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2016-03-14 15:40阅读:
一
崔明玉贤惠却不美丽,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说起话来总是“那个,那个……”半天找不到词。这当儿苏时冯正坐在桌前改课件,妻子来来去去忙活着收拾行李,一面给他交代各种需要办的事,口中“那个”个不停。
“那个什么嘛,你倒是说嚒。”他终于打断她,脑袋从电脑旁边转过来。
“哎,我这不是一下子忘了吗?”崔明玉笑,她知道自己这口头禅。
苏时冯眼珠子往一边斜了斜,表示对她无语。正要转过身去,崔明玉哎哎地叫起来,“我想起来了,那个……林纾的孩子病了,好像在一医院住着,我本说去看她,这不是报了团又没法改吗,你得空帮我去关心关心。”
林纾。苏时冯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秀丽的轮廓,是崔明玉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
他说,“啥病,严重吗?”
“我怎么知道,不过据说她孩子一直身体不好,唉。”崔明玉叹气,手中的动作慢下来。“我们不是也很久没见了嘛,还是上次同学会跟人要了她的电话号码才联系上。这不,我见她发在微信朋友圈的。”
说着她点开手机给丈夫看。
一张黑压压的尽是人的照片。配的字是:“女儿拍的正在排队的我。”
苏时冯重又定睛看那照片,才见林纾,身形比少女时丰腴了,站姿茫然而疲倦。他目光停留在她的面部,只见她眼睛直视前方,眉目仍是深刻如画,仿佛带着仇恨一般。她,好像浮雕从照片里凸显出来。苏时冯心中一凛。
“好,我周末就去。”
二
病房在医院外面,独一栋楼,苏时冯找了一大圈才绕过来,林纾正在楼门口等着,来来往往的
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要见客刻意修饰过,她这日看上去分外夺目。
“哎,苏老师,这里这里。”林纾扬声招呼,见他走近,说,“都叫你不要买东西,她什么都不能吃。”
“总不好空着手来嘛,崔明玉晓得了还不骂我抠?”苏时冯笑道。
“她呢?”林纾问。
“她们单位职工每年都要组团出去玩一次,这不赶巧去了欧洲六国游。”他说。
“哦,那还很可以。”林纾道,“我跟明玉说她不能来就算了,不要麻烦苏老师,她非得叫你来。你看,耽误你时间了。”
“我不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别客气。”苏时冯说。
电梯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显示屏却停在六楼迟迟不肯下来,说完这几句客套话,两人笑眯眯地站着,方才对话的表情像一层面膜慢慢在脸上干透。苏时冯问起林纾女儿的病情,她拣重要的说,电梯来了,里面的人还没出来,后面的人猛地一推。苏时冯本能地抬手在林纾肩膀后面悬空拦出了一个保护的安全缝隙,饶是如此,两人还是被挤到了电梯最里面。
病房有些简陋,倒也不失清洁,林纾的女儿躺在床上,睡梦中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他们才在床边坐下,她就醒了,林纾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个动作,示意她别说话,多休息。
探病闲谈,无非问问如何吃,如何住。林纾说周围的小馆子味道还不错,医院有专给病人家属陪护用的简易床,夜间到了点儿就取。苏时冯但凡提议要帮点什么忙,林纾立即说不用不用。苏时冯看得出来,她一半是要强,一半是真的顽强,谈及女儿的病情,并没有流露十分幽怨的神态,反倒那份爽利乐观使整个人透亮透亮的。用林纾自己的话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苏时冯感慨道,你跟过去真变了个人。
林纾哈哈一笑,“当然变了,岁月就是一把猪饲料。”
三
