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加爵:一个《南方周末》曾经的读者
2007-01-13 12:41阅读:
马加爵:一个《南方周末》曾经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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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成 功
做新闻就像使用一次性纸一样,做完一单就扔到一边去,急急忙忙的记者又要投入到新的采访中去。只有在某日早晨刚刚睁眼时的片刻清醒或是到年终盘点时,才会有空细想过去的一年自己采访那些已是旧闻的“新闻”。
说来凑巧,从2004年3月到2005年7月,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我碰到了两个的杀人犯:马加爵和阿星。
打开被束之高阁的“采访资料”,我才发现马加爵和最近采访的阿星身上有太多的相似点:他们都生长广西的小山村,一个来自广西宾州,一个广西天等县;他们都是涉世不深的年轻人,一个是还未毕业的大学生,一个年仅20岁的打工仔;他们都因为一句话而杀人,一个因为同学说他打牌作弊,一个因为工厂主管骂了一句难听的话;他们都压抑太久,一个长期得不到身边同学尊重,自己很自卑,一个每天
12小时在血汗工厂拼命,还时常要面对主管训斥和失业的威胁;他们都残暴地杀人,一个用大铁锤先后砸向四个同学的脑袋,并且饶有耐心地将尸体装入储物柜,平静地离开校园,一个抡起4把大刀,轮番砍向主管的脖子,并从主管的口袋中掏走了300多块。。。。。。。最为巧合的是,在到达人生旅途的终点站之前,他们都想见《南方周末》,见见《南方周末》的记者。
天涯海角追上马加爵
去年3月份,我正在海南采访一名因被女学生诬告而身背29年强奸污名中学老师的案子,采访比较顺利。3月15日晚11点多,我正在海口宾馆紧张写稿,时任新闻部副主编毛哲打来电话说,新浪上有条消息,马加爵在海南三亚落网。因为我离三亚最近,所以让我第二天早上一定赶到三亚,进行采访。
当时我还不太了解马加爵其人,上网一查,网上的照片显示他肌肉发达、面目狰狞,一副屠夫的样子,看了文字发现此人了不得,这小子手锤四位大学同窗,公安部慷慨地出20万赏金要拿下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亚的一位印刷工意外发现了马加爵,而20万也归入囊中。大学生、凶杀、公安部通缉、20万赏金,新闻元素的齐备使得这则新闻注定吸引眼球。
我立即着手赶往马加爵落网之地。海口离三亚200多公里,全程高速要两个多小时。因为法治版催着要稿,我加快进度,到凌晨2点半终于搞掂,赶紧把稿子发回去。接着,我打电话给宾馆大堂经理,询问现在还有没有去三亚的车。经理发出一阵的怪笑,说现在是凌晨3点,没有车。
想着早上赶到三亚的死限,我便和大堂经理纠缠起来,一定要他安排车。逼得没办法,大堂经理只好叫上一位有私家车的亲戚,让他送我去三亚。收拾行李、退房、定车,一番折腾,已经四点多,赶紧上路。
听说我是记者,开车的师傅问我是去采访马加爵吧?我大吃了一惊,司机师傅告诉我他是从中央台知道马加爵在三亚落网的。因为是凌晨,高速路上的车特别少,司机脚下的油门自然舒畅不少,我也在车上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在车后座上睡着的我猛然惊醒,奇怪地发现汽车安安静静地躺在高速路旁一个匝道上,司机也不见了,四周土坡上长满青草。当下心头一紧,:难道我在睡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司机师傅正在换轮胎,原来后车轮出了一点问题。此刻,我庆幸还在人间。
