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梦中独特的人生体验——《南柯太守传》赏析之我见

2007-04-26 18:54阅读:

梦原来只是一种复杂的精神与心理现象,但在文学中却常常被当作一种重要的题材和表现手法被反复使用,在唐传奇中,说梦或写梦的小说多如牛毛,如沈既济的《枕中记》、沈亚之的《秦梦记》与《异梦录》、无名氏的《樱桃青衣》等等。但最有名的一篇应该是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对于《南柯》的评论,历来研究者也甚多。有的认为是对达官窃位诸生的讽刺,有的认为是表达人生如梦的感慨。而我认为《南柯》更多的是对人生的一种独特体验:体验人生的意义,体验人生的偶然,体验人生的必然,体验人生的无奈。

一 体验人生的意义
《 南柯太守传》讲述的是主人公淳于棼在醉梦中被使者带入槐安国,在其中经历了由盛到衰、由乐到悲的虚幻人生,梦醒后因虚无和幻灭感而“栖心道门,绝弃酒色”的故事。而小说作者将人生比作蚁穴,让人产生不知是人梦为蚁还是蚁梦为人之感。
梦化为蚁并不是《南柯太守传》首先开创的。“梦入蚁穴”的故事结构早在《搜神记》中的《审雨堂》中就有记载:夏阳卢棼,字士济,梦入蚁穴,见堂宇三间,势甚危豁,题其额曰:“审雨堂”。但《搜神记》这类书记载神怪灵异故事是为了证明“神明之不诬”,所以算不上小说。初步具有小说面貌的是《妖异记》中记载的故事:卢棼与二友梦入蚁穴和女子欢宴的故事。这篇记载的详细,情节也相当完整,可以说是《南柯太守传》的蓝本。
但是《南柯》发展了这一个故事结构,赋予这个结构以新的内涵,从而来阐释作者对人生独特的体会。首先,就“梦入蚁穴”的内容意义来谈。“梦入蚁穴”,可以说是淳于生在醉梦中魂化为蚁或者是蚁化为人。因此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南柯》也可以算得上是一部精怪变形小说。精怪变形小说中,人化为异物的小说多为表现佛教的报应观,达到劝善惩恶、警戒世人的目的。在中唐时人在梦中化为异物的有《广异记》中《张纵》,张纵化为鱼是“好啖脍”的惩罚;《玄怪录》中《张宠奴》中王生的仆人化为驴是为了给他人乘坐;《续玄怪录》的《薛伟》化为鱼虽然仍存在报应之说,但更多的是为了追求鱼的快乐而摆脱官场的污秽。其中所化的动物一般都是不善的因果报应或有比喻意义的。而异物化为人的就更加多了,这不在本文的讨论之内,就不加多说了。那么《南柯
太守传》中淳于生化为蚁正是取了蚂蚁一生忙碌的寓意。官场人生的忙忙碌碌是否与蚂蚁一般无谓而可悲呢?这就是《南柯》对现实人生的无奈感悟。
其次,就“梦入蚁穴”的形式意义来谈。如同李鹏飞在《唐代非写实小说之类型研究》中谈到:《南柯》借鉴了庄周化蝶寓言的启示,让人产生不知是淳于生梦为蚁还是蚁梦为淳于生的相对幻觉,而将蚁与人、蚁穴与人世处于一个平行的位置。当然,作者借鉴的只是结构上的启示,庄周化蝶的寓言是向人们宣传安时顺化则无往而不适的道理,不管是梦如人生还是人生如梦都没有关系。而作者是从蚁穴这个异类世界来看人类世界,小说就有了一个从人世以外的广阔背景中来审视人生的视角,那么人生自然如“蚁穴”。淳于生“梦中倏忽,如度一世”,正是在于将蚁穴时空与人类时空做比较。这个比《枕中记》、《樱桃青衣》等从人生内部来审视人生更能获得对人生意义的感悟。人生的功名与富贵,人生的夭折与长寿,在一个更广阔的天地里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这类将人世与其他世界作比较的小说,在中唐时还有在游仙类的小说中(如《张佐》)会出现,将人世时空与仙境时空相对比,来突显人世的短暂与渺小。也就是说,这样的形式更能很好地表现《南柯》从宇宙观出发的对人世的宏大感悟。
那么《南柯》对人生的感悟究竟有那些呢?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人生无主、无奈的体验心得。下面就从人生的偶然性与人生的必然性两方面谈。