苏时冯记得第一次见到林纾的情形。那年他大三,假期回家,有长辈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对方正是刚上完大一,父母都是医生的崔明玉。哪怕很年轻时,崔明玉也生得不美,尤其在崇尚以白为美的年代,她那张略有雀斑的小麦色的脸要说丑应该也没太多人反对。与崔明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拉来壮胆的好朋友林纾,苏时冯记得,他等在电影院门口,两个女孩朝他走来,暮色中林纾穿着米色小碎花掐腰及小腿的麻纱连身裙,细瘦的辫子搭在肩膀一侧,白皙的额头飞着几缕卷曲的发。
崔明玉开朗活泼,没多久就和苏时冯熟稔起来。林纾话少很多,话题只要转移到她身上,她便很不好意思似的拼命躲闪。后来苏时冯才知道,林纾家境不好,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她念中学时与一个有妇之夫好上了,又被其妻撞破,闹得满城风雨,于是母亲的工作也没了,不得不做起卖小菜的营生。林纾本来成绩还行,能歌善舞,可因家中变故,渐渐沉默寡言。高考考上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中等学校,母亲无论如何不允她念。林纾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最终还是妥协。崔明玉提醒苏时冯道,咱们在一块儿时少说点大学里的话题,别让她难受。
大约因为在家中不开心,不用帮母亲做生意的时候,林纾就在崔明玉家里出入。崔家父母都很喜欢这个斯文懂事的女孩子,而她最羡慕的,是崔明玉房间书架上那一套一套的世界名著。
见林纾翻得津津有味,崔明玉说:“你只管拿去看,我看着都头疼!”林纾笑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苏时冯学的历史,在一起玩时偶尔提及史实典故,崔明玉一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是跟林纾还颇能聊上一些。有时两人聊得起劲,将崔明玉抛在脑后,她也不恼,自顾自忙着,转眼就在厨房烧出几个好菜。
那个假期过得真快,苏时冯和崔明玉的事并没有定下来,一方面因为早已不是父母做主的年代,与其说是介绍对象,不如说以交朋友为主。另一方面,苏时冯在学校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女朋友,待到他秋后返校,得知女友已准备出国深造,心情黯淡之下给林纾写了封信倾诉,林纾很快回信过来,大意是人总得受制于命运流徙,也无安慰,字里行间只透着深切的悲凉。苏时冯倒吸一口凉气,正巧那时崔明玉打电话找他,黄昏将至,走廊上响起锅碗瓢盆脚步凌乱的声音,苏时冯觉得饿了,崔明玉说,你地址给我,我妈做了好多牛肉干,寄点给你。
所谓合适,有时只是你少的东西她能给,天时地利,说来简单。
四
苏时冯第二次去探病时带了一束康乃馨。林纾笑道,“她一个小姑娘,你送啥花。”
苏时冯说,“那就算送给你。”
林纾只好接过去,一面利落地削出一只矿泉水瓶子做容器,一面说,“我还没收过花呢。”
“ 不可能吧?你们家老陈这么不称职?该批评。”苏时冯说。
“他,大老粗。”林纾微笑撇嘴。
“老陈工作挺忙吧?小孩生病全赖你照顾?”苏时冯问。
“嗯,是挺忙的,最近在青海,实在也是走不开。”林纾说。
“辛苦你了。”苏时冯由衷地说,林纾听了这话还是笑,不知怎地眼睛有些红。
苏时冯第二年再回家时,听崔明玉说林纾准备结婚的事,心陡然一沉。崔明玉说,她也没办法,她妈逼着赶着,像卖闺女似的。他们正愁什么时候去找林纾,她自己却上门来了,来送帖子。说是帖子,其实只是亲口告知以示郑重。
男方在部队当兵,是个连级干部,除了比林纾年长好几岁,其他条件倒挑不出什么毛病。崔明玉看了照片,在一旁打抱不平说,“这么丑,简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苏时冯捅捅她的胳膊,皱眉道,“怎么说话的?”林纾淡淡笑着,连一丝不甘都没有,那副模样,苏时冯只觉心里某个地方被小钩子绊住了,扯得生疼生疼。
“你们怎么联系呢,这么快就发展到能结婚了?”崔明玉不依不饶地问。
“平常写写信,他上个月探亲假回来,就定下了。”林纾说。
“人好吗?”崔明玉问。
“什么叫好?”林纾反问。
“像他这样,善良,健康,有礼貌有风度,还积极向上!”崔明玉拉过身边的苏时冯,他微微一挣,却见林纾定定看他,眸子里汪着一潭水眼见就要溢出来。