16日7时许,赶到三亚,天已放亮。三亚公安局门口停满了车,电视台、报社的记者已经堵在门口,大家都拿出磨刀霍霍的架势,要抢独家新闻。因为公安局还没有上班,不能坐等,我和海南媒体几个记者一起到马加爵被抓的地点去看看,找一些现场的情况。走在大街上,发现到处都是马加爵的通缉令。
在当地几个记者帮助下,我很快找到当时抓捕马加爵的警察,并找到现场一些目击者,搞清了当时现场情况,立即返回公安局。心中盘算,要尽量找机会见到马加爵,更奢侈的想法是能够和他面对面谈一谈。
回公安局的路上,我拨通新华社驻三亚的记者电话,了解一下是否能接触马加爵,因为新华社享有特权,往往有一些特殊渠道,但是回答让人失望,他们昨晚在看守所蹲了一晚,也没有等到面见马加爵的机会。
马加爵要见《南方周末》
到了三亚公安局,按照例行程序,我被一步步推到主管宣传的政治部主任面前。“南方周末记者?”接过名片,一位女警察脸上的表情由开始的惊诧慢慢变成困惑,最后又一阵释然的笑。
我很奇怪她的表情如此复杂,并且变的这么快。《南方周末》在海南政法线名头很响,凡去法院、公安局采访,大家无一例外先和你谈几分钟有关《反腐狂人》这篇文章,虽然褒贬不一,但是南方周末的影响力却不可轻视。我最初猜想是不是他们还惦记着《反腐狂人》这篇报道留给他们的痛,但是很快真相大白了。
这位女警把我领到一位中年男人面前,介绍说这是南方周末记者。这位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名片,突然双手握着我,让人猝不及防,冷峻、严酷的脸也变得亲和起来,从他坚定的眼神中,我能够感受到他对南方周末的尊重。
“南方周末来得真是快啊!”
他笑着说,不断感叹昨晚马加爵刚被抓,今早南方周末就赶过来了。
“你们终于来了。”他自我介绍是海南省公安厅政治部李主任,主管宣传,看到我一脸迷惑的样子,他告诉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昨晚审讯快结束时,马加爵反复几次向审讯人员提出要见南方周末记者,要接受你们的独家采访,要说说出自己的作案经过、心理历程和逃亡情况。”
说完,李就到隔壁房间向公安厅一位副厅长请示,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上面同意,我亲自陪你去见马加爵。”
利用这个机会,我和旁边一位刑警攀谈起来,这个恰好参加审讯的警官透露,马加爵供述,他在逃亡的过程中,也曾经几次想联系《南方周末》,但因为多种因素,最终未能实现。
很兴奋,我赶紧向编辑部头版编辑杨瑞春报告这一情况,并商量在见到马加爵时如何提问,以洞察一个逃犯和一个大学生内心世界。同时,马加爵要见南方周末的消息也震动了编辑部同仁,这个曾被大多数人认为是“少年变态杀人恶魔”也显示其人性未泯的一面。
这个消息在不断地扩散,转了一圈,又回到我这里来了。河南大河报一位老总从本报编辑部得到消息后,告诉他们在三亚的前方记者,这位记者很激动打电话给我,说马加爵要见南方周末。
擦肩而过的马加爵
“厅长说不同意,要请示公安部。”海南公安厅政治部的李主任无奈摆摆手,礼貌地说,“我希望能陪你去采访马加爵,这是个独家大新闻。”
请示公安部,结果可想而知。但编辑部杨瑞春等老师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努力争取,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李主任催促我赶快取得公安部特批,因为下午马加爵要从看守所移交到昆明警方手中,时间很紧。看到李主任对我们报纸有好感,我就盯着他死缠烂打。最后通过他,我顺利找到正在三亚看守所的公安部专案组成员、刑侦局一位处长龚志勇,可是龚志勇始终不松口。
16日下午5时许,马加爵开始移交前来接受的昆明警方,公安部还是没有同意,而现场指挥的龚志勇也恪尽职守,他私下里说也很喜欢南方周末,但考虑到公安没有对马加爵的口供固定下来,万一对南方周末说得不一样,以后很难统一起来。“我个人认为,应该给犯罪嫌疑人这个权利,但许多因素还未确定,所以要得到上级领导批示。”
