莹朝那捕快挥手做一个要打的动作,然后往他身后不远处一指,“他不是在那儿吗?”
年轻的捕快回头一看,果然见到一个身材不高但却相当壮硕的男子正站在那里同几个人说话。他尴尬地挠挠头,“岳捕头一定是刚回来吧……”
那壮硕的男子约莫四十多岁,正是重案台的负责人岳衡。他这时候也抬眼看到了谢雪莹,脸上立时堆起了笑容。这个岳衡从前在巡捕总部专门负责刑讯,一干就是十几年,生性非常残忍。每次他笑的时候,谢雪莹总觉得他脸上被牵动起来的是一组错误的肌肉群,给人一种极阴森,极倒胃口的感觉。
“哎呀,是谢采记。”他挥挥手打发了身边的人,走过来说道,“没想到你会来采访这个案子。来,到我屋子里说话。”
谢雪莹每次来,岳衡都会把她让进屋里单独说话。谢雪莹当然很不舒服,但毕竟是主编亲自交待的任务,她还是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岳衡把门关上,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朝上面摊着的一张《武林传奇》擂了一拳说道,“嘿,说起这消息灵通啊,还真没有人比得上你们这些采记了,不过在这件事上,你也输给了那帮搞娱乐新闻的吧?”
谢雪莹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细眉,在办公桌前的客椅上坐了下来。听岳衡这样说,丁香月被绑架的事情看起来是确凿无疑了。
“谢采记,你今天打扮得比平时有女人味。”岳衡隔着桌子用他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谢雪莹,“怎么,下了班要去见男朋友么?”
“岳捕头,关于作案的三个黑衣人有什么线索吗?”谢雪莹避开岳衡的目光,坐直了身体问道。早知道会来见岳衡,她宁愿打扮得像个男生一点。
“嘿嘿,谢采记,你一定有数的,这个可不是一般的案子。”岳衡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摆弄着,“上头还没有明确的意思,我可不敢随便透露。”
“我是写深度分析的,只是来了解一些事实。”谢雪莹说,“什么东西能写,什么不能写,我自然有数,过去那么多次我可从来没有让岳捕头为难过。”
对岳衡这种暧昧的态度,谢雪莹已经司空见惯,如果他真的不想透露什么,大可不必把她请进办公室里来。
“话是这么说。”岳衡又道,“不过我帮了谢采记这么多回,你老是对我那么冷淡,从来都不愿意陪我去太监弄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真让我心寒啊。”
谢雪莹冷笑一声说道,“岳捕头,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就算我愿意陪你喝酒,你太太会答应吗?”
岳衡听到这话,脸上一红,讪讪地笑起来。岳衡虽然绝非善类,在巡捕府里却是出了名的惧内,他的夫人是苏浙省新任巡抚侯大人的亲妹妹,一个有心机有手段的女人。岳衡如今这个重案台捕头的位置,在巡捕总部里仅次于总捕头和副总捕头,自然是靠了家里的关系。
岳衡的这位夫人醋意极重,坚决不允许他纳小,对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也非常在意,直接冲到巡捕府里就至少闹过两三次。
一年前,谢雪莹因为机缘巧合,在采访中发现岳衡偷偷在城外养了一个观前街上年轻漂亮的小戏子,从此两人便心照不宣。谢雪莹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岳衡便也时常给谢雪莹透露点内幕消息。
当然谢雪莹心里也知道岳衡给她诸多的好处并不全是因为有把柄在她手上。岳衡上下打量她时的那种毫不掩饰的目光再明显不过。所以谢雪莹总是努力谨慎地把握这层关系。
“你瞧瞧,谢采记,又拿我夫人威胁我。”岳衡靠到椅背上说道,“我真是命苦啊,这辈子是逃不出你手掌心啦。”
他虽然这样说,脸上却似乎是很享受的样子。
“岳捕头言重了!我哪里敢威胁你。”谢雪莹摆出委屈的样子说道,“过去你提供的线索,我确是感激不尽,不过几乎每次我也都回馈给你不少情报的,说帮你破过三四个大案子,不算是我夸张吧?”
“那是,那是。”岳衡说,“谢采记那真是顶聪明的人,我最喜欢你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啦……说真的,今晚陪我去吃个饭吧,‘龙肝凤髓’怎么样?”