“没他好。”她说,随即又说,“你们家苏时冯是大学生嘛,怎么敢比。”
“唉!你要是也念大学就好了。”崔明玉终是没心没肺地说。
林纾清清嗓子,道:“陈慷其实挺好的,真的,很朴实。”
林纾走时,苏时冯正要去县图书馆还书,顺路送她一程。他跨上单车,叫她上来,才发现是第一次载她。真轻。路的两侧种有桂树,正星星点点开出小黄花,车一过,带出一阵清香。其后很多年的时间,只要一闻到桂花香味,苏时冯就想到林纾。那日他们并未提及前事,仿佛先前没有通过信,没有说过交心的话。苏时冯只是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林纾说,你给我画张画吧。苏时冯说好。又说,我只愿画心爱的女孩。林纾没说话,也不知听没听见。
路那么短,又那么长,所有欲言又止的故事,就那样飘散在风里。
这天苏时冯已经从医院走了,到半道上,想起来装教材的提包靠在病床旁边的地柜上忘拿,又匆匆折返。进门却见林纾一条手臂搭在窗沿上,歪头靠手臂睡着了,衬着不那么明亮的白炽灯,窗外夜色渐浓。女儿坐在床上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她悄声说,妈妈有些感冒了,被子太薄,夜里背受了凉。苏时冯颔首会意,连夜回家拿来一张毛毯。
五
人是这样,独自撑着不觉得苦,突然有人来关心,那苦就变成千斤万斤重。那夜林纾铺上了厚厚的毯子,躺下去时情不自禁地感慨:“今晚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说完,却骤然心酸。刚结婚那些年,陈慷在部队,两人聚少离多,家中大小琐事一应担在她肩上。好容易他转业了,回家做上运输生意,又成年东奔西跑。跟他说女儿的病情变重,十有八九三个字回过来,我忙着!我很忙!林纾有些心冷,一打电话就是吵架,不如不打。
正想着,陈慷的电话来了,嗓门震天响,还是说着他那些生意,大意是,一时半会儿赶不来。
来不了就算了,反正女儿是我一个人的。林纾冷冷说完,挂了线。
毛毯按说该是洗衣粉味道,可不知怎地,在这夜里透出一股沉沉的油墨香。林纾翻来覆去,最后将叠好做枕头的衣服拉开,脸埋到垫着的毯子里呼吸,口中被来历不明的苦涩充满,她拼命咬牙忍着,用力太过,眼泪便一串串淌下来。女儿听到母亲的呜咽,轻轻挪下床,过来坐在她身边,一下一下摸着母亲的头发。少不更事时她不慎翻看过母亲的日记,而今她十九岁了,什么都懂。
许是太累了,林纾低泣着,慢慢睡熟了。
林纾和陈慷结婚几年后,崔明玉和苏时冯发来请柬,在他们的婚宴上,陈慷对林纾说,你看人生多不公平,有的人生来什么都有,有的人一点一滴都得靠自己勤扒苦干。陈慷出生贫寒,若不是去当了兵,恐怕只能在乡下种一辈子地。林纾没说话,她看着打扮一新的崔明玉,只想着,那件红色的锦缎旗袍若是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
又过了两年,崔明玉生了个男孩,林纾给孩子织了几件毛衣,顺便也给崔明玉和苏时冯各织一条围巾。有次四个人带着孩子一起聚会,崔明玉对陈慷说,林纾手巧,她织的那条围巾我们家苏老师最爱戴了。气氛当即有些奇怪,林纾故作镇定地扫了眼苏时冯,他竟有些神情闪烁。陈慷倒没放在心上,两家还是来往着,却不知不觉疏淡下来。
陈慷,你怎么就不能像人家苏时冯呢?文雅一点,爱干净一点。有时候林纾会脱口而出,埋怨丈夫袜子乱丢。
陈慷咕哝道,我又不是他。
崔明玉回国那天,赶上林纾女儿出院,苏时冯在机场接上她,两人一起往医院去。到了才知是转院去附近另一个城市,林纾在车子后座铺了厚厚的毯子,让女儿先睡进去,自己一次次上下楼,办手续拿药,把东西往车里搬。苏时冯自告奋勇去拿剩下的行李,好叫林纾喘口气,他下来时,见林纾正和崔明玉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悬铃木下面站着,崔明玉身子微微前倾像在劝慰,林纾手中燃着一支烟,间或拿到唇间深吸一口,旋即露出疲倦松弛的笑。那种熟悉的,写着“认命”二字的笑容,苏时冯征了一下,他身体某处又被狠狠地扯痛了。
林纾转头看见他,冲他招手,明媚一笑:你快点来啊。
苏时冯加快步子走上前去,那几步好似趟过了一条湍急河流,恍恍惚惚,险些站立不稳。