二 人生的偶然性与人生的必然性
小说中,淳于棼在梦中的一生无论成也好败也好,皆是由无数的偶然组成。而对他梦中影响最深的两件事莫过于配婚公主与获得南柯太守的官位。公主是温柔而美艳的,南柯太守是位高而权重的。前者代表了人在“婚姻”上的满足,后者代表了人在“政治”上的胜利。
首先是配婚公主的偶然性。在唐人的小说中,主人公在梦中娶有权有貌的五姓女不在少数,而配婚公主的也有。前者如《枕中记》中卢生娶崔氏女,后者如《秦梦记》中沈亚之娶弄玉公主。卢生能娶到崔氏女虽然作者没有交代原因,不难想象至少有卢生含有学问的原因(他是凭自己的实力考上进士的);沈亚之娶到弄玉公主,是因为他为秦王献上治国之策攻下五城,秦王为了挽留人才而采取的政治婚姻手段。而淳于棼呢?本是一个因“使酒仵师”而被“斥逐落魄”的原“淮南军裨将”,本质上也只能算是一个“游侠之士”,既无文采又无家世。这段婚姻按照槐安国王的说法,是与淳于棼父亲的约定。而淳于棼的父亲在哪儿呢?连淳于棼自己都说:“父在边将,因殁虏中,不知存亡”。因此,他就在“心甚迷惑,不知其由”的情况下完成了他的婚礼。这还不是人生最大的偶然吗?
其次是获得南柯太守的偶然性。虽然表现由婚姻通向政途或与政治有紧密关系的小说多如牛毛,如《枕中记》《秦梦记》《樱桃青衣》等。它们对这种现象或批判,或同情,或讽刺。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就是这样的政途形式是与主人公的怀才不遇有极大的关联。像《枕中记》中的卢生未发迹前对吕翁的感慨“士之生世,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鼎列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然后可以言适乎。……今已适壮,犹勤畎亩,非困而何?”,这恰好是唐人汲汲于功名富贵的普遍心态.而淳于棼就不一样了。他对功名毫无进取心。而关于政治前途也是在妻子闲聊时才提起的,淳于生自知对政事毫无研究,可是妻子却一力支持。可见,淳于棼本身对政治没有主观争取的态度,他的南柯太守是他的妻子在偶然间送给他的。
其实他的“败”也是由于一连串偶然的事件导致的。从檀箩国的来犯开始,淳于生的人生路走向了下坡路。先是好友也是同一个政治网中的人物周弁死,然后是公主染疾“旬日而亡”,诽谤流言四起,淳于棼终被赶回了人间世界。来时使者招待有加,必恭必敬;回时荒凉寂寥,冷暖自知。婚姻政治上的偶然成功与失败,显示了世态的炎凉,荣华的无定,人生的不可测,命运的不自由。这也是小说在淳于棼梦中短短一生所获得的人生启示。
小说揭示对人生的无力感与命运的无奈感时还采用的一个方式是对人生必然性的揭露。
首先是盛极必衰、荣华无定的必然的揭示。这在说偶然性的时候已经分析过一些了。淳于棼的“盛”即使是持续了二十年之久,但败恐怕是短短几年的事吧。小说用这个例子再次证明了老庄“福祸相依”“盛极必衰”的人生哲理。
其次是对死亡的必然性写法。小说中,淳于棼的父亲曾经来信中说“岁在丁丑当与女相见”,槐安国王在送走淳于棼时也说三年后再来接他。其实,这一切都暗指淳于生的死亡“后三年,岁在丁丑,生果终于家”。而好友周弁、田子方的死亡,都似乎冥冥之中都有了定数。对于死亡的无可避免与不可操控性,恰恰体现了人的渺小与无力。
再者是对自然力量的必然描写。槐安国的灭亡终如预言那般“国有大恐”,其实真正灭亡槐安国的不是外人也不是“萧墙之内”,而是自然的风雨。风雨如死亡般都是人所不能够掌控的。
人生的诸多偶然与必然组成了人生意义的核心,那么作者在看待这样的人生时有没有找到一种合适的出路与方法呢?答案只有作者的“无奈”二字。

人生的无奈感
经历了大梦一场,淳于生迷茫了。如果小说就此结束的话,没有探根寻源的话,其意义不会像现在那么深刻。除了在技法上证明梦中的一切,还有一种对现实的最后探索与人生理想的最后渴望。但结果确实“人生如梦,梦如人生”。人生的意义究竟在何处呢?经历了如此的一场心灵路程,淳于棼对现实彻底地死心了。他似乎以投身佛道中来摆脱这种虚幻感,寻求人生真正的意义所在。
其实,在梦中早有这样的伏笔写他将来可能寻求的出路。在淳于棼刚到槐安国不久与众女子调笑的一段,很多次出现了有关佛教的内容。如群仙姑姊于上巳日过禅智寺、在天竺院看石延舞《婆罗门》、七月十六日于孝感寺从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等。因而很明显淳于棼入的应该是佛门。道家是不禁酒色的。只有入佛门才要“绝弃酒色”,淳于棼父亲灵魂不灭的观念也是来自佛家的灵魂观。但是,他在佛中似乎没有找到所谓的出路。从小说将他的结局不是设计圆寂而去或者得道成仙就可窥一斑了。淳于棼还是无法摆脱人生的必然,虽然任何人都不能摆脱,但这样的写法增加了悲剧气氛,更能引起感情的激荡。
这或许是中唐以后文人们的普遍心态吧。据记载,《南柯太守传》的作者李公佐这个人的生平并不很确定,有人说他活到八十多岁只当过小官,有人说他与皇族宗亲有关。但根据他的几部小说(如《谢小娥传》、《庐江冯媪传》、《古岳渎经》)等拼凑,他是大历年后的中唐人应该没错。而刚经历了“安史之乱”的中唐人打破了对盛唐的憧憬。现实中皇帝的昏庸无能、官场的尔虞我诈、权势的消长,往往使人在一夜之间会遭到杀身之祸,使中唐人普遍有了人生无常的幻灭感。因此,梦幻小说中的主人公常常向道门去寻求解脱,在其中获得永恒。但是,对迷茫的作者来说,寄托佛道恰恰是一种迷惘的表现。

《南柯太守传》的影响颇为深远,但是“南柯梦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典故,皇甫枚就有诗曰:“五年富贵今何在,不异南柯一梦中”(《三水小牍》《陈瑶》)。在明代还有汤显祖的《南柯记》等。而南柯太守传》能得到当时和后世的普遍认同,其原因就在于大概普遍的人生体验吧。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