谢雪莹心想一定是出了丁香月这样的大案子,岳衡可以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晚回家了。她冷笑着说道,“岳捕头又要说笑了,你在观前街、月柳街上那么多貌若天仙的相识,又怎舍得把你宝贵的自由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岳衡对谢雪莹的讥讽毫不在意,说道,“你还别说,我见过不少大家闺秀,也见过数不清的风月场上的妖娆女子,可是我还就喜欢谢采记这样武校毕业有侠女气质的女子哩……”
谢雪莹见他开始没完没了,赶紧打断他说道,“岳捕头,外面的小沈告诉我说,你一早就去现场勘查了?”
岳衡被谢雪莹突兀地岔开话题,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还是叹了口气说,“是啊,这案子可很不好办……”
“地点是微澜山庄?”
岳衡对谢雪莹笑笑,“就知道是瞒不住你们的,能请动丁香月,也只有黄老板那种地位的人了。不过这个可不能写啊……”
“知道知道。”谢雪莹不耐烦地说。
“三个人,劫走了丁香月以后从微澜谷东面的一条隐蔽的小山隙跑进了后山的树林里,那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岳衡继续说道。
“是和黄府的护卫?”
“嗯,黄府的护卫是那样说的。”岳衡说道,“他们说,在林中和三个劫匪进行了激战……”
岳衡讲到这里停顿了下来,谢雪莹已经听出他话中有深意。岳衡虽然好色,有今天的地位也是靠了夫人的关系,但总的来说也算是个有一定脑子的捕头。
“怎么,还有什么隐情么?”谢雪莹问。
“那些黄府的护卫讲述的经过和现场的勘察完全不符,逃跑的路线更是偏差很大。”岳衡说道。
“你的意思是,黄府的护卫中有内贼?”
“这个可能性不大。”岳衡摇摇头,“黄府挑选侍卫是极其严格的,都做过详尽的背景调查……我的猜想是,那些护卫恐怕压根就没有能够追上那三个劫匪。只不过因为怕被怪罪无能,才瞎编了一场激战。”
“《武林传奇》你也看过了吧?”岳衡说着又擂了一拳桌上的报纸,“这三个劫匪可是会凌波微步的啊!”
“什么时候重案台开始照着娱乐报纸上的消息查案啦?”谢雪莹讽刺道。
岳衡讪笑了两声说,“开个玩笑,不过黄府的侍卫也有类似的描述。那三个劫匪似乎的确是踏过了微澜湖。”
谢雪莹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么林中打斗的痕迹是谁留下的呢?”
“所以说这案子蹊跷啊。”岳衡抓抓脑袋,“搞不好还有第三拨人介入……而且这第三拨人的武功很高。”
“为什么?”
“因为一名劫匪手中的剑被打落了。”
“啊,现场找到兵器了?”谢雪莹激动起来。凭这样的内幕消息,她就足以向主编交差,然后她就可以不用再跟岳衡打交道了。
“只是件低劣的三级兵器。”岳衡朝她摆摆手,“江武府没有备案的。”
“那内力测试呢?”