他坦言是自己只是个处长,无能为力。
最终没有能够采访到马加爵,作为一个记者,最为沮丧的莫过于此,但是你又必须接受。无论对于马加爵本人,还是全国翘首以待急切想了解马加爵的民众们,不能接受采访都是一个不可弥补的损失。也许马加爵有很多话想对他信任的南方周末说,但是他没有机会了。在移交前的那一刻,我隔着看守所窗口看着马加爵,皮肤黝黑的他双手捧着一根烟,猛抽几口。警方试图用抽烟让他平静下来,但对带着死刑犯脚镣的他怎么也没有效果。
反思马加爵
晚上动手写稿时,心中一股气难出,正在嘀咕公安部的无聊规定。此时在昆明机场“等候”马加爵的记者黄广明打来电话,说一定要把马加爵要见南方周末细节写入稿中,让大家看看。
第二天,我翻开报纸,发现许多报纸用惊人口吻写道“本报独家对话马加爵”,有些甚至写道“在马加爵移交间隙,本报记者对话马加爵”。一直在现场的我没有发现哪位记者和他对话,只有央视隔着窗口在静静地拍画面。竞争太残酷了,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有些报纸已将新闻的立基之本抛置脑后。
随着马加爵的白炽化,社会各方从个人心理成长、城乡贫富差距、社会环境等对马加爵进行解剖,一时解构马加爵成为一种时尚,甚至有好事者撰写一篇古色古香的《大铁锤传之马加爵》,网上还流传一首专门为马加爵写的歌。
一个复杂的马加爵,让人看到不仅仅是杀人恶魔,他在逃亡最后的时候曾想过到他所信任的南方周末报社忏悔恶行,然后投案自首。但他终究没能来南方周末报社,即使在被警方抓获后,他再一次想起了南方周末,可惜还是未能如他所愿意。
南方周末编辑部同仁们反思,并进一步做了更客观冷静的《还原马家爵》报道,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剖析一个恶性犯罪如何发生,更解释了这样的人性犯罪是可解释,有因果的,不完全是道德层面,在社会犯罪预防机制上,都是可疏导、可预防的,从而更具有深度和建设性。
伍小峰也曾在一篇《采访中的洞察人心和宽容》文章中,强调采访中面临的采访对象的复杂性,他认为“一个优秀的媒体记者,应该学会进入、掌控和记录这样的复杂而真实的存在。”
马加爵在报社激起的涟漪并未消退,记者孙亚菲特别写了一封信发到新闻部公共信箱里。在信中,她说马加爵对南方周末的几次眷顾让已有多年职业记者生涯的她感到震撼,“在南方周末工作,以前只是采访、写稿,现在才感受到原来自己的报道如此影响一个人”。
孙亚菲的感受也许是报社诸多记者所共有的,南方周末每一篇报道都在深深地影响着她的读者。在本报2004年“最打动读者的一篇报道”评比中,黄广明采写的《还原马家爵》感动无数读者,当仁不让地成为年度入围作品之一。
事实上,马加爵未能接受南方周末采访,也许给太多人留下的遗憾和悬念。
记者李海鹏在其2004年年终盘点采访手记《山水飘摇》中也提到这一点。他以遗珠之撼的笔调写道,“我错过了探求一个大学生的复杂内心的机会”。马加爵在逃亡途中曾打算联系《南方周末》,希望接受采访,被捕后也表达了同样愿望,李海鹏也准备启程前往海南,可最终还是错过了。
对于马加爵,李海鹏一直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要杀人,到底哪里出了毛病。“对于如何利用最老土的问题开启被采访者的心扉方面,我一向还算是有些心得。可惜的是,这一切只能在年终时想上一想而已。”
上海一位老干部还给编辑部打来电话,质问 “某部门”
究竟那个部门,他执意要去追究是“某部门”哪个领导不批准,为何不肯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
2004年,最让我难忘的是马加爵那张消瘦、黝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