“这个刚刚送去做了。”
“我要跟着去看看。”谢雪莹立刻站起来。
岳衡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谢雪莹却已经打开门,自说自话地沿着走廊朝重案台里面走去。岳衡不满地一拍桌子,只能随后跟了出去。
两人出办公室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红漆的大门之前。推门进去,里头是一个密闭的没有窗户的大屋子。这里便是巡捕总部的内力测试室。
屋子很暗,只有中央一盏油灯照在一个呈长方体的大琉璃箱子上,两个捕快正低头在箱子旁边操作着。
谢雪莹不是第一次来内力测试室,知道这个大琉璃箱子叫做“佛沙琉璃盏”,是用来测试任何器物上沾染过的内力的仪器。
两个捕快分别从一个雕刻着八卦阴阳纹的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黑一白两块石头来,安装到琉璃盏的两头。岳衡曾经跟谢雪莹解释过“佛沙琉璃盏”的原理,这两块石头分别是玄阴石和太阳石,分别是这世上最至阴至阳之物。
天然的玄阴石和太阳石是上古神话中的宝石,据说分别被融入了“玄阴”和“太阳”两把宝剑之中。玄阴剑、太阳剑和倚天剑一样,都是江武府认定的超一级兵器,只不过这两把剑没有被允许在江湖上流传,而是被锁在江武府的兵器库里。
因此捕快手中的这两块玄阴石和太阳石都是刑狱府用不外传的工艺人工铸造的。
两个捕快装好了石头,然后从旁边一张小台子上拿起一把长剑,看上去应该就是现场找到的那件三级兵器了。他们将长剑的剑柄和剑刃拆开,分别放入了琉璃盏里面。
这时候两个捕快回头朝岳衡请示了一眼,岳衡对他们点点头。一个捕快就在琉璃盏的上方罩上一层纱纸,另一个则端起了一个双耳长颈瓶,倒过来在纱纸上来回地移动着。长颈瓶口流出来很细很细的沙子,透过纱纸,缓缓地飘扬到琉璃盏里。
这瓶子里倒出来的沙子,便是所谓的“佛沙”。
这些佛沙全部都是从吐蕃的三大圣湖中采集而来,是一种有着奇妙性质的沙。这些沙分为“阴沙”和“阳沙”两种,“阴沙”属阴,与至阳之物相吸,与至阴之物相斥,“阳沙”则反之。在圣湖的湖滩和湖底,这两种沙天然就混合在一起,无法被分开。
圣湖的水流将这些细沙冲入大河,一路向南流去,许多分支最终汇入了恒河。佛经中反复提到的“恒河沙”据说并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特指这种有奇妙性质的沙,所以这种沙后来又被称为了佛沙。
因此如果把佛沙倒入琉璃盏中,阳沙就会被玄阴石吸附,而阴沙则会朝太阳石飘去,从而均匀地分离开来。但是如果琉璃盏中放着碰触过内力的物件的话,两种沙因为内力的干扰就不会分得均匀,而是形成有特定形状的“内力图谱”。
只要是已知的内力,在刑狱府和全国各地的巡捕部里就都存有该内力的图谱。通过对比,就可以鉴定出某样兵器曾被何门何派使何种内力的人使用过,或者是曾经和哪种内力碰触过。
捕快细细地将佛沙撒了一遍以后,岳衡和谢雪莹都立刻向前跨了一步,透过琉璃盏顶上的透镜去仔细地看生成的“内力图谱”。
刚才谢雪莹之所以听到现场发现了兵器时这么激动,就是因为她知道可以用“佛沙琉璃盏”进行测试。这种方法极其严密可靠,许多重大的案件都是用它获得了突破性的线索。
可是谢雪莹和岳衡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后,互相望了一眼,都默默无语。两个捕快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叫起来。
琉璃盏里,在剑柄的下方,形成了数道奇异的曲线内力图谱。从当年李天道在江湖上横空出世以后,这种曲线内力图谱就频频出现在全国各地巡捕府的“佛沙琉璃盏”中。因为是在剑柄的下方,这内力应是由使剑之人所留下。因此昨晚绑架丁香月的人使用的是魔教的武功,这已经没有疑问。
但是这并不是两个捕快惊叫的原因。他们之所以大惊失色,甚至微微有些害怕,是因为在剑刃的下方,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图形。
不需要去翻看案头上那本厚厚的《刑狱府编内力图谱总集》,在场的四个人就可以肯定这样的图形一定不在其中,因为这图形是如此的怪异——在剑刃的下方,每一粒佛沙都被分离了开来。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佛沙是如此之细,虽然玄阴石和太阳石的吸附能力很强,但总是会有许多异性的沙仍然粘附在一起,形成连续的条纹。但是眼前的这个图谱里,阴沙和阳沙之间,每一颗,每一粒都被完全分离开来。目前已知的所有内力,都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的个天呀……”岳衡愣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我们搞不好正在看这世间的第一幅量子内力的图谱哩。”
谢雪莹没有说话,但是她的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她对量子武学的理解十分粗浅,但是也知道其最基本的假设就是内力并不是如连续流动的风,而是由许多非常微小的“量子”组成。如果是这样,那么佛沙呈现出这种奇异的离散形状的图谱,应当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推论。
这种新的内力图谱形成在剑刃的一段切面上,因此记录的就不是用剑之人所发的内力,而是最后击打在长剑上的内力。如果一切假设都成立,那么昨天晚上树林里的这第三拨人中,就至少有一个人会使用量子武学。
张塞昨天晚上究竟去了哪里?他为什么能够在第一时间对丁香月的绑架案做出如此详尽的报道?谢雪莹的心里突然再一次冒出这个疑问。
“《武林传奇》上说,这些人绑架了丁香月以后又回到了城里,这是真的吗?”谢雪莹又问道。
“没错。”岳衡回答,“几个燕子坞的毕业生跟他们在西园巷附近动过手,差一点就截住了他们。可惜那几个劫匪的轻功太高,最后还是让他们跑了。”
“燕子坞的毕业生?”谢雪莹听了这话更加感到奇怪,“那些劫匪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燕子坞的学生们当时恰巧是在追踪另外一个匪徒,”岳衡说道,“那个人是林记酒店竟陵子台上的领班,昨天晚上他偷偷在阿玛妮家的大小姐茶里下了迷药……”
“啊!”谢雪莹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桑央小姐……难道她也被……”
“那倒没有。”岳衡摇头,“幸好被其中一个学药理的燕子坞毕业生识破了,他当时马上就用竟陵子台上的几味茶叶和佐茗调了解药,桑央小姐并无大碍。”
“那……这两件事有联系吗?”职业的本能立刻让谢雪莹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开始意识到丁香月的绑架案比她最初以为的或许要复杂得多。一个是姑苏城当红的戏子,一个是引领整个中原时尚的服装业巨头的千金,居然在同一个晚上被人下手。如果这两件事真的有联系的话,那么在背后操纵的团伙一定对自己的实力极有信心,并且相当地肆无忌惮,只怕是刻意想要在姑苏城里掀起轩然大波也未可知。
“现在还不好说。”岳衡来回搓着两只手。
“那绑匪还没有提出赎金的要求?”
岳衡刚要回答,门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岳衡应了一声,刚才外面那个叫小沈的年轻巡捕像失了魂一样冲了进来。
“岳捕头,总捕头要你赶紧上去!出大事了……”他尖着声音嚎道。
岳衡立即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然后朝谢雪莹的方向努了努嘴。
小沈会意,赶紧打住,岳衡一把将他推到外面,自己跟了出去。
只过了几秒钟,岳衡就脸色铁青地走回来说道,“谢采记,我有急事,不能陪你了,我让小沈送你下去吧。”
“岳捕头,出什么事了?”谢雪莹当然不愿意就这样走。
可是岳衡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朝楼梯口奔去。
“谢采记……这边请吧。”小沈颤颤巍巍地对谢雪莹说,脸上间杂着一贯对谢雪莹的敬畏和新增添的慌张。
谢雪莹没有说话,跟着他出了门。两人朝楼梯刚走了几步,谢雪莹已经看准了旁边一间空房间,她一把揪住小沈的后领将他拉进屋里,然后伸脚把门勾上。
“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谢雪莹厉声问道。
这是一间用来临时审问嫌犯的房间,可滑稽的是,此刻却是一名当值的巡捕被一个女生采记强凶霸道地逼问着。
“哎哟……谢姐姐,你饶了我吧。”小沈像是真的要哭了一般,“我要是告诉你,我的饭碗肯定保不住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也没有人会知道是你说的。”谢雪莹道。
“不行啊……”小沈狂乱地摆着两只手,“姐姐,你总要体谅我一回吧。”
“你不说是不是?”谢雪莹恶狠狠地威胁,对小沈的处境没有一丝的同情,“那我一会儿就把你上次查‘何氏祠堂’案时顺走金簪的事情告诉岳捕头去,我看你还保不保得住你的饭碗……”
谢雪莹说着就要朝外走。
“别别别……”小沈哀告着奔过去拦在谢雪莹的前面,一张脸扭曲得就像是溺死前最后一次探出水面时的样子,“我说……不过姐姐你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讲的……”
谢雪莹同口袋里拿出一锭碎银子丢在小沈的面前的桌子上,“我听着哪。”
小沈对着空屋子的两边紧张地看了两眼,压低了声音说道,“白捕头……他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